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组结与社会解体的代谢过程
这些问题最好的答案,大约还是要从这样的认识中去寻求,即把城市发展看作社会组结与社会解体的一种后果,这种组结和解体极类似于机体内部新陈代谢的同化和分解过程。许多个人是以什么方式组结成为城市生活方式的?个人又是以什么方式成为其社会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的?我们知道,接触一种文化的自然过程是出生。一个人出生在一个家庭中,而这个家庭早已适应于一定的社会环境——在我们所讨论的情况中,这个环境就是现代城市。最有利于同化作用的人口自然增长率,是出生率减去死亡率,但这是否就是城市的常规发展速率呢?当然,现代城市人口的发展增长速度远远超过这个速率。然而,这个自然增长速率可以用来衡量新陈代谢受到干扰的程度,这种干扰的原因是由于其他任何额外的人口增长,诸如战后年代在大移民的浪潮中,南方黑人大量流入北方城市。同样,所有的城市在其人口构成上都呈现出年龄和性别构成的种种不同,这是以瑞典人口状况作为对比的标准,因为近年来瑞典人口不曾受到大量进出移民的影响。于是我们从此种现象中又可见到,人口构成方面的任何显著变化,无论是男性超过女性,或是女性超过男性,或儿童所占比例、成年男子或女子所占比例的重要变化,都是社会新陈代谢出现异常的征候。
一般情况下,解体与组结可看作是两个互补的过程,也可看作社会秩序动态平衡中相辅相成的过程,并由此达到一个终极,其总趋向可认为是进步的过程。只要是解体过程可以导致改组,导致产生更有效的调节作用,那么解体就不应被理解为一种病态的,而是正常的过程。解体作为态度与行为重新改组的先决条件,几乎无例外地支配了城市中新来者的命运,他们被迫放弃习惯,而且常常是放弃那些他们奉为道德训诫的东西,这个过程中常常伴有激烈的思想斗争和人格损失的感觉。而终究,这些变化或迟或早总会带来一种自由解放的感觉,并驱使人们奔向新的目标。
在城市发展中,还有一种分配过程在同时发生,这一过程按照居住和职业对个人和团体进行筛选和分布。美国的一些世界性的大城市分化成为一个地区,所取的形式几乎如出一辙,只有极微小的差别。市中心的繁华商业区内,以及其相邻的街道上,是“游民世界”的主要集结地,是中西部地区季节性工人的聚集之地。[3]市中心商业区的外围通常是“贫民窟”或称“退化地区”,这是些贫困、堕落、疾病集中的地区,内中还有犯罪与恶习。堕落腐化地区内是一些可租单人房间的公寓地带,也是那些“落魄者”的炼狱。不远处,是所谓拉丁区,是那些有才能而又具有反叛性格的人聚居的地方。贫民窟拥挤不堪,大有人满为患,大多为移民区构成——赤贫区、小西西里、希腊街、唐人街等——这些地区把古代世界的习传与美国的地方特点十分有趣地结合了起来。还有一条黑人种族的分布地带,从中心呈楔尖状向外延伸,内中的生活自由放任,杂乱无章。退化地区基本上是腐朽、没落、人口渐趋减少的地区,但它同时又是一个新生的地区,那里出现了新的教区、居住区、艺术家聚居的地方,同时成为激进思想的中心——这一切都意味着在努力憧憬一个新的、更美好的世界。
图2 城市区域
与此相毗邻的下一个地区,是以工厂工人和商店职员为主的聚居区,这些人有技术专长,生活节俭。这个地区为第二移民区,一般为移民的第二代居民。这些人是从贫民窟中逃离、分化出来的,构成了自己的聚居区,如所谓的德国人地区,即由赤贫区中有志气的人家所构成。而德国人这个称呼,则是当地人给这种地区所取的名称,其字面意思是“德国的”,这个名称表现了当地人半是嫉妒、半是嘲弄的心情,因为这个地区内的小康之家们,大多效法德国犹太人的生活水准。而这一地区内的居民实际上则觊觎外界“有希望的地区”,对外面那些大饭店的居住方式,公寓住宅区,“卫星城市闹市区”,以及那些“光明地区”的向往。(https://www.daowen.com)
这样自然分化形成的经济团块与文化团块最后就构成了城市的形式与特征。人口的分隔现象使各团体,以及组成团体的个人,都具有一定的位置,并在城市生活的总体组织中发挥一定的作用。分隔现象又使城市发展在某些方向上受到限制,而在另一些方向上则任其发展。这些地区往往会强化自身的某些特征,以吸引并发展其同一类人,结果使自身的分化更其显著。
城市的劳动分工也可以用来解释城市的解组、改组和日趋强烈的分化现象。欧洲与北美农村社区来的移民,很少具备我们这个工业、商业或是职业生活方式中有价值的经济技艺。大城市中选择职业的情况却很有趣,它表现出按民族划分,甚至是按照种族特性与境遇划分的特点,而与旧大陆上的经济背景不尽相同,例如,爱尔兰人多作巡警,希腊人开冷饮店,中国人开洗衣房,黑人当搬运工,比利时人作守门人,等等。
芝加哥城市中,100万(实际调查数字为996589人)完全就业人口中,包含了509个职业;而且,对《名人录》中1000多人的调查表明,包括了116个不同职业;这些事实令人想到,在城市环境中,职业的细微分化“对于城市人口的分析与筛选、对各种不同成分的分类与整理是何等精细呵”。这些数字也可以说明,现代工业的机制作用与各种经济团体的精细的划分和各自为政现象,有着多么密切而复杂的联系。与经济劳动分工相关的,是社会分化为一些阶级和各种文化娱乐团体。社会的成员会在这样众多的团体中,从这些团体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中,找到投合自己的社会环境,并且可以移居到那些更为广泛的、互不相同的,甚或是互相对立的社会环境中生活。个人的解组可能是因为他未能适合两个互相对立的团体的行为准则。
如果城市发展和新陈代谢的现象表明,适度的解体可以,而且确实促进社会组合,那么这种现象也同样表明,伴随着城市的迅速发展,疾病、犯罪、混乱、恶习、疯狂、自杀等现象也会大大增加,这些大致上可以看作是社会解组的一些指数。但,我们要问:城市社会新陈代谢失调的原因指数(而非后果指数)又是哪些?有人提出,超过自然增长的人口实际增长数即可作为一个标识。芝加哥和纽约这样的大城市每年所增加的数以万计的移民,其含意是很丰富的。他们的涌入城市,像潮头一样首先淹没了移民地带,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立足之地,并把那里的居民排挤到下一个地区,依此类推,直至这潮头的总冲量达到最后一个地区。总的影响是,加速了城市的扩展,加速了工业发展,加速了退化地区的“废弃”过程。城市人口的这些内部运动更有研究的必要性。城市中正在发生一些什么样的运动?这种运动如何度量?对城市中的运动进行定性分析自然要比定量分析容易些。这些运动中,有居住地迁移变更的运动,有职业变动,有人员调整,有上下班运动,还有人们进行娱乐、消遣时所作的运动。这里就产生一个问题:在我们研究城市生活所发生的变化中,运动具有哪些有意义的方面?这个问题的答案又直接引起另一个问题:人口运动与人口流动,二者间的重要区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