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劳动阶级书
（发表于1819年4月15日《星报》及1819年4月25日《观察家周报》）
我曾提出一些原理，作为管理人类事务的新制度的预备条件。当人们公开问到欧美两洲真正明智的人士时，他们都默不作答，这样就默认了这些原理的正确性。直到目前为止，国内外对于管理人类事务或培育人类性格的理论与实践有任何认识的人，从没有试图证明我在《新社会观》中所提出的任何一条原理是错误的。当我们仔细研究时，就会发现这些都是自然规律，因此便是无懈可击的。
但是所有的人都是从小就不由自主地把其他看法当作真理来思考和行动的。现在他们在理论上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些原理是对的，但是由于没有看到世界上有任何一部分人处于可以按照那些原理行动的环境，便根据以往的经验，很自然地会认为“新制度”虽然可以得到最明确的证明，却是不能实现的。然而这一切只能说明，得出这种结论的人没有能力把已确立的原理化为有利的实践。如果人们在没有充分论据可以作出任何正确判断时就这样匆匆地下了结论，那么他们对于科学上任何尚未采用的重大改进便都可以同样信口作出结论了。他们忘记了正是由于一种现代的发明，一个人加上一小点蒸汽的帮助就可以做一千个人的工作。如果这些不相信人类进步的人，现在才初次知道哥白尼学说体系的真理，他们又会怎么说呢？
但我们将让这些人去死抱住那一套可怜的自以为是的聪明，一直到事实使他们相信为止。因为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瞠目结舌地看到他们现在认为不可能像那样配合起来的那些运动中的单纯而美妙的秩序。
你们和其他各阶级，从最高的阶级到最低的阶级，都会十分想望这种变革，但在让它实现以前还必须克服一个巨大的障碍。你们和其他人一样，从小就养成了一种态度，即鄙视和憎恨一切在习惯、语言与情感方面跟你们不同的人。你们心中充满着褊狭的感情，因而对于那些受驱使而反对你们的利益的同胞便怀着愤怒的心情。必须首先消除这种愤怒的心情，然后任何关心你们的真正利益的人才能把权力交到你们手里。必须使你们认识自己，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发现别人是怎样的人。那时你们就会清楚地看到，绝没有任何合理的根据可以让愤怒的心情存在，甚至对于那些由于现存制度的错误而成为你们最大的压迫者与死敌的人，也没有理由感到愤怒。使你们处于现在这种境地并使你们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是你们完全不能控制的无数不同的客观条件。其他同胞和你们一样，也是由于他们所不能控制的环境而变成了你们的敌人和凶恶的压迫者。极其公正地说，他们对这些结果所应负的责任并不比你们更大；你们也不比他们更应当负责。他们的外表虽然豪华，但目前的境况往往使他们比你们更痛苦。因此，他们对于行将一视同仁地为全体的福利而开始推行的变革便和你们同样深感关切，只要你们不使他们产生更大的敌对心情就行；那样做一定会延长两个阶级现存的苦难，使公共福利受到妨碍。
现存的制度使某些同胞有钱有势，并且拥有特权。他们所受的教育使他们珍视这些特权。如果你们从行动中表明自己有意要用暴力去夺取他们这种利益、权力和特权，他们就会继续以猜忌和敌对的情绪来对待你们，贫富之间的斗争就将永无止境，并且你们之间不论进行什么相对的改革，掌权人物仍会同样地压迫弱者，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在你们生活境况未能得到改善以前，这种非理性的无谓纷争必须停止，而且必须采取措施使两个阶级都得到实际利益。那时，愤恨与反抗就会平息，没有经验的人目前认为无法实现的措施，也会非常顺利地实现。这种变革就迫在眉睫了，因为人类的历史已经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捩点。
世世代代的经验已经揭露出许多真理，它们说明：“所有的人由于受从小以来的环境的驱使完全成了一种非理性的和局限于一隅的动物，因而被迫根据直接与事实相冲突的论据去思考和行动，当然也就被迫采取对于合乎一般人天性的幸福以及自己的幸福同样起破坏作用的方法。”我非常了解，阐明这一真理最初将使那些目前被认为富裕、博学和有权有势的人以及一切被熏染得自以为有一些知识的人产生什么感觉。然而我们在宣布这一真理时，并不要使任何人受到不必要的痛苦。相反，我们把它提到世人面前，只是要向人类提出初步的知识，引导他们走向理性并摆脱历来存在的愚昧与苦难。阐明这种极端重要的真理必然要产生的痛苦只会是暂时的，而且不会真正伤及任何人就过去了；而它所产生的实际好处则将使整个人类世世代代受益无穷。我是由于完全认识了这种真理以及真理被普遍认识之后将给人类带来的无穷效益，才向你们提出的；这不是要提出一个抽象的理论，让空想家去欣赏，而是要向你们指出危害社会的，而且必须事先消除才能使你们的境遇获得改善的一切谬误的根源何在。
只有这样的知识才是真正的知识：它能使人出于本性地真正泛爱全人类，并以数学论证的精确性使所有的人都能以最广泛和最纯真的宽宏精神对待他人。这种知识将迫使人类相信，如果把现存的祸害归咎于同胞并迁怒于他们，那就是地道的愚蠢和不理智。任何人一旦变得理智以后，产生这种情绪的观念就不可能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这样一说之后，你们是不是就能把一切知、愚、贤、不肖、有权与无权、富有与贫穷的同胞都看成只是由于出生的环境所形成的人呢？是不是就能认为不论他们是何等样人，他们之所以形成他们那种情况是由于培育他们凑巧具有的那种能力与品质时，根本就不容他们做主呢？如果你们见不到，也不能理解这一真理的话，你们就还不能从精神上的黑暗深处和肉体上的痛苦深处解脱出来。但是我相信你们现在已能接受光明，不会由于光度太强而受损伤了。因为多年来，我已经逐渐为你们接受这一真理做好了准备。如果我所获得的有关人性的经验不至于太靠不住的话，那么现在透露出这一真理已经不嫌为时过早了。
如果你们能接受这样一种说法：即具有历来世界上最优美的外貌和最高智慧成就的人类，公平地说来只能称之为地区性的动物；他们局限于世界上根据非理性的观念划分成的许多区域中的某一个区域；如果你们的头脑现在能够理解使这一真理变得极易证明的一些原则，那么你们从精神上被奴役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的时候就到了，而且你们堪称为理性动物的时期也就快到了。
假如你们的思想状况已经进步到了这种程度，对于你们的幸福来说便是十分值得欢迎的；那时你们马上就不会再把自己所受的祸害归罪于他人。愤怒、报复和仇恨，甚至是有关这些情绪的回忆，都会从你们的心里消除。你们也不会再浪费全部精力在任何同胞身上去寻找自己所受苦难的原因，以致由于产生无尽无休的无谓刺激而损害自己的心灵和幸福。
不会这样！你们的行为在各方面都将和这种情形相反。你们将一视同仁地认为全体同胞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你们的朋友，并且在谋求人类依据其天性显然注定要得到的实际幸福时成为积极的合作者。某些人现在享受着荣华、富贵、权力与特权，他们所受的教育也让他们重视这一切；你们会向这些人说：“只要你们认为这一切都很宝贵，就把这一切好好地保持下去吧。我们的全部行为和活动都会向你们保证，我们永远不打算夺去其中的任何一部分。非但如此，当你们觉得增加财富是件乐事时，我们也可以在你们现有的财富上再增加一些。我们之间发生冲突的原因将从此消灭。我们已经发现冲突是不理智的、完全无用的。除非为了吸取经验教训，我们绝不追究既往，过去我们全都被迫采取了不理智的行动。但是我们将热情地献身于未来。我们已经发现了真知之光，今后就将根据它行事。”
这一切你们都可以信心十足地告诉较高阶级，他们那些为世俗所尊崇的特权不久便不会再引起你们嫉妒了。这是因为你们如果不和他们竞争，也不去损害原先的环境置于他们手中的任何虚幻的特权，那么你们对于自己的利益就会很快地有一个新的看法，有了这个看法，你们无须干预任何阶级的权利，也不至于使任何人对你们的活动产生反感，就能使自己以及子孙后代解除愚昧和贫困，解除你们历来所遭受的无数苦难的原因。你们能够这样认识自己的真正利益时，就不会向往较高阶级目前所具有的任何虚幻的利益了。
如果让文明世界中这一类人看出人性究竟是什么的话，他们早就会认识到：所谓提升到特权地位，就是把他们送到使他们的后代（除了特别侥幸的以外）对于自己和社会都愈来愈没有用处的环境之中。
他们从小就受到教育，要他们自以为拥有世俗误称为特权的那些东西，因而不可一世。其实特权的唯一真正的作用，是把他们置于一种使他们必然比别人更加无用、更加依赖旁人的环境中。
他们自幼就受到教育（因此应当引起我们的同情而不是责难），要他们采取种种办法来剥夺广大群众生来就应该享有的最根本的利益，以便显示他们这一部分——就人数而论是最不足道的一部分——人的利益与众不同。
这种荒唐的行为在整个社会上产生了一种心理，使世界上所有的人的享受和理智比大多数动物还不如。这种心理就是愚昧自私的本质所在。(https://www.daowen.com)
你们不久就可以摆脱这种谬误。你们会发现如果以最高的热忱积极努力，使全体同胞都具有与自己相同的特权与利益，从而大大增进全人类的享受水平，使社会上天赋最低的人所分享的持续永恒的幸福比历来最幸运的人凭命运得来的还要多；那么这种努力所获得的快慰和前述行为的结果相去是不可以道里计的。导致前面所说的那种行为的动机是完全不合理的，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穿；另一方面，驱使你们采取这里所说的这种行为的动机则完全符合一切健全的原理与公正的感情，最最严格的检验也不能从中发现任何错误。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不要采取非特权阶层中广泛存在的那种错误看法。对今天整个欧洲的特权阶级产生影响的，主要不是（那种错误看法却认为是）一心想把你们压下去的那种欲望，而是急于保持条件、使自己得到舒适和体面的生活享受的这种心情。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你们将要体验到的改良并不打算、也不可能使他们或他们的后代受到任何真正的损害。恰恰相反，改善你们生活状况的那些措施必然会、也肯定能使他们获得重大利益，并提高他们的幸福和精神享受。这样，你们很快就会得到他们的合作来实现计划中的措施。有一点你们听了一定会感到满意，这就是我从特权阶级中许多高级人士方面获得了最清楚的证明，说明他们现在真心诚意地希望改善你们的生活状况。但是由于他们出生在那样一个不幸的环境里，所以就不能自己出来提供措施，使你们获得益处，并使他们的环境获得改善，这种改革必须由有实际经验的人来进行。
上面所说的，就够你们的脑子消化一个时期的了。当你们准备接受更多的东西时，保证会向你们提供更多的东西。
不要理会那些只有空幻的理论而没有实践知识的人对你们说的话。我不怀疑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是好心好意的。但你们要相信，凡是具有愤怒和暴力的倾向的东西，都是人性中最愚昧无知的部分产生出来的，这些东西说明提出它们的人对于唯一能解除社会长期遭受的祸害的实际措施毫无经验。
长期以来我一直致力于阐明真理，目前公开宣布这些真理对于人类的福利具有莫大的意义。我也一直在逐步地使群众做好心理准备来接受这些真理。在始终笼罩着浓厚黑暗的地方，如果突然透进强烈的光线，就会损害人们很弱的视力。在利益无穷的真理和历代相沿的偏见对立时，必须审慎地把这些真理介绍给那些生来就一直在错误迷津中彷徨的人，否则他们幼嫩的理性胚芽就同样会受到摧残，而愚昧与苦难就必然会继续压倒知识与幸福。
在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认识这些真理的同时，你们长期受损害的心灵就将获得力量，你们的推理能力也将逐步扩展，最后你们目前认为完全无法理解的关于人性的知识将如你们身边最熟悉的任何其他事实一样简单。
现在我所说的是想使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以便接受下列各项结论：
第一，富人与穷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实际上利益是一致的。
第二，目前社会上所流行的观念与措施必然会破坏各阶层的幸福。
第三，对于人性的正确知识将消除人间的一切仇恨与愤怒，并为新的措施铺平道路。在采取新措施时，人们既不使用暴力也不伤害任何人，而会彻底消除社会上现存的一切错误与祸害的起因。
第四，较高阶级一般将不再想使你们处于卑贱的地位。他们只会在为了你们的利益而提出的一切改革中仅仅要求把自己的利益至少保持在现有的水平上。这种心情是很自然的，你们如果处在他们的地位，也会有这种心情。
第五，你们现在具有一切必要条件，使自己和子孙后代永远摆脱历来所遭受的苦难，但你们还缺乏如何支配这些条件的知识。
第六，这种知识只有在你们对自己同胞的怒火平息之后，才能为你们所掌握；也就是说，你们只有在充分了解并在一切行为中受到下一原则的感召之后才能获得上述知识：“以往各代人之所以会成为历史上所出现的那种无理性的人，而且直到现在仍是局限于某一个国家、教派、阶级和党派的心胸狭隘的人（构成目前世界人口的就是这些人），都是由于外力为个人事先决定的先天条件和后天环境造成的，这一切现在完全受到社会的控制。”
第七，也就是最后一条，世界以往各个世纪都只出现过人类非理性的历史，到现在才开始向理性的曙光、向人类心灵将要获得新生的时代前进。
罗伯特·欧文
1819年3月29日于新拉纳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