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规划与地方组织
城市,尤其是现代的美国城市,乍看之下给人的印象根本不像是自然发展的产物,很难把它看作一个活体。比如说,大多数的美国城市,其平面布局图都像一个棋盘,街坊是距离单位。这种几何图形令人觉得,似乎城市是一种纯粹的人工构筑物,可以随意拆开,又可以随意拼合,就像用构件拼装房屋似的。
而事实上,城市是植根在它的居民的风俗习惯之中的。这样就形成了城市既有其物质的组织形式,又有其道德的组织形式,这两种形式以其特有的方式互相作用,互相影响,互相调节。城市给人留下的印象,首先就是它那庞大而繁复的结构。但是,这种结构特性终究还是发端于人类特性的,而且也就是人类特性的一种表现形式。另外,这种巨大的组织形式又是居民生活中各种需求的产物,它一经形成便作为一种最粗陋的外在物强加在居民头上,并且把居民按照它自身的利益和形式组织起来。结构和传统只不过是一种单一文化复合体的两个不同侧面,城市有别于农村,有别于乡野生活的特性正是由这种文化复合体决定的。
城市规划——由于城市有自身固有的生活秩序,因此人们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它的物质结构和道德秩序。
例如,城市规划确立了城市的边界,并大体上规定了市内各种建筑物的地点和性质,还对市内私营和公营的建筑物的安排作出硬性规定。前面读到,城市的改变是有限度的,在这个限度内,人类特性发展的必然趋势会使这些建筑物和地区越来越难以控制。比如说,在美国私有制的社会制度下,不可能预测某个地区人口集中可能到达的程度。城市无法确定土地价格,这项任务常常是委托给一些私人企业,由它们去决定城市范围的大小、有关居住区和工业区的分布等。这样,个人的兴趣爱好同客观条件之间,职业与经济利益之间必然形成分离,大城市人口的分化就是这样发生的。久而久之就逐渐形成了大城市既无设计又无控制的人口组织和分布形式。
贝尔电讯公司最近正在进行一项细致的调查,尤其是对纽约和芝加哥两大城市;调查的目的是预测大城市人口增长和分布的变化。圣贤基金会(Sage Foundations)在研究城市规划中,想找到一个数学公式,以便能预测纽约城将来的发展和发展限度。近来一些联营商店的发展使许多联营公司都关心起了地点问题,结果竟产生了一项新的职业。
现在有一伙专家,其主要工作任务就是以比较科学的方法,结合当前可能发生的变化趋势,对饭馆、烟酒店、药房以及其他小零售店的布局进行研究。不动产的所有者常常很乐意支持这类地方性小生意,这种生意是否兴隆大多取决于其所处的地点好坏。不动产所有者出租自己的房地产,可以从盈利中分成收取租金。
城市规划的基本轮廓其实是由当地的物质、地理与自然环境的各项优劣条件决定的,包括交通设施。随着城市人口的增加,一些更为细致的影响,例如同情、敌对,以及经济支柱等才逐渐支配了人口的分布。商业及工业都要争取有利的地点,并把大宗人口吸引到自己周围。时髦的居住区接连出现,穷人由于无力偿付昂贵的地价,被排挤出来。与此同时又出现了贫民窟,大批的穷人在社会的挤压下无力保护自己,沦落到被遗弃的境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市的每一部分,每个角落都在一定程度上带上了当地居民的特点和品格。城市的各个部分都不可避免地浸染上了当地居民的情感。其效果便是,原来只不过是几何图形式的平面划分形式,现在转化成了邻里,即是说,转化成了有自身情感、传统,有自身历史的小区域。在这种邻里范围内,历史过程的连续性被保持下来了,往昔的事物叠加到当今来,每一个地区的生活又在发展中形成自身有纪念意义的事物,并且同周围环境的生活与利益多少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城市的组织,城市环境的特性,以及城市秩序的特性,最终都是由城市人口规模决定的,是由这些人口在该地区内集中与分布的形式决定的。因此,研究城市的发展,对城市人口的分布特点进行研究对比,就具有重要意义。了解城市,首先要了解下列问题:
城市人口的来源有哪些?
城市人口的增长中,正常增长——即出生数减去死亡数——占多少?
移民人数,包括当地人和外国人,占多少?
有哪些主要的自然区域(即人口分隔地区)?
经济利益(即地价),情感利益、种族、职业等因素对该城市的人口分布有些什么影响?
城市里何处人口趋减?何处趋增?
在城市的各个人口分隔区中,哪些地区的人口增长与其家庭规模、出生死亡人数有关?同结婚、离婚有关?同房租及生活水平有关?
邻里——与城市生活组织形式有关的各种联系中,邻居和相近这两种联系是最简单、最基本的联系形式。本地利益与本地联系培植了当地的情感,而且,在以居住形式为参政基础的社会制度中,邻里还是政治控制的基础。在城市的社会组织与政治组织中,邻里是地方的最小单位。
这当然是社会生活中最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是经年累月一直习传下来的。人们应当本能地理解与你为邻的人,你的左邻右舍最有权要求你的友谊关系。邻里是一种社会单位,它的周围界线比较明确,内部组织比较完整,它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灵敏反应,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有实际作用的社会精神。当地的一些头面人物,不论他在城里多么专横跋扈,他在自己邻里中必须与同伴永远平等相处,因为他的权力是邻里赋予他的。他同自己邻里的相处必须十分小心,以诚相待,不敢稍有相欺,因为他们在当地有共同的利益。邻里也很通晓自家事物,对他们也很难相欺。[5]
邻里没有正式的组织形式。地方的改良社会,其结构是建筑在自发的邻里组织基础之上的,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表达当地人们的情感,以维护他们的利益。
城市生活的影响十分复杂,原来十分正常的邻里情感,现在已经历了几重奇异而有趣的变化,并且产生了许多不寻常的地方社区类型。不仅如此,有的邻里还在初期阶段,有的邻里却已在瓦解之中。试以纽约的五马路为例,它恐怕从未形成改良联系,再把它同勃朗克斯的135街(这大约是世界范围内黑人最集中的地点)作个比较则可发现,后者正在迅速发展成为一个十分亲密的、有高度组织性的地方社区。
在纽约城的发展史上,哈莱姆这个名称的含义,先后经过了荷兰人、爱尔兰人、犹太人和黑人四个阶段。这四个阶段中,最后的黑人阶段到来得最迅捷。通观有色人种的美国,从马萨诸塞到密西西比,横贯大陆直至洛杉矶和西雅图,哈莱姆这个名称,晚至15年前还很少有人知道,如今它却成了黑人大城市的代表。哈莱姆如今确已成了无数观光者、寻欢者、猎奇者、冒险者、企业家、野心家,以及黑人世界中有聪明才智者的圣地,它的诱惑力已远及加勒比海内的每一个小岛,甚至已经深入到非洲大陆。[6]
我们应当研究,究竟是什么力量使邻里渐渐解体,使它们不再具有自身的那些联系、利益和情感,甚至最终丧失了自身的个性?总起来说,促使人口不稳定、把人们的注意力分散到更广泛的范围,去关心各种利益目标的,大约不外乎下述一些问题:
人口的哪些部分正在流动?
人口的构成成分,如种族、阶级?多少人住在饭店、公寓、住宅?(https://www.daowen.com)
多少人拥有自己的房产?
游民、流动工人和吉卜赛人在当地人口中占多大比例?
另一方面,有些城市中的邻里却饱受孤立之苦。有关方面不时做出努力,恢复和加快城市邻里的生活节奏,使之与社区的更广大的利益发生联系。所有这些,在一定意义上说,都是为了建立社会性居住区。这一类组织旨在恢复城市生活,并且已经为促进地方社区的形成,并对它进行控制想出了一些办法和技术措施。我们应当研究这些办法,以及这些技术,结合研究这些组织,因为正是这些办法在实际运用过程中才能暴露其所控制对象的本质,亦即它们可以认识的特性。
在欧洲的许多城市中,美国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这样,城市生活的重建工作还包括兴建一些郊区公园,发展市政建设,建造新型楼房以取代那些有碍健康的陈旧住宅。
在美国城市中,还兴建游乐场地、运动场,还以在城市舞厅中举办舞会的办法大力改善邻里的不良状况。这些措施的目的主要是提高大城市中处于与世隔绝的人口群体的道德基调;因此在研究邻里的一般状况时,我们也要研究这些措施和办法。简言之,研究这些措施倒不是为了研究措施本身,而是因为从这些措施中我们可以看出人类行为,以及人类本性的普遍规律性。
移民集居区和隔绝地区——邻里本身具有简单、原始的社会组织形态的意义,在城市环境中它却会逐渐丧失这种含义。现在,交通和通讯手段越来越发达,人们的注意力可以分散得很广,甚至可以同时生活在若干个不同的社会环境里,这些趋势都在瓦解着邻里原有的稳定性和亲密性。而另一方面,所谓的贫民窟中的移民和有色人种的与世隔绝,以及隔离地区中人口的孤立状态,却会继续保持,在种族歧视盛行的地方甚至还会加强当地邻里组织的亲密团结。由同一种族或同一职业的人口集居而形成的隔离地区中,共同的种族意识或共同的阶级利益会把邻里情感熔炼得十分紧密。
地域上的距离和感情上的距离是互为加强的,人口分布差异的影响与阶级和种族的影响互相交织,共同左右着社会组织的形成。如今的每一个大城市都有各色各样的移民区,例如旧金山和纽约的唐人街,芝加哥市的小西西里,还有其他各种不十分明显的形式。除此以外,大多数的城市还有各自的恶习地区(Vice districts),例如最近见于芝加哥市的情况,那里是各种犯罪分子的聚集地区。每一个大城市又有各自的职业生产郊区,如芝加哥的牲畜屠宰场;又有隔离式的居住区,如波士顿的布鲁克林,芝加哥的所谓“黄金海岸”,纽约的格林威治村等,每个这类的小地区在规模和性质上都类似一个完整、独立的小镇,小村,或小城市,只是其人口是有选择的。这种城中之城的最典型而又有趣之处在于,它们或是由同一种族的人口构成,或是由不同种族但属同一社会阶级的人口构成,这类城镇的最明显的例证就是伦敦东区(East London),其人口是200万劳动者。
过去的伦敦东区现已人满之患,居住区现已越过了里亚(Lea)地段,扩展到外围的沼泽洼地一带。这里的人口在原有村落的基础上建立了一些小城镇:西汉姆镇,人口30万;东汉姆镇,人口9万;斯特拉弗德镇及其附近的“女儿城镇”,人口15万;还有其他一些小镇,同样都发展得很快。把这些新增加的人口计算在内,这里共有将近200万人口,比柏林,或维也纳,或圣·彼得堡,或费城的人口都多。
这个城市到处是教堂,到处有举行宗教仪式的地点,但这里却见不到英国国教圣公会,或是罗马天主教的大教堂。这里的小学校很多,但却没有官办的中学,更没有发展高等教育的大学或学院。这里的人们都订阅报纸,但这里却没有一份由伦敦东区自办的报纸,只有几种较小的地方报纸。大街上从来见不到私人马车,也没有漂亮的住宅……街上很少见到妇女。店铺、房屋、车辆、人,一切都被打上了清一色的劳动阶级的印记。
大约最奇特的事要算是这一件:在一个200万人口的城市里,竟没有一家饭店!显然,这说明这里根本没有外来客人。[7]
在欧洲的比较古老的城市中,城市人口分离的过程发展得尤甚,邻里间的差异较美国城市更为明显。伦敦东区是一个单一阶级构成的城市,但就在这样一个城市范围内,人口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按照种族、文化,以及职业利益等再分隔。邻里情感深深地植根于当地传统和习俗之中,它在欧洲较古老的城市中对人口起着决定性的选择作用,并且最终会在居民的习惯、特点中表现出来。
大城市内或城市外围广泛存在的这些邻里、种族社区、隔绝地区等,我们对这些社会团体研究的内容,依然同研究其他社会集团一样,需要了解它:
是由哪些因素构成的?
选择过程在其形成过程中起了多大的作用?
在这样形成的团体中,个人是如何进入,又如何脱离的?
这类团体的相对稳定性和相对持久性如何?
该人口群的年龄、性别、社会状况如何?
儿童情况、出生率、成活率各是多少?
邻里的历史怎样?邻里内的感情和态度是由当地人的潜意识决定的,那么这种潜意识——在已被淡忘了的,或是依稀记得的经验中——的内容是什么?明确的意识中又有哪些内容?什么是当地公认的感情和信条,等等?
它与什么有关联?有哪些新闻?人们普遍关心些什么?模仿哪些模式?这些模式是本地的还是外来的?
社会礼仪有哪些?换言之,一个人怎样做才不致被别人认为是特殊?
有哪些领导人?他们同邻里之间有哪些利益是共同的?他们又用什么方法实现对邻里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