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一
（罗伯特·欧文和一位老友关于撰写自传的对话）
老友 你也知道，同你缔交最久的朋友们多年来一直敦促你撰写自传；他们很清楚，你从童年时代起就自行其是，所以，如果你一旦去世，那就谁也担负不了这样一件与人类的利益休戚相关的工作了。我说的是关系到人类，因为你一生有许多岁月是想方设法用来为所有的人——不分肤色、国籍、阶级和信仰——改善他们的状况，使他们过上幸福生活的。现在你已届高龄，难以断定今后还能活几多春秋，因此，你的朋友们最想望的事情莫过于看到一部把你的活动——从你留有记忆的早年开始——如实地叙述出来的书了。现在，他们以更加热切的心情继续向你提出这项要求，因为他们相信，一部详尽的自传要比你能采取的其他任何措施更会促进你如此长期提倡的人间世事的伟大变革。那么，你肯答应我们的请求吗？
欧文 我总是很想满足我的老友和忠实信徒的愿望的。你们热切恳求了很久，我却迟迟没有答应，因为我一向很忙，为安排我的一生——为执行一项使命而不断努力。这项使命从我青少年时代起就铭刻在心，尽管每一位朋友都力图使我相信它没有成功的希望，但它不断地激励着我，使我毫不动摇地坚信它必将最后取得胜利。所以，这一坚定的信念始终存在——并且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更加不可动摇。目前我正忙于这项事业在现阶段最重要的一部分的推进工作，要我不去注意这一使命的现在和将来，而去回顾过去，这简直是无法做到的，因为过去的事情已经完结，现在还有更多的事情要我去做，只要以我有生之年积极努力，还是能够有所成就的。
老友 不过你现在总该停止这种积极的努力，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回忆往事，写你的自传了。对你来说，而且从你家属的利益、从社会的利益来考虑，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写自传更重要的呢？
欧文 如果我认为写自传比我继续执行我的使命直到大功告成时为止对整个社会更为有利，我就会毫不迟疑地遵照你们的愿望去写。但我却不这样想，因为我知道，还要做大量重要的事情才能使全世界的人们思想上有所准备，乐于接受把谬误的社会制度代之以正确的社会制度这种变革，尽管谬误的制度每时每刻都在给千百万人制造无数的苦难，而变革则会把苦难一扫而光。因此，为了促进这一伟大而美好的事业，只要还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完成，我是绝不愿意置之不顾的。
老友 可是，现在同你发生抵触的是世界上不计其数的人，他们每个人从出生之日起就接受了使他们抱有偏见的教育，十分赞成目前的谬误制度，尽管它给各国人民和政府制造出各式各样的祸害。在这种情况下——你又到了耄耋之年，还能做些什么呢？
欧文 我能继续写作，并使我的作品在各国的领袖人物中间广泛流传。我要在作品中说明一种（现在的）制度的谬误和邪恶以及另一种（将来的）制度的正确和美好，而后者是一定会随着人类发展和众生进化的正常程序去取代前者的。我还本着这个看法，发起组织世界先进人士代表大会，大会定于明年5月14日在伦教长
街圣马丁会堂举行，与会者都是关心并且力求促进全人类无限幸福的人士。
老友 可是世界上一切国家及其各方面的人们都乱七八糟，不知道该怎样维持其目前的狭隘的观点和利益。在这种时候，你怎能期望自己还会在社会上起什么作用呢？
欧文 这是因为我知道它们都像是在海上随风漂流的扁舟，既无船舵又无罗盘，所以我急于想给每个国家一柄坚实的船舵和一具准确的罗盘，使它们不仅能够预防船只失事，消除忧虑，而且能够径直行驶到安全的港口。因此，我现在认为最重要的，不是撰写并发表我的自传，而是把愚昧、谬误和苦难的制度同明智、正确和幸福的制度这二者的全部真相向全世界的领袖人物说得一清二楚，使他们洞若观火地着到两种制度有多么大的区别，认识到那是不可能把一种制度的精神、原理和实践同另一种制度结合起来的。并且我还要使他们能够理解到，现在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使目前的制度成为直接产生正确的美好制度的母体，使前者抚养后者，就像父母照管子女并努力为他们留下宝贵的遗产一样。
老友 如果你把这番道理写给全世界的领袖人物去看，那是徒劳无功的。对于你所设想的任何彻底变革，他们并没有什么思想准备。他们还没有开始考虑两种如此对立的制度，更未想到其中的一种制度一定会乐于引进另一种制度，并在后者趋于成熟的过程中始终予以支持。《泰晤士报》俨然自命为不但是欧洲而且是整个文明世界的喉舌。就在今天早晨，这家报纸发表了一篇社论，奉劝读者不要认为在人类中间有可能实行人人平等的制度——而平等原则却正是你所建议的新制度的主要特征之一。
欧文 《泰晤士报》不知道或者佯装不知道我所提倡的制度是怎么回事。这家报纸从公众那里每年受贿十多万镑，用来支持一种所谓合乎自然规律的社会制度，虽然这个糟糕透顶的制度的基础和整个上层建筑都是违反真理和自然的。关于我所提倡的人与人之间实行实际上的平等这一主张，《泰晤士报》知道些什么呢？现有制度所体现出来的经过训练而滋生的愚昧使《泰晤士报》有眼无珠，丧失了判断能力，而它却全凭这种愚昧无知去试图观察人和社会。我从未主张在人类中间有可能造成体力上和脑力上的平等，因为我很清楚，知识、智慧和幸福（也就是合理的享受）这三者的本质恰恰起源于我们在体力和脑力上的千差万别。人世间正确和合理的新制度下的平等是条件或环境方面的平等，这种平等必将按照合乎自然的编制，使人人根据年龄大小，得到同等优良的体力、智力、道德和精神上的实际待遇、训练、教育、地位和就业机会，并在合理的管理方法为大家所普遍理解和应用于实践时，都能参与局部的和全面的行政管理工作。令人怀疑的是，报馆的任何编辑即如今人类的伟大导师，或者世界上学校和大专院校里的专业教师，是否清楚地知道或正确地理解，关于人性的问题什么办法是切实可行的，什么办法是行不通的，因为现有社会制度下这些经过训练而愚昧无知的人所掌握的真正知识似乎是微乎其微的。他们对人性的认识，完全是从我们远祖的想象力还不成熟、经验还很缺乏的太古时期起历代因袭下来的。因此需要积累事实，一件件的事实积累得一代比一代多，才能使人们在现阶段发现，我们的祖先原来是弄错了，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纵观全球，各国和各族人民之中的这种对自己无知的状态显然令人不可思议地一直保持到了今天，而且就绝大多数的人类来说，除了很小一部分不在此例（如果有例外的话），世界各地的人现在都同人类的始祖[1]一样不了解自己，如果不是比他们更不了解的话。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在个别人认为是一切知识中最重要的知识方面，人们是一代接一代地错上加错的。
老友 哎呀！这可是你的全部奇怪学说中再奇怪不过的了！你完全看轻了人类的知识以及全世界历代积累下来的全部智慧和经验。
欧文 不，关于人间的事实和人类的知识以往所积累的经验，只要它在发现各门科学的事实方面已经有所进展，我确实是加以利用并有了宝贵的收获的。正是依靠这种认识，我才懂得了十分重要的伟大真理——
“所有的人无论男女，其身心方面的特性——不是像人们违反历代的全部事实而迄今所想象的那样由他们自己所形成——而是宇宙的伟大创造力和社会为他们形成的；对于这样形成的性格，却要个人来承担任何责任，真是愚不可及了。”
根据这种认识，我还发现了人们应当知道的一切真理中最伟大的一条真理——
“任何性格，从最坏的到最好的性格，都像顺应自然规律那样万无一失地可以由社会赋予所有的人——并且根据这种认识，可以使每个人到了成年时期变得善良、明智和幸福。”
老友 哦，如果你的结论是正确的，这确实是自古以来人类全部知识中最宝贵的知识了，它远比点金石的发现更值得想望。你讲了两点事实——如果是事实的话——即“人的性格是由外力为他形成的；还有，社会现在就可以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使子孙万代毫无例外地都变得善良、明智和幸福”。从这两点事实出发，你又作出什么推论了呢？
欧文 第一，这是人间历代最先进的人士所探求的知识——但是，在这个时期以前，这方面的探索并未取得成就。
第二，这种知识将战胜被认为是历代最饱学之士的愚昧无知。
第三，这种知识将使千年的太平盛世就在这一代初见端倪或正式开始。
第四，它将给全世界带来理想中的黄金时代，其办法是以明智的、正确的、优良和合理的社会制度和平而宁静地取代愚昧的、谬误的、邪恶和无理的现有社会制度，把全人类当作一家人那样加以管理。
第五，这种新的社会制度将为天下人逐步形成真正的宗教、政府、法律、类别和社会体制。(https://www.daowen.com)
第六，它将使全人类团结起来，亲如手足——使他们按照年龄和能力的大小享有不同的地位、教育和职业，从而在这些方面享有亘古未有的、实际上的平等——它还将永久树立起真正的自由、公正的平等和真实的友爱。
第七，它将使人与人、国家与国家联合起来，在人世间建立永久的和平。
第八，这种知识给人类揭示邪恶的起源；一切邪恶无不起源于人对自己的无知。
第九，只要使人能够了解自己，人类蒙受的灾祸的根源就会永远消灭。
第十，它证明一切人为的法律都是建立在谬误的基础之上的——它们总是违背上帝和自然的善良、明智和永恒的法则，所以它们是愚昧的、无用的，总是失败的。
第十一，它说明以往人类丧失理智的原因和救治的方法。
第十二，它将使现有的社会统治者们能够采取果断措施，着手使人类在将来变得稳健、明智、善良、团结，并且不断地丰富知识，发扬美德和增进幸福。
老友 如果你的这些推论和结论都是正确的，那么，认识到人的性格不是由他自己形成而是外力为他形成的，另外还认识到采取什么样的切实措施就可以创造那种能够顺应自然规律而万无一失地产生你所说的那些成果的新环境——这两种认识结合在一起，确实是人类全部知识中最为重要的了。
欧文 通过这种认识，我知道世界上所谓文明地带的各国政府只要同它们治下的人民亲密合作，就能掌握极其充裕的权力和手段，从现在起就开始实行这门保证普天之下的人终身进步幸福、死后永生不朽的科学了。
老友 这些政府如果相信你说的是真理，就一定会行使其全部权势，使世界上现在和将来的人民，包括当政者自己的后代，都能获得进步和幸福。
欧文 对。这么做，他们就会比拥有人间一切权力与财富还要幸福。
老友 可是怎样才能使他们知道自己拥有这种前所未闻的权势呢？——他们既然不知道，就会一如既往，照旧行事。
欧文 我知道他们会这样的。我现在写的作品和实际进行的活动正是为了使他们相信这个伟大的事实，也就是真理——对他们自己和全世界人民来说，特别是对我们的子子孙孙来说，这是至关紧要的真理。
老友 你打算怎样去改变各国政府和人民的舆论趋向呢？——因为政府和人民必须联合起来，才能实现你所提出来的变革啊。
欧文 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定于明年5月14日在伦敦召开世界先进人士代表大会；我希望在会上把这些问题解释给他们听，进行讨论，让他们帮助我一起商议实现和平变革的最妥善的办法，并请各国的王公贵族和黎民百姓赞助这些人士，从而可以为他们准备条件，在使人类今后不断增进其幸福的事业中发挥积极的作用。
老友 可是你的朋友们说，如果由你自己撰写和出版你的传记，它比起你所提倡的在世人心目中认为是奇怪的新制度来，会引起人们更大的兴趣。
欧文 这一点我知道，并且是早就知道了。针对当前人类思想结构和社会结构的错误的组织方式，人们已经提出了一套套欺世盗名的错误的改革方案，其种类之多使世人感到十分厌倦，结果使他们鄙弃一切改革方案，不屑一顾。他们断定，企图改进社会的一切尝试定然同样都是靠不住的。他们只要求消遣娱乐，为此愿意按照各自的经济状况付出很大的代价。但他们真正需要的却是建立在可靠基础上的正确指导。
老友 那么，你还是要继续编你那份《千年至福新闻》，让朋友们感到失望啰？可你答应撰写自传，他们盼望你履行诺言，已经等了很久啦。
欧文 关于这个问题，我打算采取一项折衷的办法，那就是，我既要编《千年至福新闻》，又要写自传，在一段时间内姑且努力这样去做。
老友 如果这样做会使你感到满意，我想你的朋友们也一定会满意的。
（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