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利物浦伯爵书

上利物浦伯爵书

论工厂雇用童工问题[1]

伯爵阁下:

您是不列颠帝国的首相,请允许我向您提出这个关系全国的问题。这个问题虽已引起某些方面相当大的注意,但就其真正的重要性来说,一般民众显然还远没有予以足够的重视和理解。

关于工厂雇用童工的法案,已经在下院两次宣读,并由全院委员会通过,斜体字[2]也已填就,就等4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进行三读了。

我注意了一读和二读时的辩论,并在不久以前收到了一份经全院委员会修正的法案副本。

看来,这一法案遭到了许多积极活动的富有的棉纺厂厂主的反对。他们都是善于经营的实业家,其中有一些人是下院议员,他们对于认为妨害其本身利益的任何措施都要发起激烈的反对。

支持这一法案的人,都是认为我国工厂目前所通行的办法在许多情形下是有害于儿童的人。

关于这个问题,双方所持的理由似乎都很偏颇。

他们只是极不全面地考虑到或者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对于国家整体利益的广泛意义。因此他们对本法案急需政府与全国人民注意这一点便坚持不力。

工厂主只是用商人的眼光来对待这个法案,唯恐其中提出的规章会以某种方式损害他们的分毫利益。

习于工商业之道的人唯恐失去金钱利益,这是很自然的事。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要取决于各人营业的成败,在许多情形下,连生活问题也是如此。同时他们也是十分劳累和操心的。但除了少数的、因此也就是突出的人以外,他们的劳累和操心都只得到了极不充分的报酬。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就有理由认为他们对于任何问题都是用唯利是图的眼光来考虑的。在一切危及他们假想的或实际的利益的事情上,他们总是积极防范,唯恐不及,对此谁也不能加以责怪或感到惊讶。

由于这些以及其他的理由,对于工商业与各行业的自然运行过程,除非同涉及整个社会福利的措施有冲突,就不应加以干扰。而在发生冲突时,次要的问题自然应当永远放到后面。

我国工厂的现行办法就是一个例证。它们以独特的方式形成这种冲突。

它们同社会的最高利益根本冲突,对于任何阶级或任何个人都没有好处。

我认为只要略加解释,就可以向阁下证明这个说法的正确性。

一般说来,工业在目前的安排下所提供的职业对于雇工的健康多少是有害的。雇工要为别人,往往要为自己所仇恨的人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精力和实际享受。

像这样被雇的人现在构成了我国人口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其人数之多,必然会使他们之中所流行的一套办法的一切善果与恶果散布到帝国的每个角落中去。

这套办法是:

第一,儿童在体力还不足以应付工作以前就被雇用;在他们还不能开始操持必要的家务以前就被雇用;在他们还没有能养成任何巩固的道德习惯或求得任何巩固的知识使自己成为有用或无害的社会成员以前就被雇用。

第二,雇用男女成年人在不利于健康的条件下工作,而且每天的工时过多,不合理。

下院所讨论的法案的目的只是针对上述第一部分的祸害,提出了无疑是非常不够的补救办法。

法案允许雇用九岁儿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半,其中只有一小时半让他们吃饭和在户外活动。

经验证明,人们由于早年养成的习惯,对于最野蛮和最不人道的风俗非但可以漠不关心,而且还可以把它当成最有趣的娱乐。纵使天性最善良的人,也可以很容易地训练他,使他喜爱吃人的风俗。因此,如果要责难工厂主不该采用他们从小所熟悉的办法,或者认为他们比其他阶级的人更不人道,便显然是不公平的。

然而,他们从小所熟悉的这套办法,对于他们的同胞来说,却极不公道,而且特别有害于国家的最高利益。

这方面的一切后果不是一封信所能详细说明的。但我认为只要提出一个大概,就足以向阁下立即说明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并可证明为什么政府应当立即注意这个问题。

要使政治贤明而公正,就必须采取措施,使目前形势下所能实现的最大利益普及我王治下的全国人民;尤其要使最贫苦无告的人民得到保障、不受无谓的压迫。

阁下,请允许我用这些原则来说明这封信的正题。

由于某些毋需在这里解释的原因,单纯的体力劳动的价值已经大大地降低了,以致我国和其他国家目前劳工的处境对于他们本身的幸福来说,远远不及封建制度下的农奴或贱民,也远远不及古代任何国家的奴隶。

最近三年来,我个人简直老是不得不拒绝那些愿意卖最大力气的人为我做工,他们请求工作时,都是苦苦恳求,实在令人难以推却,而所要求的工资却不够他们及其家属购买最起码和最普通的生活必需品。

他们所要求的那一点点工资,实际上只能使他们慢慢地饿死,其情况之悲惨是富人们无法充分理解的。

在这种情形下,甚至连我国的劳工及其家属目前都的确变成可怜的人了。

但富人所持有的一切,都是从这个阶级身上得来的。富人们之所以能陶醉于有害自己的过分奢侈的生活,只是由于依靠穷人的劳动;这些穷人,甚至连足够的生活必需品都无法得到,至于周围所见到的无数生活享用品就更不用提了。

但是,如果能让他们的能力得到充分发挥,那么增产出来的产品就会极其丰富,不但能使他们自己分享,而且还能使较高阶级所获得的财富比他们在现有条件下所能获得的还多。

以上都是事实,阁下,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找出证明使任何贤明的人充分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劳工和他们的家属都的确有公平而合理的权利要求议会帮助和保护他们。

目前在大多数情形下,劳工由于生活所迫,在有人需要时不得不每天劳动十四、十六甚至十八小时。他们的工作常常不容他们有丝毫舒适之感;这种工作往往是非常有害健康的,有时还是违背人性的。但是,阁下,劳工的儿子和女儿,甚至连他的年幼的子女,现在都同样受到逼迫。当他们能求得这种悲惨的工作时,也全都必须同样地工作,以便维持最低的生活。

他们之中许多人从不希望得到比这好的生活条件,而是经常生活在恐惧中,深怕一旦疾病临头,迟早连现在这种生活也不得不降为以教区贫民的身份来接受。

我相信,阁下会立即同意:这种情况是不能继续下去的。再继续下去就会消灭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一切正常感情。混乱和苦难就会继续加剧。

如果您问我,补救的办法在哪里,或者用现代政治家常说的话来说,祸害到时候会自行消灭,那我就要说:补救办法是有的,可是我否认祸害不加遏制就能自行消灭的说法,除非是说它日益不断地迫使人们采取这些补救办法来消灭它。

一个真正开明的政治家会采取明智的改良措施来避免这些日益加剧的祸害。如果任其发展而不谋补救之道,就必不可免地会打乱他负责治理和领导的社会制度。

在以往的历史中,各种客观条件的结合从没有出现过像现在这样的危机。以往任何时期都没见过知识和苦难像这样紧密而广泛地结合在一起。

这种结合绝不可能持续下去。其中必有一个会取得优势。任何能预见未来的人,绝不难推测将来谁胜谁负。

各国政府现在所能采取的唯一安全的道路是引导知识,而不是遏制知识。

不愿或不能这样做的政府,就会遭到愈来愈多的困难;任何违反其所辖人民的长远利益、不能顺天应人的政权,都不能长期经受住这种困难。

阁下,我相信不列颠政府不会命定地要变成这样一个政府。(https://www.daowen.com)

我确信,我们国人之间洋溢着善意和智慧,不会让我们这样一个愿意牺牲暂时利益以保全未来的自由与幸福的民族遭受这种灾难。

根据这些理由,我才针对现存祸害,向阁下提出这些唯一有效而自然的补救办法。我们必须把劳动阶级的正当教育和有利的雇佣当成政府的基本目标,只有依靠这样一套政策才能获得安全。采用任何其他补救办法都会被证明只是权宜之计,而且是为时极短的权宜之计。

但是,阁下,上面所说的那一大批人中,不但是成年男女,而且连幼龄儿童在内,现在都被迫在有害健康的工作中每天劳动十四至十五小时,所以要达到这些目标就必然是缘木求鱼、劳而无功的了!

这种办法是由于愚昧的盲目行动而产生的;人们用这种办法饥不择食地攫取眼前的财富时,就会摧毁使财富保持永久并取得其利益的唯一可靠条件。

反对已经提出的改良措施的人,在采取了这些措施之后,必然会大受其惠。

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甚至只当做单纯的利润或金钱利益问题来公平地加以考虑,那么我们就很容易向任何人(只要他还没有被训练成一个单纯的工厂主,或所受商业偏见的熏染还不太深)证明:采用现在所应当采用的规章以后,各有关方面都必然会获得利益,也就是说,必然会以更低的成本为所有的人创造出更多的财富,而每个人也必然会得到更多的享受。

但我毋需浪费阁下的时间来详谈我的论点。这样谈只对某一类人才有必要,他们的思想局限于一个阶级,因而不能用必须把社会当成一个整体,而不当成互不相连的零星部分这种思想方法来考虑问题。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提交给议会和国家了。我早就盼望这样提出来,让其中的原理能由那些与目前破坏同胞(他们往后唯一的指靠就是教区救济)的健康、道德与幸福的措施没有任何实际的或想像的利害关系的政治家来充分而公正地加以讨论。

但遗憾的是:我所收到的这份法案副本在目前形式下所包含的改良条款,并不足以消除早就应当防止的现存祸害。

这些条款把计划进行的改良局限于棉纺织厂,并且准许九岁儿童在棉纺织厂受雇,准许九岁至十六岁儿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半,其中只有一小时半让他们吃饭和在户外活动。

我确信,首先在议会提出这个法案并为这个题目花了许多时间的议员可以看出,用这些条款来解除目前的祸害是非常不够的。

这些议员也许不敢要求更多的东西,唯恐要求了更多的东西就会使那些认为自己可以由于永远压迫同胞而得益的人加强反对;这些同胞所受的压迫比人类迄今所受的同样范围的任何奴役都更厉害。

古往今来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国家让千千万万名七岁至十二岁的儿童每天在热不可耐和有害健康的环境下连续不断地工作十五小时;其中只给他们四十分钟来吃饭和换换空气,而换空气时又往往是在潮湿的地下室或阁楼中,在邻近的狭窄街道或污秽的小巷里。

如果让所提的法案以现在的形式通过,那么这种压榨制度就将得到不列颠议会的承认;因为向下院调查这一问题的委员会提出的证词说明,其他工厂所通行的办法也和棉纺织厂一样有害健康。

我们绝不能设想,议会现在会容忍这种弊害,从而损害自己的名声。

如果法令只对某一工业部门中受雇的人作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改良,而让其他方面千千万万人仍然遭受我现在所指责的压迫和奴役,那么与其让受苦受难的人们受到这种法令的嘲笑,还不如让这种祸害原封不动地保留下去好得多。

阁下,我的确希望这一重大问题能由皇家政府的大臣根据问题的明显而正确的原理加以讨论和辩护。我相信他们会让全国人民看到,他们毋需受到革命或暴力改革的强迫就会去保护被压迫者和无依无靠的人。他们会自动地从唯一可以动手进行有益改革的地方开始,也就是从好好地注意年青一代的适当教育开始,逐步进行改革。

如果我们把这一点当成大不列颠内政政策的指南,那么我们就有把握预言,我国以往昙花一现的繁荣与成功,和它将来永不消逝的强大与光荣比起来,只是一种幻影而已。

现在已经出现了大好良机,可以开始这项令人敬佩的工作了。我们希望我国最开明的政治家能如饥如渴地抓住这个机会,抛掉愚昧鄙陋的党派感情,为了与大家利害攸关的事业把一切力量都团结起来;并希望他们适时地采取以引导人类走向团结和善意的原则为基础的预防措施,消除在各方面使现存的一切政府和制度遭到解体的严重威胁的那些社会制度的祸害。

但是,阁下,您是一位注重实际的政治家,我要向您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年青的一代几乎从孩提时代起就被关在有害健康和败坏道德的工厂里,每天工作十四至十五小时,长此以往,他们能养成正当和优良的习惯吗?或者说,阁下,人性最大的敌人能想出比这更有效的方法来摧毁人类获得改进和幸福的一切希望吗?这种敌人在极度狡狯和愤恨的时候,能这样有把握地以其他的方式替人类安排下深重的灾难,或者能这样万无一失地使人类遭受其本性可能遭受的各种大大小小的苦难吗?

劳动阶级是我们一切必需品、享用品和奢侈品的生产者。关于改善他们的悲惨境况的问题,我们不能只限于说说而已,还应当前进一步。他们必须受到保护,不再遭受现在所受的压迫。我们必须让他们的子女得到一种使之能养成对自己和社会都有益的习惯的环境。

现在议会所审议的法案如果不能达到这些目的,就将完不成最好能完成的事情。

法案的条款不应当只限于棉纺织厂,而应当包括一切不在私人住宅进行的制造业。

我们不能让九岁儿童在棉纺织厂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半,其中只有一小时半吃饭和休息;我们不能让十岁以下的儿童进任何工厂做工,不能让未满十二岁的儿童每天工作超过六小时。

任何厂主所雇用的工人,不论老少,每天工作都不得超出十二小时;其中要让他们有一小时吃早饭,一小时吃午饭,留下十小时充分和不断地工作。这比我们祖先认为有利的工作时间还多了一小时。我要问的是:把九小时正常而卓有成效的工作定为劳动阶级每天做工的标准,对国家来说是不是更经济、更有利呢?

我完全知道,开始时这个提案会引起商界盲目的贪婪者发出一片喧嚷。阁下,商业使它自己的产儿只看到眼前或表面的利益。他们的思想十分狭隘,只能看到目前一个星期、一个月或者顶多一年的事情。

阁下,他们所受的训练使他们认为,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花费百万资本和多年出色的、合乎科学的努力,并牺牲强大帝国的广大臣民的健康、道德与生活享受,这样,他们就能毫无用处地改进扣针、缝衣针和线的制造,并增加这些商品的需求——这样,他们在竭尽心力、无限操劳之后,就能逐渐毁坏本国居民的道德和体力,从而摧毁国家的真正财富与实力。这样做的唯一目的是不让别国参与它们本当参与的这种令人嫉妒的扣针、缝衣针和线的生产。

阁下,我相信我们的国家大事今后不会由这样的人来领导。

他们的意见如果在我们的议会中取得优势,国家的根本利益马上就会全部断送在天大的政治错误上。

这一阶级的信条是不惜一切力量和资财来改进那些无谓的奢侈品和华而不实的东西。这些东西即使做得非常完美也没有任何内在价值,不能为我们的帝国增加丝毫力量或安乐。使我国时髦妇女能按以往价钱的四分之一购买精美的花边和细纱布,并没有带来任何真正的利益;可是在这个价格下生产出这些东西却使成千上万的人一直生活在疾病和苦难之中,不得终其天年。同时,只要有人试图改善人们的生活条件,他们就大声疾呼地反对,说这是无用的、幻想的和违背人生的正当事业的;他们心目中的独一无二的正当事业是积累财富。而这种财富不但在积累时会牺牲民族性格中一切真正伟大的或有价值的东西,而且在获得后也是一无价值,甚至对他们自己和旁人都是极为有害的。

阁下,我们国家的最高利益多年来一直是葬送在我刚才所说的这种有势力的人的手中了。如果国家没有他们的帮助就不能办事,那么,我们就不难看出它将很快地走上什么道路。

阁下,如果有人向您提出,采取这些措施以及其他的改良措施以后,就会刺激人口增长,以致整个世界不久就容纳不下它的居民,我想阁下对这种说法是会泰然置之的。

我想及早向您提出,这种担心人口过剩的看法,就像小孩害怕有鬼一样没有根据。相对说来,目前地球上还是一片荒漠,现有的全部居民目前都正苦于人口没有能够大大地增加。如果我们能正确地理解这个问题,那么,在这方面就没有什么真正可怕的祸害了。

在这一问题上我深信上述的看法,所以就认为责无旁贷地应该向首相阁下这样公开地提出下面一个建议:借助于目前议会所审议的法案,采用一种公开的原理,其内容是培育年青一代正当而优良的习惯,以便逐渐有步骤地铲除正在我国滋长的祸害。

显然,这项改革工作必须有一个预备步骤,即厂主应当不再以压榨方式雇用未到一定年龄的儿童。

这封信虽然费了阁下很多时间来看,但所讨论的事情关系十分重大,想来也就毋需再向您表示歉意了。

长期以来,您牺牲个人的舒适,为公众事务操劳,谨此致以崇高的敬意。

伯爵阁下最恭顺、最谦卑的仆人,

罗伯特·欧文

1818年3月20日于新拉纳克

[1]1815年欧文提出改善童工和成年工人状况的立法草案后,1816年英国下院成立一个调查工厂童工状况的委员会。欧文向该委员会提供他走访许多工厂区所搜集到的材料并陈述新拉纳克的劳动条件。与此同时,反对改善工人状况的工厂主竭力阻挠欧文改革方案的实现。本篇及下一篇是欧文为促使其法案成为法令而于1818年提出的两次书面呼吁。
在工厂主的压力下,欧文草拟的法案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于1819年夏成为法令。——译者 以下删去最后一章,因为它是简述上一章的内容的。——俄译者

[2]英国议会法案中未决部分是用斜体字印出来的。——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