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古今社会状况所造成的一些谬见和弊害
(1817年8月9日载于伦敦各报纸)
致编者函
编辑先生:
为了十分公正地对待公众,有必要在本月14日下星期四12时于伦敦中心区酒家召开会议以前,把我的思想感情和观点充分而清楚地向他们表述出来。因此,早日发表下列文章,将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你的心怀感激的,
罗伯特·欧文
1817年8月7日于波特兰广场,夏洛特街49号
略论古今社会状况所造成的一些谬见和弊害;附带说明把失业劳动阶级组织成“工农团结合作新村”(居民人数限定为五百至一千五百人)这种办法的一些独特的优点。
为了使公众能够比较容易理解问题,必须从基本原则谈起。
人类的一切努力的目的在于获得幸福。
除非人人身体健康、具备真正的知识和财富,就不可能获得和享受幸福,而且也不可能保全这种幸福。
至今,身体的健康和真正的知识却一直被人忽视,人们都一味追求财富和其他纯粹个人的目的。但是,当这些东西即使是十分满足地追求到手的时候,它们也往往破坏了而且今后也必然会不断地破坏幸福。
现在,世界上充满了财富,而且有无穷无尽的手段来继续增加财富,但到处是苦难深重!人类社会的目前状况就是这样。任何意图明确、为达到所希望的目的而设计出来的制度,都不会比世界各国现行的制度设计得更坏。能够用来轻而易举地从一切方面造福人类的巨大而无法估价的力量,还没有发挥作用,或者运用得极其不当,因而达不到人类所向往的任何目的。
但是,世界现在拥有足够多的手段来制止这种缺乏理智现象的发展,唤起沉睡已久的力量行动起来,正确地发挥人类的能力。
这些手段是使人人身体健康、得到真正的知识和财富所必需。
这种手段就在我们的身旁,它们可以迅速地为我们所掌握,而且为数极多。但是,广大的人民群众却陷于极端愚昧的状态,失去了生活上的一切舒适。大部分人没有足够的食物,遭到各种各样的困苦,目前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那么,从一种状态向另一种状态过渡真是困难重重吗?真有不可克服的障碍在妨害着人们达到所向往的目的吗?
不,不是这样。不管这是多么使人感到奇怪的,但这种变革却是非常容易实现的。在整个变革过程中,不会遇到任何严重的困难或障碍。全世界都知道并感觉到现存的祸害:将考虑现在提出来的新制度——将赞成这种制度——将努力促成这种变革——于是就实现了变革。
现在,当人们十分清楚地看到人人都毫无例外地可以从这种变革中得到巨大好处的时候,还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能够妨碍人们得到良好的教育和生产性的工作呢?现在,还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能够妨碍人们在十分舒适和愉快的环境中得到这种教育和工作呢?
为了系统地考察这个问题,必须在这里说明,从人的本性来说,人的一切都是由他们原先的生活条件所造成的;然后应当指出,他们如果处于新的生活条件下,将会怎样。而这种新的条件,现在的社会本身已经完全具备。
人生下来就具有各种癖性和特质,这些癖性和特质的强弱和组合方式因人而异,足以在人的一生当中形成形态和性格上的独特之处。
但是,不管各个人的这些天生癖性和特质在强弱和组合方式上有多大不同,它们后来都是可以在环境的支配下形成各种基本的性格类型的;这些类型可能十分悬殊,甚至在特性上互相对立,从完全非理性的类型到完全有理性的类型,都应有尽有。
现在,我们对这一过程加以简单的叙述,并指出借以充分地形成完全非理性的性格类型的手段;我们也要略述一下那些同样可以保证形成完全有理性的性格类型的手段。
在地球上的各个已知的地区,至今人们从幼儿时代起就不得不接受某个教派、某个阶级、某个党派和某个国家所特有的观念。因此,每个人都被密密的四层谬见和偏见所包围,总是通过它们来观察周围的一切。尽管这些精神环境在各国是千差万别的,但是它们到处都很严密,使一切事物都不得不透过它们来观察,而一切事物透过它们以后,都被歪曲或变得模糊不清了。任何人在任何地方所看到的任何一件事物,都不是它的本来面目,所以自然界至今还没有为人所认识。
在过去的所有时代,地球上不同的地方,都有一定数量的人被这四层环境所包围,而它们的影响在每个人身上的结合都是或多或少不相同的。其中的每一种结合都使每个人在其影响下对他所观察到的自然界加以曲解。当处于这些不同环境之下的人偶然相遇和交谈时,就很快会发现他们对事物的看法都不一样;而由于完全没有意识到产生这种分歧的真正原因,就往往会产生看法上和感情上的对立,从小小的反感扩展为各式各样的愤怒情绪、复仇心理、死亡和破坏。因此,由于不同教派的观念所引起的意见分歧,产生出人生的种种祸害和苦难;而这种教派的敌意使得人们彼此疏远、变得不幸和道德败坏的为祸之烈,历来都更甚于阶级、党派和国家等其他一切偏见。
不同的阶级环境也造成了使人们彼此非常疏远的各种恶感,大大促成人们的无理性和苦难的增长。
党派和国家的环境也同样为害不小,它们至今使人们不能兄弟相待。
各种程度的愚昧、懦弱和自相矛盾,就是人们在上述生活条件下所作所为的自然结果。
过去和现在的世界上的一切制度都是那种千变万化的狂颠的证明,而人类的心灵正处于这样的狂颠的包围之中。
在这种环境中,每一次变化的结果都使一切最天真的希望和最乐观的期待落空。只要允许这种环境存在,不把它们完全消除,想要从任何变化中得到任何成果,都是枉费心机的。
比起人类历史开始有记载的远古时代,现在任何一个人丝毫也没有更接近幸福。生来无知的人最初总以为自己行为的动机出于自己的意志,此后,别人也一直这样教导他们。他们的思想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形成起来的;这个基础过去是,而且现在仍然是他们的一切观念的依据;这种观点与他们的一切想法都有联系;由此只能产生怀疑、混乱和神志不清!
有人正确地指出,为了使人变得明智和幸福,人的头脑“应当新生”,应当摆脱一切根深蒂固的不正确的观念;基础应当重建;然后,应当建立正确而有用的上层建筑,它的各个部分应当互相配合,使人们心情满意,思想开朗;这个上层建筑也应当经受住最符合科学的调查研究:在整个未来,它应当能满足日益进步的、经过良好教育而趋于成熟的每一个人,使他们确信这个上层建筑乃是最卓越的才智指导下的正确行为所酿成的幸福的源泉!
人生下来就是无知的,从出生时开始就受到某个教派和某个阶级的谬见的包围,经常囿于某个党派的谬见,而且终生都摆脱不了某个国家的谬见。
因此,人弄得不认识自己,不认识自己的同胞和自然界。
使人们分裂和疏远的种子,在他们幼年和童年时代就深深地和广泛地撒播下来。
他们变得自私自利,变得公开地或者秘密地同其他一切人对立。
人的自然愿望在于取得幸福;但是,他周围众多的人和愚昧无知地设计出来的社会制度,却极力阻挠他达到这一目的,而且获得了成功。
随着人接近青年和成年,播下了使人们分裂和疏远的种子的土壤继续得到精耕细作,同时人们还采用了一切办法来培植上面的植物,保证它们生长和丰产。
如此辛勤栽培,不能不开花结果;而对人的正常感情和取得幸福的一切努力的阻挠,便在一定的时候产生了大量的不满、反感、厌恶、嫉妒、憎恨、复仇心理和一切邪恶的情欲;最后,人就被这种教育方法所必然产生的一切不合理的事物紧紧地纠缠住了!
他被逼成为不真诚的人,仅此一端就足以破坏人的幸福!如果有人打算在这种破坏人类理智的气氛中说真话,那么,他立刻会被人看成是傻瓜或疯子!
他的最善良的感情,他的最高超的才智,他的最宝贵的精力,都只能白白废弃,否则就使用不当,以致邪恶丛生。
以上这些,就是对于人在过去和现有的一切制度下曾经并正在形成的过程的公正而准确的概述。
如果我现在就转而谈到细节,并对由于现有的整个社会制度所产生的人的谬见、矛盾和苦难作出如实而详尽的描述,那么,公众会过分突如其来地明白真相,反而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至今还是愚昧无知,缺乏教养,所以不能保持住应有的耐性,让这种变革逐步地得到实现,也就是不能忍耐以实际可以允许的速度进行变革;他们会迫不及待地贪求那种在一定的时候必然可以得到的利益;操之过急,许多东西将会受到损害和破坏。我最热烈而又迫切地希望,在实行这个变革——其伟大意义现在有谁能够领会?——的时候,尽可能少引起激动,使它在毫不真正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对社会的现状略有一些实际知识的明智人士,将会理解这些话的含义,并且自然会以适当的方式来行事。
说真的,朋友们,尽管现有的制度处处荒谬,矛盾重重,完全不适用,但是绝不能让孤陋寡闻和粗鲁不文的人来插手破坏。现在,只要采取一个为时过早或鲁莽轻率的步骤,就会推迟我们最有根据的希望的实现,使今后几代人得不到我们和我们的子女本来可以肯定在不小的程度上享有的幸福。
因此,大家不要激动,不要坚持任何考虑不周,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经过考虑的为时过早的改革计划,而要用自己的一切力量来促进我们即将采取的措施的实现。这样,经过一段为你们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利益着想的尽可能短暂的时期之后,你们就可以解除现在所遭到的苦难——你们可以享受一切有利于人的舒适和安乐。
但是,为了达到这一伟大目标而又不给任何人带来损害,就绝对有必要把现有的一切制度原封不动地保留一个时期,应当使它们能够保护并有利地引导和控制这一巨大的变革,这种变革正迅速地接近我们和其他一切国家;我们绝不可能回避这一变革,而只要正确地理解这一变革,任何人也不想回避它;恰恰相反,我们人人都会欢呼这一变革是对每一个人(作为个人和社会成员)有利的一切事物的先兆。
根据正确的原则行事,就不需要而且永远也不需要欺骗公众:对任何全国性的意见,不论赞成还是反对,都说真话,就有利于一切正义的事业;我们现在就要沿着这条道路前进。(https://www.daowen.com)
欧美各国当政者,除了少数的无关紧要的例外,实际上都不反对实事求是地改进社会;他们希望社会能够改进,而当他们充分理解到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不会不积极地予以赞助。
我国的大臣(我很了解他们),都不具备现时所需要的足够的毅力和实际知识来指导舆论,而他们的政敌所具备的有益的实用知识,比他们还要来得少。各国的政治家还应当研究那种能使他们把国家治理得使自己和本国人民都很幸福的科学的原则。
但是,我们的大臣都是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他们真诚地希望改进社会各阶层的状况。我对他们的耐心、性情和爱好作过五年的观察,所以不会受骗;尽管他们毫无疑问不具备必要的条件,不能领导全国舆论来接受新的、尚未经过考验可是绝对必要的改进(此等事他们让别人去做),然而我认为,其中有许多人,只要公众以适当的方式做好了前进的准备,他们是随时都会心甘情愿地伴随着公众一起前进的。他们现在也像社会上其他阶级那样意识到,他们现在正沿着它迅速前进的道路,是一条使社会产生混乱和苦难的大路。
说到这里,有必要就我上次在报上发表的话作一点说明,因为我迫切希望我的任何动机都不至于被人误解。我曾说过,在纽盖特男监戴上了脚镣手铐的如果是内政大臣而不是那从出生时起就被社会所忽视的可怜的十六岁男孩,那就更合乎公道。这话在当时,正如在此时一样,真诚坦率地表达了我的观感和评价,但我丝毫无意伤害西德默思勋爵的感情。有一部分公众似乎并不这样认为,虽然勋爵本人是不可能误解我的意思的。我从他那里得到过无数次亲切关怀的表示;他那温文尔雅的风度我此时记忆犹新;而且,应当公正地说,勋爵是欣然赞助了弗赖伊夫人,使她能在纽盖特女监中从事其慈善事业的。尽管如此,内政大臣现在走的(我怕在一定的时期内他还不得不走的)道路所造成的残酷和不公正的现象,终于会比他自己和其他许多人所能看清楚的还要严重。因此,尽管我由衷地尊敬西德默思勋爵,我还不得不尽我的全力去反对勋爵据以行事的那种制度的谬误。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勋爵作为国家大臣,也会尽力帮助大家建立较好的制度。
除了我认为现存的制度是完全不适用的制度以外,我相信没有必要再对它多说什么了。但是,不管它们怎样不好,在实行比较好的制度以前,还必须保护它们。
现在,我们考察一下人将来在新环境中的情况。
在新环境中,如同在旧环境中一样,人一生下来也是愚昧无知的。
他从襁褓中开始就将受到只会养成善良性情的教育。
他所学的将全部是事实。事实会使他从很年幼的时候就清楚地懂得他本人的性格和同胞的性格过去和现在是怎样形成起来的。因此,他将摆脱从古到今一直包围着一切人的那些有害而使人道德败坏的环境。
不会再有那种必然会使人们互不团结、彼此疏远的环境了。恰恰相反,每个人都对其他一切人开诚布公,每个人都愿意帮助其他一切人,而不管对方是属于哪一教派,哪一阶级,哪一党派、哪一国家或种族。愤怒、憎恨和复仇心理都将得不到任何支持,任何邪恶的情欲都将无法滋长,任何范围内的团结和互相合作都将变得轻而易举和习以为常。
那时,人们阅读自己过去的历史,只是为了记住他们已经摆脱掉的那些谬见和矛盾,只是为了拿自己的幸福同过去的苦难进行对比。
现在,请看一看下文展示的新村的图景。请把这些仅仅是约略描绘的图景同工业城市的贫民和劳动阶级的现状比较一下,而维持目前的工业城市却要比维持新村昂贵和麻烦十倍。
我们来作一非常粗略的对比。
在工业城市里,贫民和劳动阶级现在一般都住在小胡同或大杂院内的阁楼或地下室里。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贫民和劳动阶级将居住在围成一个宽广的四方形地区的住宅里,一切设备方便,装潢实用。
在工业城市里,劳动人民的周围环境十分肮脏,呼吸着烟雾和尘埃,举目四顾,很少看到什么使人赏心悦目的景物。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他们将生活在周围有花园并保证他们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广阔天地中;在这个四方形地区内,有林荫大道和花草树木,而周围则是精耕细作过的良田美地,整整齐齐地延伸到望不见边际的远方。
在工业城市里,做父母的经常为自己和子女的衣食忧虑不堪。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人人都将丰衣足食,享有各种生活必需品和舒适的生活条件,因为人们充分理解了而且全面实行了互助合作的原则。
在工业城市里,每个家庭都经常为上市场购买一家所需物品而操劳,而且采购时总要吃大亏。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付出原来一个家庭所需的采购劳动,就可以供应一千人的需要,而且一切物品的价格都是极为低廉的。
在工业城市里,每个家庭都必须有一套烹调设备,还要有一个人专管做饭,供应一个人口中常的家庭。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将用最好的食品做出美餐佳肴,同时能使五六个人做出一千人食用的饭菜。
在工业城市里,做父母的为了维持自己和子女的悲惨生活,每天要苦干十到十六小时,而且经常是在对健康和人的正常享受最不相宜的条件下劳动的。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做父母的每天的劳动不超过八小时,而且是在令人愉快和有利于健康的条件下工作的。
在工业城市里,贫民和劳动阶级在经常出现的萧条时期遭到难以形容的苦难。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不可能因为市场条件变动或行情不稳而产生萧条,人人都储有大量的生活必需品。
在工业城市里,彼此互不合作的人在患病的时候备受各种各样的折磨。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患病的人将得到同村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每个人都根据公认的原则并基于自身的利害关系而积极愉快地采取一切手段,使病弱伤残者的处境尽可能舒适。
在工业城市里,如果父母早故,子女都成孤儿,遭到种种的不幸。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如果父母早故,子女的生活仍有保障,并从各方面得到很好的照顾。
在工业城市里,儿童通常多病,并像他们的父母一样穿着破烂衣服。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儿童将个个健康,脸色红润,并像他们的父母一样衣着整洁而得体。
在工业城市里,年幼的儿童无人照管,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受着坏的习惯的腐蚀。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儿童将得到很好的照管,不仅防止他们染上坏习气,而且教育他们养成好习气。
在工业城市里,人们轻视儿童教育工作。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一切儿童都将受到良好的教育。
在工业城市里,儿童很早就被打发出去学手艺,或被送到工厂去工作,而且每天要劳动十到十六小时,工作条件一般都是对健康非常有害的。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儿童将循序渐进地学习园艺、农业、某种手艺或工业生产技能,而且只根据自己的年龄和体力从事劳动。
在工业城市里,负责儿童教育工作的都是一些无知而有许多坏习惯的人。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负责儿童教育工作的将是一些具有才智而又只有良好习惯的人。
在工业城市里,教育的常用手段是责骂、强制和惩罚。
在所筹划的新村里,教育的唯一手段将是亲切关怀,通情达理。
这种对比可以无止境地继续下去,读者也不难设想没有谈到的对比。因此,我们只作如下的补充就够了:
工业城市是贫穷、邪恶、犯罪和苦难的渊薮;而
所筹划的新村将是富裕、睿智、善行和幸福的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