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列颠工厂主书

致不列颠工厂主书

论工厂雇用童工问题

各位先生:

我请求和各位谈一谈改善我们各厂雇工的环境问题。作为人和一国的同胞,我们都十分关心这个问题。

各位当中有许多人都受过高等普通教育,我相信一定会承认这是一个关系全国的重大问题,并且不会从眼前利益的狭隘原则所提供的观点,而会从更开朗和更公正的观点来考虑这个问题。我如果对这样的人解释他们必然已经看得很清楚的事情,那便是唐突冒昧了。但是还有一些人不像他们这样幸运。这些人从来没有闲暇来思考或研究这类性质的问题。下边的话完全是对这些人提出的。

目前我国工业体系中所流行的办法是在任何人都不能控制的客观条件下产生的。因此,公正地说,谁也不该受到责难。然而如所周知,这些条件却是最严重的祸害的根源,妨碍着我国劳动阶级生活状况的改善;而劳动阶级生活状况的改善对于我国的福利,则是极为重要的;如不加以改善,我国的安全就真正难以保证了。

我说的是雇用未到年龄的童工的问题,以及各工厂所雇各种年龄的工人目前每天的劳动时间不合理的问题。

工业体系中最坏的后果都可以归咎于这些办法。如果我们单纯由于不关心这一问题或者由于一种荒谬绝伦、招致毁灭的幻觉,认为这些办法同工业的繁荣是分不开的,因而让这一切继续保留下去,那么我们就只有心甘情愿地忍受由于劳动阶级日益痛苦和堕落而产生的一切恶果了。

但我迫切希望能促使公众注意这个重大问题,并消除各位工厂主对这个问题可能存在的任何误解。我要使各位相信,继续采取这种办法将同我国每一种利益都直接发生冲突。彻底堵塞这种万恶的渊薮,甚至连工厂主的眼前利益也不会减少。

让我们首先看看目前我们的童工所处的不合天性的环境。儿童几乎是从孩提时代起就被允许在我们的工厂中受雇,而一切工厂的环境又是或多或少地有害健康的。他们被禁锢在室内,日复一日地进行漫长而单调的例行劳动;按他们的年龄来说,他们的时间完全应当用来上学读书以及在户外进行健身运动。因此,在他们的一生刚开始时,他们的天性就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他们的智力和体力都被束缚和麻痹了,得不到正常和自然的发展,同时周围的一切又使他们的道德品质堕落并危害他人。儿童如果没有健康的体格和良好的习惯,就不能成为国家真正有用的臣民,他们在生活中也不能自享安乐而对人无害。现在有许多不必要的障碍阻挠年青一代受到人道主义与利害得失所迫切要求的教育,在这种情形下,社会上所产生的愚昧与痛苦只能由社会本身负责;我们穷人的后代也必将继续处在污秽悲惨的状态中;他们将学不到任何好的或真正有用的东西,而是受到出色的训练,使他们造成自身的痛苦;他们必然会在青年时代就扰乱社会治安,从年轻时起就一辈子成为社会的负担;他们会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如果国家公平地对待他们或对待自己,这些面包就只能作为有益的劳动的报酬,除了天生不健全的人以外,谁都不能非分要求。

一个强壮、健康、富有智慧、品性良好的儿童的劳动,和一个衰弱、愚笨、不健康、品性堕落的儿童的劳动比起来,前者的价值大得不可比拟。我认为这一事实完全符合我个人以及大家的经验。虽然这一事实十分明显,大家却可能没有想到要去追溯这两种儿童之间所存在的差别的原因,也没有认识到这种巨大差别几乎在每一种情况下都可以完全追溯到他们受教育的环境之间的差别上。但是只要稍微看看事实再动动脑筋,大家就会相信这是真实的情况。在这样明显的事实面前,各位如果通过切实可行而合乎人道的办法可以有把握找到最好的人手时,我绝不敢相信大家会再想雇用这种低劣的人手。

年龄不到十二岁的儿童不应在任何厂房内受雇。某些厂里的熟练操作技术,早年学习比长大了学习要容易得多,在这种厂子里,儿童可以在十至十二岁每天受雇五至六小时,以便获得这种熟练技巧。但是,我认为要用这种办法取得任何好处,受雇儿童、儿童的父母以及国家必须付出十倍的代价。我认为一个聪明的奴隶主即使单单为了牟利也不会把他的小奴隶在这样小的年龄就每天利用十个小时。我们知道,一个有见识的农民也不会过早地使用他的小牲口。纵使是要它做工,起初也是非常有节制的;同时我们还必须想到,小牲口干活时的空气是有益于健康的。可是我们有许多工厂却雇用着七至八岁的儿童,同青年人以及各种年龄的妇女一起每天工作十四或十五小时,而工作时厂房的空气绝不是最有利于生活的。

如果同胞们的福利问题比稍微降低少数商品(往往是无用之物)的主要成本问题更加重要,而前一问题又是对社会习惯与现行办法进行任何改革时所要考虑的主要问题,那么我们这一代人把九小时健康而真正有效的劳动换上十四小时不健康并且常常是无用或有害的工作,便是大错而特错了。

如果要想知道这两种办法的差别,请你们先看看苏格兰那些健康而教育较好的农村儿童,他们在教区学堂一直念到十四或十五岁。然后再请你们看看我们这些身体衰弱、面色苍白和生活悲惨的棉纺与麻纺童工,他们从小就注定要一年到头地从事一种单调的工作,每天干十四或十五小时,冬天早晨天不亮就要去上工,直到天黑很久以后才能回家。

说到这里,我不禁要问一问,我们为什么要让自己的男女儿童这样地被雇用呢?如果我们必须拥有奴隶的话,我们会这样对待奴隶吗?无疑地只要请各位注意到这些事实,各位就必然马上会了解到,我们这样做时,对社会上这些最最无依无靠的人是如何不公道和如何不必要地残酷。现在,我感到几乎没有脸向任何人谈论这样一个问题。

各位也许会承认,议会有权规定这些无依无靠的儿童的劳动,如果必须雇用年龄更大的人来代替他们,各位也不会感到多大不便。但是各位会说:自由劳工为工钱做工,应当让他们愿意工作多久就工作多久。

如果我们工厂的工人真正是自由的,每天都可以随便工作十五小时或九小时,那么这问题就不会这样需要立法了。但是他们在这方面的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除了外表以外,他们有没有任何方面可算是真正自由的工人呢?即使每天工作时间通常高达二十小时,他们事实上难道不会被迫去做吗?在这种情形下,他们除了挨饿的自由以外还有什么旁的路可走,或者说还有什么自由呢?

过度劳动和过久地关在屋里会过早地削弱和摧毁身体的各种机能。在我们的工厂里,除了吃饭以外,如果每天经常工作十小时以上,便很少有人能保持健康和活力了。但是各位也许会认为,只要劳动阶级把工作做得又好又省就行了,至于照顾他们的健康和安乐,各位并不特别感兴趣。每一个工厂主都渴望他们的工作能做得省钱,而且由于经常在尽一切力量来达到这一目的,便认为低工资是他营业成败的关键所在。有些工厂主用尽一切方法把工资降到最低限度。其中只要有一个人成功,其他人便都要群起效法,以便保全自己。可是,我们如果适当地考虑这个问题,就会发现,工厂主所应当害怕的莫过于劳动工资低,或者说莫过于劳动阶级没有方法取得合理的享用品。劳动阶级人数众多,所以是一切商品的最大消费者。我们永远可以看到,工资高的时候国家就繁荣;工资低的时候,从最高阶级到最低阶级都要遭受损害,其中受害最大的是工业界,因为工资首先必须用来买食品,剩下的部分才能用来买工业品。这样说来,工厂主的根本利益在于工人的工资高,有必要的时间受教育,以便学会怎样正当使用工资。但当我们的现有办法还在施行的时候,这些都办不到。这就使我接触到这封信的主要问题,这就是,让工人每天工作超过十小时,是符合工厂主的利益呢,还是不符合呢?

我国和其他各国的工商业与各行业最有力的支柱就是全人口中的劳动阶级。任何国家的真正繁荣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精确地用工资的多少来衡量,或者用从事生产的阶级的劳动所能获得的享用品来衡量。

显然,劳工必须先给自己和家属购买食物,然后才能买其他东西。因此,如果我们人口中的这个阶级竟如此沦落而又受压迫,以致只能获得最起码的生活必需品,那么他们就不能成为工厂主的主顾了。我们必须认识到,世界各国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口直接依靠劳动工资维持生活,而在我国则主要依靠各行业和工业维持生活。

劳动阶级可能在三种情况下受到为害匪浅的屈辱和压迫。

第一,小的时候没有得到照管。

第二,被雇主使用过度,以致在能赚得高额工资时,也由于愚昧无知而不能很好地加以利用。(https://www.daowen.com)

第三,劳动所得到的工资太低。

但是,当愚昧无知、工作过度和工资过低这三者结合起来的时候,不仅劳动者会陷入悲惨境地,而且连所有较高的阶级也都会受到根本的损害,只是任何人所受的影响都没有工厂主那样大,理由已经在上面说过了。

各位只要稍微多想想这个问题,就会马上发现,如果各位的工人在小的时候受到良好的教育,长大成人时身体健康,并且有钱可以成为各位的好主顾,这一切都十分明显地对各位有利。如果他们没到年龄就被各位雇用,后来由于从事不合理的劳动并得不到正当的休息和空闲,不得不耗尽自己的体力,那么他们就没法受到良好的教导,没法使自己健康,也没法把那微薄的工资作有利于自己、有利于各位并有利于整个国家的使用。你们采取这种目光短浅的做法,就从根本上埋葬了你们自己的繁荣,并且确确实实是把天天给你们生金蛋的鹅杀掉了。[1]

我绝没有理由要欺骗大家。我的全部经济利益是投在和各位相同的事业上的。我也是各位之中的一员。任何措施要是真正损害了工业体系,我所遭受的损失比大多数人都重。我煞费苦心地不让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迷失方向。我相信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不偏不倚的。我并不偏爱某种特殊的原理或实践,而只是真诚地热爱真理,遵循这种热爱的指引。在这种情形下,请允许我确实地告诉各位,我坚信我们目前的办法将破坏劳动人民生活中一切可以称之为享乐和幸福的东西,因此就不符合他们所应当得到的普通人道主义待遇。这些办法对我们国家的最高利益是十分有害的,是我们工厂主成功的对头,其力量将比外国人可能对我们进行的一切竞争还要大十倍。

我们抱怨我们的劳动人民卑污不堪;然而当我们驱使他们从小到老工作时所供给他们的工作条件和工作方式,都使他们大部分人不论得到多少工资,都必然是卑污不堪的。

我们抱怨所有的市场都有我国工业品过剩的现象;然而我们却强迫自己的儿童和成百万成年人几乎昼夜不停地工作,并且不断推动日益增加的机械力量向前发展,让这些市场的存货更加过剩。

我们抱怨许多强壮、健康和有活力的成年劳工都在失业;然而我们却过早地雇用童工(几乎是幼儿),并使大部分人民劳动极端过度,好像我们故意要使那些应当工作并且有了工作以后对他个人和整个民族都有极大好处的人都失业一样。

我们抱怨济贫税已经变成一种触目惊心的祸害,如果任其发展而不加遏制,就会动摇文明社会的基础;然而我们又使人民大众陷于愚昧之中,让他们的健康和道德从小就受到损害,到成年时就被摧毁,使他们未老先衰,孤苦伶仃。这样我们就用了最见效的方法迫使我们的劳动阶级把济贫法当成唯一的遗产,从而使历来为害最烈的、从内部瓦解文明社会的祸害加速发展。

我们抱怨外国原料贵得出奇,使种植者获得了巨额利润;我们抱怨由我国男人、妇女和儿童在失去一切自然享受并使用无与伦比的和几乎永远旋转不停的机器的情况下,以过度的操劳用外国原料所制造的产品,并不能使我们给这些可怜的人提供起码的生活;然而我们厂里的劳动时间延续到这样长之后,我们就等于是用尽一切力量来增加外国原料的价格,并降低我们产品的利润。

我们的行动就是这样盲目无知。我不得不问:不列颠诸岛一向夸耀的智慧到哪里去了?

能理解工业体系并能一步步追溯它的兴起、发展和后果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出:这种体系产生了一种环境,使人们在其熏陶下认为自己的天职,用一句行话来说,便是要占一切人的便宜,而且要把个人幸福和社会福利贡献在个人利得的祭坛上。但在用了这种办法之后,他们之中最幸运的人也都没有真正如愿以偿。他们拼命地沿着错误的方向努力,结果他们所想望的东西就愈来愈远地脱离了他们的掌握。

朋友们,现在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让我们停下来考虑一下某些人极为珍视的办法究竟是不是明智的。这些办法就是雇用未到年龄的儿童,并从一部分成年人身上榨取过分的劳动,因而使成千上万的其他成年人完全失业,陷入悲惨境地,并且由于得不到工作而挨饿。

我们只要稍微聪明一点,并正当地运用这一点智慧,就可以看出,单单作为工厂主而言,以下的办法很明显是对我们有利的:让儿童受到适当的教育,并且具有强壮有力的体格;让我们的工人和整个劳动阶级每天劳动不超过十二小时,中间有两小时休息、换空气、进餐;让他们从劳动取得的工资足以购买卫生的食品和某些最需用的工业品。

这些改革,纵使从可能最不利于工业利益的方面来看,也都是有利的。

如果说我们不雇用十二岁以下的童工,并使每天工作时间限于十二小时(其中包括吃饭时间),就会使工业产品供应减少而主要成本略有增加,那么,由于现在供应超过了需求,供应减少之后就会使物价以更大的比例增加,消费者就会弥补这种差额,而这也是他们应当弥补的。不过这样所产生的价格上的不同,和由于少数投机富商一下子吞进大批商品原料而造成的一切商品价格的经常波动比起来,必然是微不足道的。拿目前最发达的棉纺织业来说,以上提出的改良办法对于主要成本的影响,每磅棉纱还不到几分之一便士。至于织成的棉布或细纱布,则每码所增加的成本还不到这个小数目的几分之一。这一原理对所有其他的工业都能适用。然而投机活动则可以使原料的主要成本每磅增加一至十二便士,甚至达到十八便士。这些都是牺牲公众利益来使极少数人受益的事。

我不是跟这些投机活动挑毛病。但在投机市场中最活跃的和获利最多的人不应当仅仅借口商品的主要成本将略有增加(他们为了自己的眼前利益会把商品的价格提高十倍或二十倍)就反对铲除那些影响着千百万最无依无靠的人民的福利和切身利益的弊害。

总之,朋友们,如果各位能本着公正的态度来研究这个问题,就一定会发现目前我们这一行业中所盛行的严重有害的办法,是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再继续下去的;就一定会发现对我们特别有利的做法不是反对这些办法,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向议会请愿,请它立即取消这些办法。我相信各位冷静地、不带偏见地考虑了这一切情况之后,便会从各工业区纷纷把请愿书呈递议会。

罗伯特·欧文

1818年3月30日于新拉纳克

[1]参见《伊索寓言》,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第59页。——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