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与原始心理

一 魔力与原始心理

源于非洲的少数词语残留至今,并且在西印度群岛英语的流行口语中找到一个永恒的归宿。其中之一就是“obeah”(巫术)。关于这个词,J.G.克鲁克商克在一本叫做《黑人方言》的小册子中谈道:

Obeah——它是黑人的巫术,其最坏之处在于把有害思想植入受害者的意识之中——现在已日薄西山。其荒诞的实例现今在报纸上仍然时有所闻。在所有的人类学资料中,最困难的事莫过于“刻画”古代的黑人。伯顿(Burton)提到一句古老的克拉巴(Calabar)谚语:“Ubio nkpo ono onya”(他们给他灌输Obeah),并且加上这样一条注释:“‘ubio’系指某种法术或咒文,将其植入地下,就会带来疾病或死亡。这显然是西印度群岛上‘Obeah’一词的语源。这个词传播得如此之远,我们无需为此大惊小怪:克拉克森(clarkson)在他的《贩卖奴隶的历史》一书中告诉我们,那时交通成为贸易的一个理所当然的分支——由于年复一年地从邦尼(Bonny)和老克拉巴河贩运的奴隶,其数目与从西非海岸贩运的同样多。”[1]

Obeah是黑人的魔力。本文是在最近一次对位于加勒比海的英属西印度群岛的访问期间,通过对于黑人魔力的观察,并在其启发之下写成的。

过去这一年,关于魔力这个问题,在英国出版了两本非常重要的著作。其一是利维—布鲁(Lévy-Bruhl)的《原始心理》(La Mantalité Primitive)一书的英译本,其二是桑代克(Lynn Thordyke)的《基督纪元十三世纪早期魔力和实验科学的历史》。

为了大胆囊括同一论述领域而内容和观点又如此不同的两部著作,我采用桑代克广义的定义来证明我的作法是恰当的,他对于“魔力”的定义,包括了“所有神秘的技艺和知识,迷信和民间习俗。”

利维—布鲁的书是一种尝试,他从对于人类学著作的广泛研究出发,描摹了原始人所特有的思维方式。

而在另一方面,正如在其著作的标题中所指明的,桑代克则主要对实验科学的发端感兴趣。他们研究问题的出发点不同,但他们的研究对象是相同的;就是,各种不可思议的信仰和习俗,尤其是这些信仰或习俗反映或者体现的思想的一种特殊形式。

利维—布鲁主要是从传教士和旅行家的著作中,搜集到数量可观、广袤分散的观察资料。这些资料已经按照某种方式加以分类和解释,其目的是要证实原始人的精神生活和思维习惯与现代人具有本质区别。

另一方面,桑代克描述了13世纪早期的环境,近代科学的鼻祖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之下,逐渐摒弃了各种不可思议的习俗,以利于科学实验的发展。(https://www.daowen.com)

诚然,在13世纪的欧洲文化与现代野蛮人文化之间,绝不存在某种历史的关联,尽管二者在不可思议的信仰和习俗方面具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在许多方面是雷同的。当我们想到魔力是一种十分古老、广袤、独特的人类现象,而科学则是一种十分近代、特殊,而且恐怕是社会生活中的偶然表象时,这就是一种足够清楚的证据。

利维—布鲁把野蛮人的智力和思维特征的各种习惯描述成一种心理类型,而现代人则具有另外的,而且是完全不同的心理。“Mentality”(心理)这个词,用在这种场合之下,它所表达的确切含义不是一下子就能解释清楚的。在一种类似但稍有不同的场合下,我们使用“psychology”(心理)这个词。例如,我们说乡村和城市居民“具有不同的‘psychology’”,或者说这个或那个人具有他本阶级的“psychology”,这就意味着某一个人或一些人可以用来说明某一种事件,或者在某种环境下他们会表现出某种特定的习惯。但是“Mentality”,按照其通常的用法,似乎是指思维的方式,而不是其内容。我们常常提到某个人或者某些人“Mentality”的类型或类别。然而我们却不会以任何一种同样的方式来使用“psychology”这个词。比方说,我们不会说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psychology”的类型或类别。不同种类的事物之间是无法相比的,在这种意义上,“psychology”是一种特征而不是一个数量。

然而“Mentality”这个词,当利维—布鲁使用它的时候,似乎包含了两种含义。不过从整体上看,“原始心理”用在这里似乎是指原始人类的思维方式。原始思维的基本形式,按照利维—布鲁的解释,是“prelogical”(意为尚未形成逻辑推理的)。

当区别欧洲人与某些其他地方的没有我们那么精于世故的人的时候,这种原始意识,按照利维—布鲁的话,“对于推理以及逻辑学家称之为思维的推理功能,表现出一种断然的厌恶。这种对于推理思想的厌恶情绪,并非出自他们判断能力本质上的无能为力,或是某种先天性的缺陷,”而不过是一种方法——人们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传统,它流行于原始人和具有简单意识的人们中间,作为对于各种必然和偶然事件,以及对于他们周围世界的各种不可预料的变化这些固执行为的一种解释。

那么,构成原始人心理特征的那种思想上的pre-logical(尚未形成逻辑推理的)方式又是什么?利维—布鲁把它描述为“participation”(参与)。原始意识对于事物的认识并不像我们现在这样,采取一种超然的客观方式。这就如同一个未开化的人进入他周围的世界,并且按照他自己的冲动和自觉的意志来解释植物、动物、四季的变化以及天气。这并不是说他缺乏观察,而是说他根本没有一种思维的模式——通过这种方式来思考和描述外部世界的转换和变化,除非这些转换和变化是通过他自身生命内部的变异呈现出来。他在解释事物方面之所以每每出错,是由于人们所说的那种“感情的误置”,[2]这是一种可以归咎于其他人的错误,在这种情况下,它可以归咎于物质世界与有生命或无生命的事物,以及它们在他内心中激起的各种感情和动因。由于他对于任何意外和奇怪事物的反应可能更近乎于恐惧,而不是任何其他心理,他把这种不可思议和陌生的事物解释成具有威胁和怀有敌意的。对于现代观察者来说,原始人看来似乎生活在一个魔鬼密布的世界之中。

原始人与现代人之间的区别之一,在于原始人主要关心的是各种偶然事件和意外事件——生活中符合历史发展而不是符合科学规律的一些方面。他们如此积极地忙于避开眼前的灾祸,满足他自己即刻的需要,以致他既无时间也无兴致来观察日复一日的自然规律。正是对于这种自然规律的发现与解释,使自然科学有可能为了明日的需要而进行今日的筹备。正是对于这种自然规律的发现与解释,用因果关系的观点,构成——按照利维—布鲁使用这个词的含义——推理的思维。

原始心理的创始人采用“participation”(参与)的含义是十分通俗的,尽管这种解释本身并非经常作为一种思维方式的描述。人们认为人类通过“participation”达到彼此之间即刻和直观的了解。然而,这种了解有赖于人类即刻进入彼此的意识,以及按照意图和目的来解释公开行动的能力。因此,利维—布鲁的解释就等于在说,原始人的思维方式,就像诗人常常采用的一样,是根据意志而不是根据力量。宇宙是一个各种固执的个体的社会,而不是原因和结果之间无懈可击的链条。对于原始人来说,既没有假设,也没有事实,只存在可能发生的事件。因为事实这个词,就其直接含义来说,是批判、思考以及预料到相当多的可能性的结果,这些似乎都是原始人所不具备的。由于原始人把他的世界看成意志的而不是力量的,他就是在试图以魔力而不是技艺来同这个世界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