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相关司法判例、审判思路及价值分析

二、美国相关司法判例、审判思路及价值分析

COPPA施行20多年来，已经有33个违反COPPA的判例。本文摘选了2019年的FTC诉YouTube，该案创下了1.7亿美元的高额罚款，并让YouTube修改了整个网站的格式条款，对美国的互联网视频行业产生了重要影响。FTC诉Vtech，该案是FTC历史上首个对于智能语音玩具公司进行罚款的案件。以及FTC诉Musical.ly，该案罚款570万美元，创下了当时美国儿童隐私保护案件民事和解中最大的罚款金额，之后被2019年的YouTube一案超越。这些判例对于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隐私保护有重要的实践价值和理论价值。本文将以相关判例的基本法律思路为基础，对三个判例的重点和特殊之处进行阐释。

（一）案件基本事实

1. FTC诉Google & YouTube

2019年9月，被告Google及其旗下网站YouTube被原告FTC罚款1.7亿美元，因为YouTube未经过儿童的父母同意就通过其网站搜集儿童的个人信息，并利用cookies追踪儿童信息来定向投放广告，利用技术分析儿童心理，定向预测投送广告。该案的争议焦点是YouTube是否为针对儿童的网站，是否实际知晓自己的网站有大量儿童用户并收集儿童信息。

2. FTC诉Vtech

2018年，被告中国香港电子游戏玩具制造商伟易达公司因违反COPPA规定，利用游戏内置程序，收集3—9岁儿童语音、文字等信息，且没有获得未成年人家长的同意，同时并没有采取有效措施来保证这些信息的保密性、安全性和完整性。伟易达公司支付65万美元进行和解。该案的争议焦点是伟易达是否为COPPA所规定的运营商。

3. FTC诉Musical.ly

2019年2月，被告Musical.ly应用程序因为未获得可验证的父母同意而收集儿童信息，除邮箱地址、电话号码、用户名、真实姓名、简介和照片，还收集地理位置信息，并提供用户50米内的其他用户信息，且在家长要删除未成年人子女账号后，只关闭账号，没有删除账号内容，仍然可以被陌生人关注和浏览，Musical.ly被FTC罚款570万美元，在当时创下了COPPA通过以来民事和解案件罚款的最高数额，后来这个纪录被YouTube一案打破。

（二）基本审判思路

首先，判定被告是否为运营商，判定标准为：是否为网站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盈利。

伟易达一案中，伟易达虽然是电子游戏玩具制造商，并非网站，但是FTC认为伟易达是专门生产3—9岁儿童的电子游戏的公司，通过贩售在线服务获利，贩售的电子产品为针对3—9岁儿童的电子学习产品（Electronic Learning Products，简称ELP），还开发了儿童学习网站，可以让用户下载专门为儿童提供的应用程序、游戏、图书和其他在线内容，因此，伟易达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符合COPPA中对于网络运营商的定义。该案是COPPA历史上首个对于语音玩具公司进行审查的案件，也是在此案件之后，COPPA进一步扩大了其审查范围。

其次，判断该网站是否为专门针对儿童的网站或者网络服务，其判定标准为，该网站的主要内容是否包括儿童所喜爱的内容，主要模特是否为儿童，音乐、电影、视频等是否为儿童所熟知的，是否对儿童有刺激等。同时，该运营商是否存在“实际知道”自己的网站专门针对未成年人。(https://www.daowen.com)

在YouTube一案中，YouTube辩称自己是综合性网站，不是专门针对未成年人的网站，且不接收13岁以下儿童的注册。其次，YouTube认为自己是第三方平台，并不提供内容，不是频道主播（channel owners）。实际上，YouTube并不无辜。

首先，YouTube通过许诺频道“变现”，捆绑频道主播，要求主播向用户展示广告，主播和YouTube都能赚钱。YouTube收集频道用户的cookies信息或者移动广告识别信息来追踪用户在线活动并向用户推送量身定做符合用户兴趣的广告（behavior targeting advertising）。2016年YouTube允许频道所有者关闭默认的定向推送，但是会提示“（关闭定向广告推送）将会大大减少视频收入”。一旦关闭，YouTube发送个人化广告（contextual advertising），会减少YouTube和频道拥有者的收入。不仅如此，即便用户离开了YouTube，用户仍然会在其他网页上看到YouTube推送的广告，YouTube仍会盈利。

其次，YouTube实际知晓自己的网站有大量未成年人，且未经其家长允许就收集未成年人信息。一是YouTube在儿童知名品牌和产品中排行第一。二是YouTube对13岁以下未成年人进行了分级，并会在某些视频上分类为“专为儿童制作”（Made for Kids）。三是YouTube开设了另一个应用程序“YouTube kid”，目标群体为2—12岁未成年人，并推送个性定制类广告。四是YouTube上有数不清的专门针对儿童的频道，专门设计13岁以下儿童喜欢的形象来吸引儿童观看内容。对于是否专门针对儿童的网站或者服务，不再是简单地由网站自我定位，而是根据其实际内容来判定。COPPA的起草者声称将对COPPA进行修改，将“实际知道”变为“推定知道”，虽然现在具体标准尚未制定，但是根据“推定知道”的定义，即法律推定某人应当知道某事，无论他实际是否知道，比起“实际知道”，法律对于网络服务提供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再次，是否经过可验证的父母同意。可验证的父母同意的前提是：是否有一个明确的、可理解的、完整的隐私保护条款，并置于网页显著的位置。隐私保护条款内容包含COPPA要求内容，包括未成年人的哪些信息被收集，如何使用信息，信息披露等。在有了隐私保护条款之后，网站还需要获得可验证的父母同意，方法为传真、电话会议、邮寄等。之后网站就可以收集13岁以下儿童信息，但是，要对这些信息进行非常严格的保护，保证其保密性、安全性、完整性，同时不能超过在隐私声明中的使用期限，一旦在收集后，父母要求删除孩子的信息，网站有义务删除相关信息。

在伟易达一案中，伟易达虽然有自己的隐私政策，但是没有容易理解的、完整的通知来告知未成年人的父母其对信息的收集及使用情况，也缺乏COPPA要求的如伟易达的地址及电子邮箱，允许父母查看和删除孩子信息的要求等内容。在收集儿童信息上，伟易达收集了家长姓名、地理位置、邮箱地址、密码及追回密码的问题和答案、自己孩子的姓名、出生日期、性别、儿童文字信息（单人或群组）、语音信息、图片或者贴图。伟易达对于收集的信息并没有进行加密保护，导致2015年爆发大规模的黑客通过伟易达内置软件儿童联通（Kid Connect）和星球V技术（Planet V-Tech）盗取用户信息事件的发生，由于父母信息与未成年子女的信息是关联的，黑客很容易获取未成年子女的实际地理位置信息。

在Musical.ly一案中，Musical.ly并没有提供清晰的、容易理解的、完整的隐私保护条款。Musical.ly收集了未成年人的邮箱地址、电话号码、用户名、真实姓名、简介和照片，2015—2016年，Musical.ly还收集地理位置信息，并提供用户50米内的其他用户信息。而且，用户的账号是无法自行删除的，需要发送邮件到Musical.ly公司。2016年超过300多个家长投诉，要求公司删除自己孩子的账号，但是Musical.ly只是关闭了账号，并没删除账号内容。账号初始设置为公共的，即便设置成了私人账号，其他人仍然可以浏览用户的用户名、照片和简历，可以接收陌生人的消息，可以被搜索到。该案的和解金额为570万美元，创下当时自COPPA诞生以来最高的罚款金额，该案被认为是COPPA执法计划的里程碑一案，“用来警示以牺牲未成年人隐私为代价寻求高速发展的公司” 。

（三）价值分析

根据近年的典型案例，可以看到，COPPA对于儿童信息的内容、收集方式、使用期限、安全都进行了保护，FTC对于未成年人互联网隐私保护的不断加强。处罚金额从几万美元到上亿美元，FTC处罚力度的不断加大，从专门针对儿童的网站和应用程序到智能语音游戏公司，再到综合性网站，可以看到FTC对于未成年人隐私保护的范围不断扩大。

值得注意的是，从Vtech案到YouTube案，都体现了随着大数据等技术的发展，智能传播时代的来临，利用技术手段以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去收集和操控儿童个人信息的可能。互联网公司偷偷收集未成年人数据，进行心理分析、预测在现实中哪些内容最能打动用户，推送哪些广告最能令用户接受，当这些手段被用在毫无抵抗力的儿童身上的时候，儿童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就被收集了个人信息，又在毫无知晓的情况下被Google和YouTube推送了各种广告，这种盈利模式更为精准，更具操控性，危害性也更大。法律如何来堵住这个漏洞，如何制止利用技术手段来收集未成年人信息，是未来智慧传播互联网环境下不得不面对的问题，YouTube案的成功是对未成年人互联网隐私保护的一个重要进步。该案致使YouTube改变视频上传的规则，要求用户标注视频内容是否针对儿童，不仅如此，YouTube还会利用电子系统二次进行检测并对视频进行内容标注。一旦被标注为专门针对儿童的内容，YouTube的一些功能将无法使用，如视频无法评论，个性化广告无法推送，没有信息卡片和片尾画面等功能。观看者无法保存到稍后观看或保存到播放列表。

作为全球排名第一的视频网站，YouTube的变化直接影响了整个互联网视频行业的发展。最终Google和YouTube支付1.7亿美元和解，并承诺将升级、维护系统，允许频道主播确认他们的内容是否专门为儿童提供，保证他们能够遵守COPPA。不仅如此，Google和YouTube将严肃提醒频道主播专门针对儿童的内容必须遵守COPPA的法律规定，并每年为员工提供培训如何遵守COPPA。FTC还要求Google和YouTube向用户提供之后保护未成年人个人隐私的新型实践并确保在收集13岁以下儿童信息之前获得父母可验证同意。

应当注意的是，虽然本次罚款创造了COPPA通过以来的最高罚款，但是仍然为人所诟病，因为无论是Google还是YouTube，1.7亿美元对于他们的收入来说，仅仅是九牛一毛。美国有诸如Facebook、Google、YouTube这样的网络巨鳄，这些公司近年来也深陷用户信息泄露丑闻，罚款金额上也是屡创新高，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令民众满意，甚至连COOPA的起草者马基也公开认为本案的罚款数额过低，甚至公开指责FTC“遗忘了未成年人的利益”。马基认为应该对Google进行巨额（colossal）罚款，才能罪刑相当，才能让Google明显地改善他们的商业模式。他指出，FTC应当要求Google删除所有13岁以下儿童的信息，并由第三方进行检测，确保Google将儿童利益放在首位。美国将儿童利益置于非常崇高的位置，甚至高过互联网巨鳄的利益。本次FTC的罚款并非偏袒Google和YouTube，而是根据COPPA的法律依据，罚款方式是按次罚款，每收集、使用、披露一次信息就被罚款42530美元。但是对于互联网巨鳄来说，这些罚款金额真的是九牛一毛。美国可以学习欧盟2018年通过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罚款金额根据被告一段时期内的营业额来决定。在本案件中，对于Google和YouTube来说，罚款金额只能起到一个敲响警钟的作用，并不能达到惩罚的目的。

“父母同意”原则是监护人代替未成年子女行使是否同意个人信息被收集、使用的权利，其目的是通过父母来保护未成年子女的隐私，虽然该原则为很多国家和地区所借鉴，但是仍然有很多局限性。一是形成“同意疲劳”，最终形同虚设。COPPA要求所有针对13岁以下儿童的网站都要可验证的父母同意，13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家长面临着大量的同意请求，很容易产生“同意疲劳”，有的甚至与未成年子女联合谎报年龄，躲避审查，让“父母同意”形同虚设。二是“超龄”未成年人的隐私信息如何处理。COPPA的标准是13岁以下的未成年人的信息受到保护，那么14岁以上的未成年人的隐私如何保护？COPPA曾多次试图调高保护年龄，但是由于涉嫌侵犯14岁以上未成年人的表达自由，一直没有成功。COPPA于1998年通过，已经过去了20年，传播技术发生了颠覆性的变革，侵权手段也在更新，但是保护年龄的问题却一直没有解决。三是越来越虚弱的“父母同意”。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海量信息富集到了网络平台上，即便进行了可验证的父母同意，父母也无法亲自控制未成年子女信息的真实使用情况。所以，“父母同意”原则不再像20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刚刚普及的时候，起到足够的保护作用。对此，欧盟也在“父母同意”的基础上不断改进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