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二

对话二

欧文 任何一个人写自传的动机是什么?自我标榜,有钱可赚,消遣或教育公众。

询问者 那么——你,罗伯特·欧文,就要开始写自传了。你说的这些动机,哪一个是促使你动笔去写的呢?

欧文 我一向很不喜欢也很不愿意写我自己的生平,因为写自传一定会言必称我,这对每个读者来说,都是令人厌恶的。所以我每每拖延下来,等待着今生事业的结束,到那个时候写传记这项任务就可以移交给别人去做,我就可以免得由于从事这种一向使我厌恶并感到贻笑大方的事情而烦恼了。

询问者 那么,为什么你现在又开始写了呢?

欧文 因为我多次答应朋友们和公开声称是我的信徒的人们说,一旦我不再采取积极行动去提倡自己一生的伟大目标,我就要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努力去满足他们的愿望。

询问者 那些诺言使你的朋友们满意没有呢?

欧文 没有。他们说,你生平许多最有趣味的事件是你单枪匹马独自干出来的,因此,除你自己以外,那些事件谁也无法翔实地叙述清楚;而且,对你的活动产生影响的动机跟别人的动机大不相同,只有你自己才能探本求源,剖析入微。然后他们还说,你一生花费很多金钱为公众出版并散发了你那全部令人不快的、引起反感的读物,以便把它们公之于世,并在一定程度上迫使某些人加以注意,要不然这些人就始终不会知道那种用以陶冶性格和管理人类的新制度的精神、原理和实施办法。你已经花费得太多,现在就该适应公众目前的特点,写一些会引起他们注意并感兴趣的东西了。这样的作品肯定会有销路,让你赚一点钱来补偿先前为了出版和发行你的著作而蒙受的损失和支出的费用。

询问者 那么,你还能说些什么来答复这种友好而无私的劝告呢?

欧文 他们说的是实情。我经常单枪匹马,谁也不靠——往往同我亲友的善意要求背道而驰。他们根本不能充分理解我的观点,尽管对我的动机总是作出十分公允的判断。他们认为,我所作的努力不管用意多么善良,理论多么正确,但在目前这个时代绝不可能对公众产生影响,使他们行动起来,并且也绝不可能引导公众去注意从而理解我所论谈的同古往今来一切观念和偏见截然相反的问题。

询问者 他们给你这样合理的劝告,难道不对吗?

欧文 按照他们的看法,也就是当时公众的一般看法,他们说得很对。可是我幸而没有理会这种劝告,否则我就永远实行不了许多重大的具体措施啦。公众现在正从这些措施得到好处,而且,只要他们加深理解,得到的好处就会更多。

询问者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你出版作品时需要考虑的蚀本和赚钱的问题。朋友们说,你的传记会引起公众的注意和兴趣,会使你赚一笔钱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只赔不赚。他们的这番话肯定是对的。

欧文 对我来说,除了使生活过得去的必需品和有利于健康的享用品之外,财富的唯一可爱之处在于能够用来帮我去促进制度的变革。我毕生的任务就是实现这种变革,如果在我有生之年不能实现,也要在我去世之后不久就实现。任何金钱方面的考虑都不能使我放弃这个目标,因为据我看来,它远远超越人世间的其他一切事物,它把一切改革结合成一项明白易懂、切实可行的措施——人们提出来的其他一切改革方案都是无用的、有缺点的或行不通的。除了这些考虑以外,过多的财富,像人们现在这样用法,往往对拥有财富的人十分有害;一般说来,越富越烦恼,祸害也越多。多余的财富总是造成反常的、不公正的、荒谬的和十分有害的社会状态。我一生所拥有的财富始终不超过当时对我有用的限度,到今天仍然如此。

询问者 可是,如果你的财富增多了,它岂不使你能够实行你的新社会观了吗?

欧文 不。如果这种变革不以真理为根据,不是为了永久造福于人类,那么不管财富的数量多么巨大,都不能在实践中推行这种变革。另一方面,不管有多少财富或者人力,都不能阻止变革逐渐得到推行和为人们所普遍采用,但其条件是:变革在原理上以永恒的真理为根据,在实践上要对全人类永久有利,而我所坚决主张的变革在原理上以及将来在实践上就是以此为依据的。

询问者 如果自我标榜和赚钱赢利都不能使你动心,那么,为了消遣或者教育公众这个动机一定足以促使你听从朋友和信徒们的劝告和愿望了。你的朋友和信徒实际上比公众认为你拥有的要多得多呢。

欧文 我知道他们的人数很多,但是谬误的旧制度使他们悬心吊胆,唯恐公开承认与我的看法相同,就会危及他们的生计。许多人由于公开宣布赞成我的观点而损害了他们世俗上的前程,同时又无补于我们美好的事业。我竭力规劝过许多人,要他们隐忍不言,因为当众直言不讳,只会伤害他们自己和亲属,而不会促进他们打算为之牺牲全家生计的事业。

询问者 可是你的传记会使公众耳目一新,发生兴趣。在全世界的社会现状都不能令人满意的情况下,这种赏心悦目的作品是人们非常需要的,其需求量之大足以使公众愿意付出高价来争相购阅。而且你说过,你的目的是要增进各种各类人的幸福。

欧文 不错。可是别人——想望钱财的人,以及许多需要钱用的人能够更好地向公众提供消遣之道。我的有生之年应该用来充分发挥我的知识和经验,实实在在地促进人类的持久幸福。

询问者 可是从公众已经知道的你的生平事迹来看,很可能会从你的传记中得到许多教益。很多人认为,同你已经写出来的任何作品相比,你的传记是会使更多的人改信你的新观点的。

欧文 朋友们也时常对我这么说。这些话看来有点道理,所以,尽管我一向很讨厌写自传,如今年老体衰,越来越虚弱,做这件工作比过去任何时候更为吃力,但我还是决定准备去完成我所从事的一切工作中最不愉快的工作,因为我相信,没有人能把他自己的生平写得既真实又有益于公众。公众还很愚昧,无法理解据实撰写的传记。以谬误为基础的制度经不住真理的考验,也不能包含那种一旦为人们所理解就会证明是无价之宝的内容。

询问者 那么,你写给公众看的就将是以假乱真了吗?

欧文 不。我要在以谬误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制度所容许的范围内尽量讲真话。

询问者 你打算怎样把自传写得既讲了实话又避免谎言呢?

欧文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智能、道德、精神和实践等方面的品质的胚芽,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全部为我形成了;在我出生以后,它们一直由社会或好或坏、或贤或愚地加以引导。因此,我将把自己看作是第三者,此人的思想和全部性格都是由外力为他形成的,对此他并无功过可言。我将如此看待罗伯特·欧文,撰写和评论他的生平。

询问者 那么,根据这一论据或者像你所说的认识从新的角度去理解社会,其结果势必会抹杀个人的一切功过,使他对自己的感情、看法、思想和行为都不负任何责任了?

欧文 是这样,因为这是同自有人类以来的一切事实相符合的,是同现有的一切事实相符合的;而且,因为这是伟大的真理,只有它才能给人类开辟智慧之路,使他们能够了解自己,知道他们的性格是怎样由外力为他们形成的,知道他们的性格是怎样可以像顺乎自然规律那样万无一失地在每个人出生以前和以后由外力很好地为他们形成的,并且知道从而可以使全世界的人在切合实际的最短时期内怎样团结起来,亲如一家,做到人人善良、明智和幸福。

询问者 哎呀,这可真是会给地球上带来绵延千年的太平盛世了!可以肯定,你的基本原理或者从基本原理推断出来的结论想必是有错误的地方,否则你就不至于花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始终都来劝说有理性的人相信那种将使人类获得永久幸福的理论了!

欧文 你忘记了这样的事实:任何概念,不管多么错误和荒谬,甚至都可以作为不容置疑的真理,塞进任何人的头脑;迄今教给人类的种种想法都是以充斥于一切人的思想和行为里的一种错误的理论为依据的。

询问者 你在作出这个概括性的论断时,并不打算把那得自科学或事实的知识也包括在内吧;如果包括在内,那就是真伪不分啦。

欧文 各门科学总是以它们自身和其他一切事实为依据的;但在许多情况下,所谓科学界人士,尽管他们知道一门或几门科学的某些事实,却往往把这种知识在各人原先根据错误基础而教育和训练出来的头脑中弄得混乱不堪,结果,他们的科学知识往往成了一堆真假兼蓄的混杂物;而且,同科学所能发挥的、造福全人类的力量相比,他们简直没有很好地利用自己的科学知识。只有关于性格的真正形成过程的知识才能恰当地指导科学的应用,使科学为天下人服务。这种知识将使人们看到,科学是同人间的一切宗教、政府、法律和体制相对立的,因为后者都以人类形成他们自己或者他们自己的品质这一假设为依据。大家都知道,历来的宗教、政府、法律和体制都是以这一假设为根据的,它们迄今为止形成了人类的性格。

询问者 那么,你认为不能依靠科学界人士充当人类的导师啰?

欧文 我认为不能。他们能够把自己已经掌握的物质科学方面的一些有用的事实教给别人;但是,除了这些科学之外,他们常常昧于精神领域的知识或者有关他们自己的知识。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滥用了他们通过所受的教育学到的那一点点物质科学知识,并且往往一味偏爱旧的社会制度某些有害的教条。

询问者 如果你对科学界的人士评价如此之低,而他们本身还是讲究实际的,在许多方面最接近你的观点——那么,在整个社会范围内,你向哪个阶级去寻找世界先进人士来参加明年5月14日你召开的代表大会呢?

欧文 我不向任何阶级去寻找。现有的社会阶级划分是非常错误的。这些阶级区分必然以损害我们的高级才能为代价去过分培养我们的一些低级才能。现有的阶级划分使阶级与阶级对立,甚至使同一阶级的成员互相对立,在他们之间制造嫉妒,并且往往还制造仇恨,因为他们的表面利益是互不相容的。把人类划分为阶级的目前这个愚蠢的做法,把世人分成被剥夺其体形美和被忽视其较好才能的一群群男女。

询问者 这么说,你可跟政治经济学派的空谈理论家们所确立的学说背道而驰了。这些人教导说,劳动分工体现了至美至善的社会,是增长财富和知识的最好办法。

欧文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得意理论之一。但它同他们称之为一门科学的其他一切教条一样,只不过是关于人和社会的肤浅之见,他们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社会至今仍然是一窍不通的。自从用以代替人力并使人类能够借助于科学来增加财富的难以估计的巨大力量被发现以来,政治经济学家的严重错误就是使人类成为科学的奴隶,而不是顺应大自然的意愿使科学成为人类的奴隶和仆役。人类具有如此精良的体力、智力、道德、精神和实用上的器官、才能和力量,它们在每个人身上又是如此奇妙地结合起来,因此,为了别针、缝衣针线、线带等等,以及为了所有这类无生命的物质资料而使人类作出牺牲的做法,立刻显示出对于人类的本性和真实价值的极端无知,对于为形成富裕、合理和幸福的社会状态(也就是地球上人类正确的生活状态)所必需的原理和做法的极端无知。这些当代的聪明人似乎一点也不懂得造就人类使其成熟为具在一切经过磨炼而自然臻于完善的器官、才能、力量和品质的成熟的男男女女,同精工制造别针、缝衣针线等有什么区别。

询问者 哎呀,如果像你这样责难通常被称为我们第一流讲究实际的人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智慧,你要把我们引向何处呢?

欧文 只不过是引向正确的判断,引向关于平常事物的认识。在受到合理教育和得到公正安置的未来第一代,年仅十岁的儿童在认识事理和正确判断方面将远比当今最老练的政治经济学家,即所谓讲究实际的人来得优越。

询问者 你所说的今后那么容易学会的正确判断和有关平常事物的知识,指的是什么呢?

欧文 我所说的正确判断,意味着观察古往今来的平常而普遍的事实,在十分合乎自然规律的情况下利用它们来为人类谋取永久的利益。

询问者 这需要加以解释。

欧文 我是说:人的每一个天生的器官、癖性、才能、品质和能力,都是在他本人不知道或并未表示同意的情况下,在他出生时由外力为他形成并强加于他的,这是司空见惯,在过去任何时候都普遍存在的事实;观察每个人过去和现在所处的条件或环境,可以看到那也是由外力为他形成并强加于他的;因而才有米堤亚人和波斯人、中国人、日本人、希腊人、罗马人、特洛伊人等等——因而才有今天的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俄国人、土耳其人等等。由此可见,全世界所有的人之所以被塑造成他们现在那种模样,是因为宇宙的创造力为他们形成的天生力量和品质受到环境的影响的缘故,而他们处于什么样的环境则是由成熟的社会在他们出生之日起给他们安排的——看到并作出这样的结论只不过是明白易懂的常识而已。因此,每个人出生时具有什么样的天生品质以及出生后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也就必然成为什么样的人。

询问者 嗯,必须承认,到现在为止你说的都不过是从最平常的事实推断出来的浅显的常识。它十分平常,所以每一个攻读历史的人以及每一个观察世界上一切国家、部落和民族中普遍存在的平常事实的人都对此并不陌生。但那又怎么样呢?每一个善于思索的人都一定知道这种常识。这一点你又怎样看待呢?

欧文 到现在为止,攻读历史的人和观察现有事实的人都在出生以后因受环境的阻挠而不能学到常识。

询问者 你怎敢指责世界上这一先进时代的学者缺乏常识呢?这是同目前普遍的信念完全相反的论断,他们会要求你加以证明的。

欧文 这个论断很容易证明。上面说过的简单事实使人一眼就看出人的性格何以千差万别的原因,同时也使人十分清楚地看到,个人是不可能形成其生理的、智力的、道德的、精神的或者现实的性格的。不管是谁,一旦他在所处环境的影响下和陶冶性格的过程中能够学到最基本的常识,就能根据正确的判断,明显地看出上述的结论是颠扑不破的了。

询问者 嗯,看来确实是这样。应当假定并且承认你的说法是对的,可以算是同人类一样亘绵千古的真理。可是,“人们的天生品质是在他们出生时由宇宙的创造力创造出来的,而培养他们的天生品质的则是环境,是他们出生以后由社会给他们安排的、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环境”——这个有关人类的常识观点,你又能用来干什么呢?每一个善于思索的人都必然懂得这个观点。它不过是从普遍存在的并为一切观察精确的人所知道的事实中提炼出来的常识而已。科学界人士和饱学之士都还没有利用这些事实,你又能怎样利用它们呢?

欧文 据我看来,有关人类性格的真正的普遍形成过程这一常识性的观点,可以产生十分重要的实际成果。

询问者 这话我不能理解,看来以往任何时代的其他所有的人也不能理解。请你用公众都能懂得的常识性的解释来说明一下,什么事情可能确实是对人类实际有用的。

欧文 我愿意这样做。凡是研究过人类的天生器官、才能、癖性、能力和品质的用途的人都非常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人如果从出生之日起受到正确的培训,并且经过适当的锻炼,做到对每一种官能和癖性都有所克制,就会在外力影响下明确他的意图,或者说在性格方面陶冶成这样的类型和组合,以致可以使个人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并把幸福传播给周围所有的人。

询问者 不错。可是怎样才能为人类的任何一部分取得这些成就呢?

欧文 这些成就不是任何一部分人能够单独取得的。可是,全人类却能够很容易取得这些成就并永远保持下去。

询问者 这可真是值得掌握的知识了,并且将是人世间一切科学中最重要的科学。如果使各国政府和人民理解这种知识并觉得切实可行,那么,为了他们自己的幸福和子孙后代的幸福,他们就会克服他们目前那种赞成维持现状的偏见,采纳这些可以实现如此辉煌、如此普遍和如此持久的成就的观点。我真是迫不及待地要你把这项最伟大的发现给我和全世界的人讲明白呢。

欧文 别着急,你会如愿以偿的。我来问你:世界上的教士一向多么想把儿童教育置于他们的管理和指导之下,他们多么反对其他一切方面的人士对儿童教育产生任何影响,这你注意到了没有?

询问者 我注意到了。我看到国内每一教派的基督教徒都充分表现了这种精神,犹太教徒和摩门教徒也是如此。

欧文 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为什么要竭尽全力去抓住儿童的思想呢?

询问者 我想,这是因为每一教派和社会上的每一部分人都像你所说的那样受到他们自己的环境的教育,认为唯有他们的一派或自己这一部分人才懂得关于某些奥妙莫测的问题的所谓神圣真谛,认为其他一切教派在他们认为是极端重要的问题上都弄错了;所以他们希望,如果可能的话,要使天下人都和他们持有同样的主张。对于每个教派都要别人改信他们那一派的主张这种普遍存在的原则,我只有这么一点看法。

欧文 就你所说的意见来看,你的论断是对的。世界上的教士都很清楚:他们很容易把自己的信条塞进幼小的头脑里去,不管其他教派和社会上其他部分的人会认为这些信条是多么荒谬;而且,一旦能使任何信条在幼小的头脑里先入为主,那么,要使一个犹太教徒成为基督教徒,使一个基督教徒成为孔子的或婆罗贺摩[2]的信徒,或者反过来做,往往很难做到,一般说来是办不到的。

询问者 但这不是什么新的学问。[3]这是以往历代人都知道的学问;任何国家的教士都训练儿童的头脑,使它适应他们自己的思想;这样,教士就使世人、也使他们自己完全不懂得怎样培养人类,使人类善良、明智和幸福。教士自称要努力使人类善良、明智和幸福,可是他们所用的办法却使世人愚昧、邪恶和不幸,使一切国家和民族倾轧不和,在思想和行动上极其荒谬——事实上,是使人成为一切动物中最为自相矛盾的族类,永远努力去做那些直接违反自己天性的事情。但是,如果理解了人的天性,并且加以合理的培养、教育、使用、安置和管理,那就会发现,人的天性比天下已知的其他一切天性都要优越。将来,地球上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充满着愚昧和苦难,而是人人都会具有真知灼见,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达到的境界绝非现代人所能想象。

询问者 可是怎样照你所说的那样去培养、教育、使用、安置和管理所有的人呢?

欧文 利用环境科学,要使这门科学家喻户晓并应用于实践。

询问者 环境科学?这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门科学!它谅必是你关于万物的许多极端想法中某种离奇的概念。谁听说过环境科学啦?

欧文 在这个问题上,你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令人十分惋惜地产生了误解。环境科学不妨叫做实用常识科学。

询问者 可是谁能理解你所说的环境是指的什么呢?你所有的读者都莫名其妙,每个人都问别人,你所说的环境是什么意思。

欧文 我完全意识到人们有这样的困难。环境一词使千万种的思绪汇集我的心头,比如围绕着全世界各种不同阶级、不同信条和不同观点而展开的无数事件。它们塑造着世界上互相对立的人的性格,使他们有这么多人不合理性,思想和行动前后矛盾,精神错乱,成了白痴或者狂人——同时我还想起其他情况、条件即“环境”的组合,如在实践中掌握得当,它们将迫使所有的人变得善良、明智和幸福——有理性,也就是在思想上和实际行动上前后一致,所有的人都团结得像一家人或者一个人一样。

询问者 享有这样的环境,就将等于是出现奇迹,不是凡人所能想象的了。如果你苦口婆心地教诲叱咤风云的君主——博学的政治家——富有的资本家——教士——律师——医师军人和商人——特别是自由贸易派——以及所有的那些自认为在当前的正常状况(或者毋宁说是混乱状况)下享有既得利益的人,那是枉费心机的。既然有这些持有偏见的人反对你,这种工作是没有成功的希望的。这是完全办不到的事。

欧文 “办不到”这个词儿对我的活动没有什么影响。这么多办不到的事已经变得可能办到而且收到实效了,因此,这个词儿只是意味着使用它的人估计他所谈到的事情行不通罢了。我已经制胜了许多原先据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希望今后还要制胜一些,其中包括使公众了解环境的意义,了解怎样创造新的环境,并在实践中普遍应用新的环境来保证人类永远进步,永远幸福。

(中略)

询问者 你说这个制度现在已经腐朽不堪,不可能在其风烛残年奄奄一息之际训练并教育任何人,使他变得香良和伟大;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在这个制度下生活和活动了这么多年了,请问,我们应该把你看作是怎样的一种人呢?

欧文 你们应当把我看作这样的人:他不属于当前的社会制度,而是以无比欢欣的心情期待着它彻底消灭,最后看到它大厦坍倒,片瓦无存。

询问者 那么,你就会同科苏特[4]、马志尼[5]等人结合在一起,要不然就参加赤色社会主义者的行列,摧毁现有的一切政府和教士体系了?

欧文 我不会同他们中间的任何人结合在一起。他们用心颇佳,可是目光短浅,有关人性的学识更为谫陋,对于怎样才能把人类的生活组织得合乎情理,则根本一无所知。他们要先破坏,后建设,或者是先破坏,然后才懂得怎样进行建设;因此,他们要是如愿以偿,显然只会轻率地把各族人民带进混乱和普遍纷扰的局面,其结果徒然牺牲生命和财产,使现在的混乱状态更加混乱。

询问者 你这个人真怪。如果不同你所提到的那些人结合在一起,你也许会同自由贸易与和平派携手合作吧?

欧文 我不同自由贸易派合作——因为它只会假借和平的名义,鼓励和煽动一切战争中最可怕的战争——少数最狡诈的人对许多不那么狡诈而比较有人性的人进行的一种隐蔽的战争;另一部分和平派则把和平置于谬误的基础之上,这种基础永远也帮不了忙,只会阻挡和平的胜利到来,妨碍全人类普遍的持久和平的实现。这些人采取装模作样的行动,企图借以建立和平——而任何装模作样的行动是永远收不到良好的效果,也是难以持久的。

询问者 可是,自由贸易派在国与国之间,甚至在十分遥远的国家之间开辟了畅通无阻的、友好的交往渠道,他们这样做,当然是作出不小的贡献吧?

欧文 只要是在国与国之间开辟自由交往的集道,而不是发动战争,那自然很好;可是,谁听说过做生意会讲友谊呢?现在这样做生意,是你死我活、残酷无情的友谊,也就是说,看谁最擅长以最低廉的价格买进,以最昂贵的价格卖出来欺人肥己。经商这件事总是培养人的一切最卑劣的本领,挫伤人的一切高尚的才能。经商真可算是一种爱财如命的自私方式。

询问者 这话居然出自你的口中!你早年就做生意;到了中年,也有好多年是财运亨通的大工厂主嘛!现在你倒把整个贱买贵卖的方式痛斥了一番,好像你自己从来没有干过这一行似的!

欧文 我从事工商业将近半个世纪,从周围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事情很多,完全足以证明做买卖是多么虚伪,多么腐败,它所产生的败坏道德的影响又是多么严重;我也看到工厂老板鼠目寸光,专横暴虐,他们把工人当作奴隶使用,这种情况在大的工厂里尤其突出。

询问者 然而你在很长时期内始终同他们一样是个专横的大工厂主嘛!你又怎么能够把你的理论同实践之间的这种矛盾解释清楚呢?

欧文 你们那种谬误、卑鄙、愚昧和极其邪恶的制度迫使我学会了贱买贵卖的交易,我是迫不得已才干这一行来维持生活的——因为,要在这个制度下维持生活,你必须当暴君,要不然就当奴隶。你不去吃别人的东西,别人在这个制度下就必然要吃你的东西——当前社会的全部进程中没有丝毫真正的学向、正义或者仁慈。它只有关于无须争夺或无须为之发生冲突的东西而普遍进行的争夺和冲突。这都是为了个人的财富和权力,而获得最大胜利的人则要冒很大风险和采用极不正当的手段才能保持其财富和权力。可是,在另一种社会制度下,即以真理为依据、用常识建立起来的正确的社会制度下,那就会很容易使每个人不必以任何方式进行争夺或竞争就拥有充盈的财富,并且永远称心如意地掌握大量的权力。

询问者 我们这次对真理的探素越来越深入,你这个人也就越来越奇怪了。我不能理解你。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固执的人,既反对现状,又反对别人提出来的一切改革方式。你反对现有的一切事物,这种奇怪的对立性格是怎样为你形成的,你是怎样变得在感情上、思想上和行动上同其他所有的人大相径庭的,你能解释一下吗?(https://www.daowen.com)

欧文 我非常乐意把这个问题——我希望——对全体公众说清楚,因为这样做可能会长期对别人大有好处。前面已经说过,我发现上帝,即伟大的宇宙创造力在我们出生以前,在我们不知道、也未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形成了我们天生的器官、才能、癖性、能力和品质这些方面的胚芽——出生以后,社会考虑周到地或轻率地把它们培育起来,从而使我们行善或是作恶,使我们幸福或是痛苦——上帝和社会就是这样把每个人一生的性格强加在他身上。我还发现:所有的器官、才能、癖性、能力和品质的胚芽都是好的;在人们能够变得了解他们自己和社会,从而知道怎样去合理地训练、教育和发挥这些本能的时候,它们显然都会像人们所预期的那样,使每一个人变得善良和明智,善于同别人团结,能够尽量随意享用为终身幸福所必需的一切东西,而谁也不会有后顾之忧。我还发现:由于社会考虑周到地或轻率地训练、教育、使用、管理和安置每一个人,他就被强制在一生中具有低劣或优越的性格——既然如此,每一个人出生以后的性格是社会而不是个人为他形成的,对每个人的性格负有责任的只能是社会。我还发现,在科学知识不断发展的现阶段,大自然使社会掌握了巨大的力量和手段,得以很容易像顺应自然规律那样万无一失地为每个人形成善良、有益和愉快的性格,只要他从出生之时起就一直由社会安置在合理的环境里。既然我已积累了这么多重要的知识,那么,为了人类进步的需要,我也应当发现什么是真理的准确标准。一代又一代各方面的人士都急切地提出问题:“什么是真理?谁会给我们说明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信赖的真理呢?”正确无疑地发现真理,这是我从少年时代起就怀有的最热切的愿望——压倒一切的愿望。引导并支配我一生的内在力量或气魄,在我少年时代就给我揭示了这块无价之宝。我因而得以了解,“真理永远同它本身相一致,同一切既成事实相一致,并同将来可以认识的一切事实相一致。自相矛盾或者同一件获得确证的既成事实相悖逆的,就不是真理。”

询问者 那么,这些发现曾否有助于形成你那奇怪的性格,使你反对古往今来一切国家和民族的一切制度呢?

欧文 你所说的奇怪性格是以这样的发现为基础的,这就是:上帝(或大自然)和社会形成每一个人的性格;一旦社会在客观的推动下能够了解它自己,知道它本身有力量控制我们地球上的环境,它就可能为每一个人形成善良、可贵和高超的性格。接着,真理标准的发现诱使我重新阅读过去读过的书籍,并且,以人的性格是由外力为他形成的——实际上是由创造他的力量和社会强加于他的——这一点知识为基础,确立了一种新的见解;同时,在构思概念以确立这种新的见解时,我剔除了与如实地说明性格形成过程的伟大基本真理不相一致的任何论点。这样——新的概念日积月累,它们彼此都互相一致,同形成性格的伟大的根本原理或事实相一致,又同一切已知的事实相一致——人类历史上又一次被创造出了或诞生了一种新的见解,这种见解所包含的一切概念和联想都互相一致,又同一切已知的事实相一致,因此,按照真理的标准来衡量,这是一种合理的、正确的、始终如一的见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在健全的身体内形成这样一种正确合理的见解。

询问者 你确实认为你已经由此而摈弃了一切自相矛盾的、错误的概念和概念组合,仅仅保留了那些始终与其本身相一致,又同一切业已确证的事实相一致的概念和概念组合吗?

欧文 自从真理的真正标准作为伟大的首要事实铭刻在我脑际以来,我就一直有这样的意向。如果人类及早受到教导,懂得真理的这个唯一真正的标准,懂得怎样在一切场合应用这个标准去培养所有的人的思想,那么,老一辈人就能为年青一代造就新的思想,这种新的思想比起过去在形成世界各国每一阶级的性格时由胡乱积累的概念所组成的一切思想都要优越得多;因此,相形之下,他们无论男女都是新的优秀人种,身心美好,思想和行为始终如一。

询问者 你当然不指望会有那么一天,那时,人类所处的环境和所受的训练与教育能够并且将使每个人头脑里的概念都永远同它们自身相一致,又同一切事实相一致吧?

欧文 我倒真是这么指望的。因为,一旦采用形成性格的自然方式以代替无知的、不合人情的并对施教者和受教者来说十分恼人而不能解决问题的教育方式即形成性格的方式,那么,经过短期的实践之后,这种对所有的人实施的教育方式就会成为形成每个人的性格的简单方式了。

询问者 你所说的形成优秀性格的自然教育方式是怎样的方式呢?

欧文 就是我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在苏格兰新拉纳克采用的新教育方式,在那里,我用那种方式使新拉纳克村居民的所有的孩子都养成了崭新的性格。

询问者 那是怎样的新教育方式呢?

欧文 新教育方式从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开始。教师用显豁的手势和动作给受教育的幼儿与儿童示意,同他们亲昵交谈,在最初的时期以他们周围熟悉的事物为内容。孩子们受教育时,非但不用担心会受到惩罚,而且一定会得到教师用仁慈宽容的态度来对待他们的任何缺点。教师永远以热爱和深切关怀孩子们的心情与语调进行教学。每一个忠实的教师心中的这种热爱与深情则是以新方式接受教育并形成其性格的每一个幼儿和儿童所创造出来的。

询问者 你是说,你已见过受到这种教育的孩子了?

欧文 是啊。苏格兰新拉纳克居民的孩子就受到这种教育前后达二十五年以上。

询问者 没有惩罚,只有爱吗?

欧文 对。而且在那个时期,村里总数为二千五百人的全体居民也是按同样的原理加以管理的。

询问者 那么,我想每天都要发生各种各样的犯罪行为,情况变得非常混乱吧?

欧文 你大错特错了。

询问者 在用新方式教育村里居民的孩子,并用新方式管理各种年龄的居民以前,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欧文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是一群非常低等的劳工。他们衣衫十分邋遢,住房非常肮脏,酗酒滋事,道德败坏,但都表现出一副信教的虔诚神情——他们有好几个教派,互相对抗,每个人都坚信他自己的一派正确,认为其他各派都不如他那一派,错误很多。

询问者 这些人是怎样改正过来的呢?开始时一定要严加惩罚,才能使他们有点儿悔改吧?

欧文 在这一点上,你同其他所有被称为世上聪颖有识之士一样,是大错特错了。一切的所谓犯罪行为,都是教育者或政府的过错。教育者和政府至今不了解人性,不懂得怎样把它置于适当的地位,怎样形成它的品质,或者怎样加以管理。他们愚昧无知,直接或间接地先造成了犯罪行为,然后以惩罚为武器去镇压罪行,而惩罚的花样又不断翻新,其严酷的程度有增无已,结果并不能够有效地消除犯罪的根源。这就是今天还有成倍增长的犯罪行为的缘故。另一方面,智力的武器完全是真知、宽宏和仁爱的武器,只要运用得当,就一定会根除犯罪的原因,使普天之下无论男女都有合理的思想和行动,最后毫无例外地从出生之日起就显得善良、明智和幸福。

询问者 什么!管理全世界的人可以不用惩罚!只靠有关人性的知识、宽宏和仁爱精神?

欧文 这些是形成正确的性格和管理世界上一切国家的全体居民的唯一妥善武器,只要运用得当,就足以使天下人的生活永远富裕、融洽和幸福。

询问者 够了,这些就不用说了。我们还是谈谈事实吧。首先,在新拉纳克,是用正确的知识、宽宏和仁爱精神去管理居民并教育儿童的吗?

欧文 是以真正的宽宏和仁爱精神以及当时我所掌握的有关人性的知识去教育和管理他们的。

询问者 第二,是否可以请你简短地解释一下,你实际上是怎样应用那些知识的呢?

欧文 所用的办法是逐步消除他们周围许多有害环境中的若干部分,并代之以较好的环境。

询问者 第三,这种做法的结果如何呢?

欧文 随着有害环境的逐步消除,居民的性格有了很大的改进,令人十分满意。根据由此取得的经验,我可以满怀信心地说,这种做法如果运用到人生的全部历程,必将产生同样的结果,无一例外。非常令人遗憾的是,世界各国政府和先进人士都没有学到这种以正确判断为依据的把常识性的知识应用于寻常事物的方式。

询问者 你所谓的寻常事物是什么呢?

欧文 我指的是日常需要或用得着的事物,要把它们妥善安排,使它们能够产生最好的结果。

询问者 你对于自己在新拉纳克的一番作为,一定是抱着不喜宣扬的谦虚态度——因为谁也没有提到过,并且任何方面似乎都不知道你有刚才所描述的那一番经历。如果你说的情况来源于环境的影响这一点是正确的话,那就不再需要讨论什么处理罪犯的最好办法,或是惩罚罪行的任何手段啦。

欧文 肯定不再需要了。世界上的教士、政府和比较先进的人士毫无益处地和有害地消耗那么多时间、花费那么多资金,想出了种种惩治罪行的办法,枉费心机地试图减少罪行;然而,根据应用于寻常事物的常识来判断,一定会屡试不爽地发现,就世界范围来说,社会早就可以防止任何犯罪行为的存在,使它在今天的世界上仅仅成为历史的陈迹,而社会为此付出的辛劳和耗费的时间与资金定然远远不到当代社会为了惩治罪行而耗费的千分之一;这就说明他们显然是愚不可及了。

询问者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要么是你,要么就是世界上的教士、统治者和先进人士是最荒谬的,如果不是神经错乱的话。在这对全世界来说是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上,你绝不可能是对的,因为你只是单枪匹马,而你所反对的却是世世代代直到今天的所有其他的人,十之八九是你错了。

欧文 我很愿意同你所说的那些人一起接受已然有人知道的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检验。这个标准就是“同自己一致,并且坚定不移地同一切实际情况相一致”。

询问者 这似乎是一项公平的建议。你将怎样进行这场独特的检验呢?

欧文 自然而合理地进行,其办法是考察普通的显而易见的事实,并从这些事实推演出不言而喻的真理来。

询问者 我可不知道你所指的事实是什么。请你比较详细地解释一下吧。

欧文 我已经说过,现在还无人知道其实质和行动方式的宇宙的伟大创造力是创造万物的无所不在的上帝。不管将来人们的知识会发现这个万能和永恒的创造力是什么,它在每个人出生以前就创造了全部人性的胚芽,也创造了每个胚芽所含有的人性的各种天然品质的比例,比例互不相同,因而构成了每个胚芽的独特个性;这样,人性的一切天然品质的种种胚芽是在每个人出生时未经他同意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赋予他的。我的这些话是否足以使世界上的普通人都听得懂呢?

询问者 到现在为止,我认为你是说清楚了的。凡是想要了解你那理论的人,都不可能误解你刚才说的简单明了的话。请再说下去。

欧文 古往今来的事实始终证明,所有的人生来就具有人性的同样的一般品质,只是这些品质的比例因人而异;如果叫个人为此负责,无论是对设计并创造出那些含有按照神意结合起来的神授品质的胚芽的力量负责,还是对人负责,那都是极不合理的。

询问者 要使被创造者对创造他的力量所赋予的品质负责,看来确实是不合理的;似乎同样不合理的,是要他对人负责,因为到现在为止,人们还完全不懂得你所说的这些神授品质及其神授的结合方式呢。不过,它们为什么是神授的呢?

欧文 因为它们是宇宙的伟大创造力即创造万物的上帝不可思议地塑造出来的。

询问者 下一个事实是什么呢?

欧文 自有人类以来构成人性的这些品质从过去到现在一直能够接受无数不同的指示去形成每个人的成熟的性格。

询问者 怎样接受指示的呢?这需要更清楚地加以解释才能使普通人充分懂得你的意思。

欧文 过去和现在的事实都证明,任何语言、宗教、法律、政府、等级、制度、概念、联想、习惯、举止和行为都可以令人觉察不到地教给每个人,并使他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非接受不可。

询问者 怎么做到的呢?

欧文 很简单,由每个人出生以后社会强使他所处的各种各样的环境来完成。

询问者 如果是这样,那么任何语言、宗教、法律、政府、等级、制度、概念、联想、习惯、举止和行为都可以由社会强加给全世界的任何人了。这怎么能同人对人的一般言论和行为相符合呢?因为人们互相赞扬、责备、奖赏和惩罚,就好像每个人在出生时形成了他自己的自然品质并决定自己的全部性格应在哪一阶级、哪一类环境中趋于成熟似的,也好像他的性格在出生以前和以后都是由他自己形成似的。

欧文 我让今天的明智人士去把我所讲的有关人性的不变事实同所有的教士、政府和大众的这种行为融合一致,并承受真理标准的检验吧。

询问者 肯动脑筋的人立刻就了解得很清楚,现有社会的任何部分都是同它自己或者同自然的事实相矛盾的,所以我猜想,你是说整个社会体系是错误的。

欧文 它在原则上的错误和在实际上对一切人的危害都十分明显,因此,如果天下任何一部分的任何一国存在着头脑清楚、判断正确的真正注重实际的人,他们就会联合起来,立刻着手改变整个的社会体系。

询问者 你是说世界上就找不到具有常识的真正注重实际的人啰?

欧文 我一个也没有遇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我一向满腔热情,试图发现具有这些条件的人,以便在我去世之前可以同他们联系,使他们能够从我为了达到这些目的而长期进行积极活动的经验所提供的实际知识和常识中得到额外的好处。

询问者 既然照你所说的,谁也没有得到过那种实际知识和常识,那么,即使有可能得到,也就必然是困难重重了?

欧文 如果不放弃、不彻底抛弃从其建立之日起一直延续下来的目前的社会制度,那就不可能获得那种实际知识和常识。因此,从当前形成人的性格、产生财富或建设社会的任何具体措施来看,都毫无常识可言,这样,那些措施本身就矛盾百出,也必然同从未听说有所改变的普遍事实和自然规律不相吻合。

询问者 这可是一种新奇的理论。即使它是正确的理论,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胆敢把它讲了出来。不用说,你会刺激全世界所谓先进人士的自高自大的心理,促使他们反对你,而他们却正是你号召的对象,要他们明年5月来组织一次代表大会,帮你介绍一种同他们所知道的唯一制度直接对立的新制度的。

欧文 这就是真理,全部的真理,纯粹的真理;它能挽救社会,使它摆脱自己致命的、十足愚蠢的根本错误的影响,以及体现在社会制度每一部分的这一根本错误的各个触须的影响。我从早年起就展开了“不故弄玄虚、不掺杂错误、也不怕人的真理”旗帜,那是我一生事业的开始。世人想必能够判断出我曾否由于某种考虑而抛弃我的旗帜。

询问者 你在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所以有人说你是幻想家,有人说你不切实际,有的说你精神错乱,有的说你疯了。耶稣会教士说你太坏,甚至不能让你出现在已故图素夫人[6]的蜡像馆内为社会所摒弃的最坏人物之尤的行列。可是你倒宣布,世界先进人士代表大会要在你八十六岁生日那天开幕,去考虑改变全世界整个社会制度的最妥善的和平方式。你这样做,岂不更容易使公众怀疑你确实是精神错乱或者是疯了吗?

欧文 十分可能。但我根据经验知道,正是这种刚毅不屈、敢于不顾舆论、蔑视当时一切偏见的疯子,才已经有了最伟大的发现,保证人类可以取得最大的福利。

询问者 你真是现今世界上最固执、最自以为是或者说最誓不回头的人了。

欧文 关于这一点,公众读了和研究了我的自传之后,是会做出判断的。

询问者 那么,你现在就决定开始继续不停地写自传了?

欧文 我打算这么做,因为我答应朋友们现在就开始写。而且,由于我一生的事迹也许能使教士、政府和老百姓发现,把人类联合成一家,从所有的人出生之时起就迫使他们成为善良、明智和幸福的人,并在任何时候都拥有真正优良的充裕财富,而这一切实际做起来又是多么简单、多么直截了当,因此我开始写自传时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愿动笔了,但我不能不感到它将是一部写得很差的自传。

询问者 我们知道你年事虽高,仍将尽力而为,把自传写好;对此,朋友们一定会感到满意的。可是我们难以想象你打算要明年5月的代表大会起什么样的作用。

欧文 旧社会腐朽不堪,世界各地的人民和政府如今都陷入困境,不论是人民还是政府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都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对方的行动,都意识到自己无力做有益的事情,也无力使自己的行动有希望得到永久的成功。这一切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询问者 看出来了。我们这些自命为注重实际而老于世故的人意识到你所说的这种新奇的局势,可是人民和政府看来都愿意竭力有所建树,并担心他们之间如果再次公开交战就会产生怎样悲惨的后果。但是,在冲突的双方和彼此发生矛盾的原则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你能做些什么呢?

欧文 指出双方的错误,把符合一切事实的新知识展示在他们的眼前,使每一方都看清楚,内战将使双方都受到惨重的损失,而采用其他办法,双方的利益和幸福就可以协调一致,万古长存。

询问者 你打算召开的代表大会如能产生这些效果,就会确实给大家带来持久的好处,也就非常值得我国和其他一切国家最先进的人士注意了。可是,如果不先毁掉旧制度,腾出地方来建设新制度,你又怎能指望实现变革,用另一种制度来代替现有的这个制度呢?

欧文 社会并不是先毁掉旧的石子路才开始建设并完成预定要代替那些石子路的铁路的。甚至铁路已经建成,准备接待旅客的时候,还要把石子路留下来,给胆小的人使用,直到旧路不受重视,显然对公众无用为止。同样,在并不摧毁或损坏旧的社会制度的情况下,具有极好环境的新社会制度的各个部分都将在新的场地建立起来,准备接待愿意脱离旧路或旧的旅行方式而来的旅客,直到新的制度逐渐扩大,足以容纳全世界的人口,给他们提供非常优越的生活方式为止。这样做,就会异常有利地防止政府与人民之间的冲突——请允许我补充一句,这里提出的办法是唯一能够持久的办法,它能永远防止真理的原则与谬误的原则之间、正确与错误之间、自由与奴役之间这种最可怕的争夺。

询问者 好吧,不妨试试你的办法。不管它怎样充满着或者看来充满着幻想,试行起来对世界人民总会有些好处,也许会有很大的好处。所以,祝你的不切实际的计划取得良好的成绩

(下略)

1956年12月。

图示

1.1771年5月14日欧文在这所房子内诞生
2.1858年11月17日欧文在这所房子内逝世

[1]据基督教《圣经》,指亚当与夏娃。——译者

[2]婆罗贺摩(梵天),婆罗门教、印度教的三位主神之一,即创造之神。——译者

[3]原文此段皆为“询问者”语。疑从本段第二句起至本段止为欧文语。——译者

[4]拉约什·科苏特(1802—1894),匈牙利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译者

[5]朱泽培·马志尼(1805—1872),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领袖之一。——译者

[6]玛丽·图索(1760—1850),原籍瑞士,伦敦蜡像馆的创办人。——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