城市:对于开展城市环境中人类行为研究的几点意见
城市,从本文的观点来看,绝不仅仅是许多单个人的集合体,也不是各种社会设施——诸如街道、建筑物、电灯、电车、电话等——的聚合体;城市也不只是各种服务部门和管理机构,如法庭、医院、学校、警察和各种民政机构人员等的简单聚集。城市,它是一种心理状态,是各种礼俗和传统构成的整体,是这些礼俗中所包含,并随传统而流传的那些统一思想和感情所构成的整体。换言之,城市绝非简单的物质现象,绝非简单的人工构筑物。城市已同其居民们的各种重要活动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它是自然的产物,而尤其是人类属性的产物。
奥斯瓦尔德·斯本格勒[1]最近指出,城市有其自身的文化。“农民同其家舍的关系,就是现今文明人类同城市的关系。农舍有农舍的各种神祇,城市也有城市的守护神,有自己本地的先圣。城市正像农民的农舍一样,也植根于土壤之中。”[2]
近年来,人们已经开始从地理学的角度,稍后又从生态学的角度对城市进行了研究。在城市社区这个范畴内有各种力量在起作用——其实在人类生存环境的任何自然领域内均如此——这些力量会逐渐把人口和社会机构组合成为一种特有秩序。专门研究这些因素及其互相合作产生的人和社会机构的特有结构秩序的科学,我们就称之为人文生态学,以区别于动植物的生态学研究。
交通和通讯、电车和电话、报纸和广告、钢筋水泥建筑和电梯——总之,这些促使城市人口既频繁流动又高度集中的一切——正是构成城市生态组织的首要因素。
然而,城市不只是地理学和生态学上的一个单位,它同时还是一个经济单位。劳动分工就是城市经济组织的基础。城市人口中各行各业划分之繁之细,确实是现代城市生活中最突出而又最缺乏研究的现象。由此看来,我们也完全可以把城市——包括它的地域、人口,也包括那些相应的机构和管理部门——看作一种有机体,看作一种心理物理过程[3](psychophysical mechanism)。在这种过程中个人利益与公众利益不仅都能够表现出来,而且互相又联系在一起的。
平素我们心目中的城市,诸如它的各项规章条令、正规组织、楼房屋宇、车辆街道等等,绝大部分是,或似乎是单纯的人工物。但这些东西本身只是些实用项目,是附属于城市活体上的一些外在之物,只有通过经常使用,形成习惯之后,它们才会像一件工具、器物与其使用者那样,同居民和社区中固有的勃勃活力联系起来。
所以说,城市乃是文明人类的自然生息地。正因如此,任何一个文化地区便都有其特有的文化类型:(https://www.daowen.com)
“事实很明显,却又从未被人们深入探讨过,”斯本格勒写道,“即人类所有的伟大文化都是由城市产生的。第二代优秀人类,是擅长建造城市的动物。这就是世界史的实际标准,这个标准不同于人类史的标准;世界史就是人类的城市时代史。国家、政府、政治、宗教,等等,无不是从人类生存的这一基本形式——城市——中发展起来并附着其上的”。[4]
以人类为研究对象的人类学,迄今为止基本上只注重了原始人群的研究,而文明人类其实倒是更引人入胜的研究课题。同时,文明人类的生活也更便于考察和研究。城市生活和城市文化固然比较活泼多变,比较微隐,比较复杂,但就其基本动因而言,二者却大体相同。从方法论来看,人类学家保斯(Boas)和洛威(Lowie)考察北美印第安人生活方式时所采用的细致方法,若应用于现代人的研究定会更有成果:例如用于考察芝加哥北区的“小意大利”区里的民俗、信仰、社会实践和一般的生活观念;或者,考察纽约市华盛顿广场周围的邻里关系,或格陵威治村居民的古朴民风。
我们目前对于当代城市生活的深入了解,主要还依靠一些小说家的创作。但是当今的城市生活需要更深入、更公正的研究。从这个意义来说,就连E.左拉的“实验性”小说或是鲁贡—马卡尔(Rougon-Macquart)家族史也都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这些研究方法,它们至少使我们能够更深入地理解今天的报纸。每天的报道之所以如此吸引人,如此轰动,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主要是因为,读者们对于报纸每天都在记录的城市生活了解太少了。
下面这些意见,旨在阐明一种观点,并对研究城市生活提出一个纲要:研究它的具体组织,研究它的各种职业,并且,研究它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