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民权之分
严复的主张中的民权与象征民权的议会机关互为表里，这一点在近代日本也同样能够观察到。明治初期在日本展开的自由民权运动的发端就是向政府左院提交了民选议院建白书。但是，与日本不同的是，严复有意识地区分使用自由与民权，可以说，这是严复的立宪思想的一个独特性。
在明治初期的日本，一方面有像福泽谕吉那样的启蒙思想家提出“一身之独立以至一国之独立”等口号，大力宣传近代西方思想中的个人自由、独立的主张。而另一方面，正如丸山真男在谈到明治维新时所说的那样∶“从当时的进步知识分子身上，我们可以看到积极的，也就是创造规范的自由观，尽管还不够彻底。然而，当文明开化的口号像风暴一样席卷了维新后的社会时，它却表现为在旧体制下被压抑的人们的感性，自然地、毫无拘束地泛滥。” (63) 尽管当时启蒙思想家大力宣传政治言论自由，但是流行于社会的却是人们在感性上的解放后带来的享乐主义价值观和色情文化的泛滥。这种感性的快乐主义人生观与具有主体性的自由精神之间的混淆现象，即使是像明治时代的著名民权思想家植木枝盛也未能幸免。可见，理解与接受在西方历史中形成的自由价值的并非易事。
反观严复，他一方面强调民权，而将自由量化为与法令、管束相对的概念以区别于自由主义式的个人自由，其背后，是因为他深知自由往往会被理解为不受限制的放任，他无法接受章炳麟式的因政府的放任而得到的自由。相反，严复主张通过代表民权的议会制度使政府成为一个有责任的政府。可以说，严复构想的是在保障民权的前提下选出有责任的政府，实现治者与被治者同一性的“君民一体”，建立官民和同、共济国难的体制。换言之，在严复看来，在放任专制的中国，当务之急是建立起能负起责任的政府；在外压下追求富强的课题面前，首要的不是自由主义式的“消极自由”，而是通过倡导民权，确立“积极自由”来实现治者与被治者的统一。
在此意义上，相对于个人自由，严复更强调“国群之自由”。但重要的是，对严复来说，“国群之自由”不仅仅狭义地指保持国家独立，严复通过这个概念想强调的是法治国家建设的重要性，量化了的自由与“国群之自由”从不同方面体现了严复对法治的持之以恒的关心和追求。
另外，从严复区别使用自由与民权也可以看出他的一个战略。严复在了解了卢梭关于代议制的批判 (64) 的基础上，依然强调在中国确立代议制的必要性。严复知晓卢梭认为代议制下人民只是在选举时才获得一时的自由的批判观点，比起将代议制看作自由的象征，他更强调民权的重要性。如果不是用民权，而是从穆勒式的“个人自由”的角度来探讨立宪政治，在自由主义的视野下，个人的自由与君民的“和同”“群策群力”在中国的语境下必将产生强烈的张力。相反，从民权的角度进行论述的话，对于国家的独立与自由来说所不可或缺的“群策群力”、君民“和同”在价值取向上并不矛盾，也更具有说服力。当然，需要强调的是，严复所主张的议会的“群策群力”、君民“和同”是在治者与被治者的同一性这一近代意义上的“真君民”的前提下展开的。
严复通过对西方近代思想的独特解释，针对中国的现实提出了自己的政治构想。他说：“制无美恶，期于适时；变无迟速，要在当可”。 (65) 从英国的历史来看，权利由国王向贵族，再向富裕者扩大直至终得民权之实，所以法的建设不在于求其名，而在于求其实。他认为，立宪并非难行之制，无论大小社会皆可行，只要运用得好，都可以收“群策群力”之效 (66) 。在中国的“民力、民智、民德”的现状与近代的理念间存在着巨大反差的情况下，严复并不因此过于悲观，他构想着通过确立民权来实现“真君民”，在制度上通过确立地方自治制度最终实现代议制的体制。
严复的主张在其后的国会请愿运动中得到了发扬。一九〇七年，杨度倡“速开国会”论，又在梁启超等知识分子的大力推动下掀起了清末的国会请愿运动。杨度与梁启超主张速开国会时的理由，首要就在于要将“放任政体”下的无责任的政府改造成为有责任的政府。清末的立宪因辛亥革命的爆发无果而终，但是其过程中的围绕立宪的讨论，作为重要的思想资源即使在今日依然有其现实意义。
(1) 严复翻译为《法意》，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共7册。最初3册于1904年出版，其后的1905、1906、1907，及1909年各出一册。以下在论及严复的翻译时将使用《法意》一词。
(2) 严复的《政治讲义》的底本是John R. Seeley，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Science，London：Macmillan and CO. Limited.1896。（参见戚学民《严复〈政治讲义〉文本溯源》，载《历史研究》2004年第2期。）同时，1906年在《外交报》上发表的《论英国宪政两权未尝分立》及其续篇《续论英国宪政两权未尝分立》（未发表）也是基于希利的这一著作的。与严复在其他译著中的翻译者身份不同，在《政治讲义》里，严复将原著作为自己的主张来加以阐述，这意味着他全面赞同希利的主张。因此，将希利的理论与自己的主张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的《政治讲义》可以说既是对希利著作的翻译，又反映了严复自身的思想。
(3) 大石真：《立憲民主制——憲法のファンダメンタルズ》，东京：信山社，1996年，第40页。
(4) 清宫四郎将权力分立的特性总结为：1.自由主义政治组织原理；2.防止滥用权力的消极性原理；3.对国家权力的怀疑态度；4.政治的中立性。这四点参见清宫四郎《権力分立制の研究》（復刊版），有斐阁，1999年，第2—5页。
(5) 参见Benjamin. I. Schwartz，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London：Belknap Press.1964；黄克武《自由的所以然——严复对约翰米尔自由思想的认识与批判》，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6) 在日本最初注意到严复的独特的关于自由讨论的是佐藤慎一《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与文明》，东京大学出版会1996年版中的《补论》一文。
(7)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6》，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55页。
(8)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62页。
(9)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57页。
(10)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65页。
(11)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68页。
(12) Benjamin. I. Schwartz，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London：Belknap Press. 1964，p.141.
(13)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41页。
(14) Benjamin. I. Schwartz，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London：Belknap Press. 1964，p.171、172.
(15) Benjamin. I. Schwartz，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London：Belknap Press. 1964，p.266.
(16) Benjamin. I. Schwartz，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London：Belknap Press. 1964，p.171.
(17)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6》，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80页。
(18) 严复批判卢梭的民约论是非历史的。参见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3》，《民约》，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
(19)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319页。
(20) 参见［法］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上卷，许明龙译，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旁点为引用者所加。
(21)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270页。
(22)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316页。
(23)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370页。
(24)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187页。
(25)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277页。
(26)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158页。
(27)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368页。
(28)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72页。
(29) 在《法意》中，被译为“公治”、“君主”、“专制”，在政论《宪法大意》中被译为“民主”、“独治”、“专制”。
(30)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73—474页。(https://www.daowen.com)
(31)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36页。
(32) Benjamin. I. Schwartz，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London：Belknap Press. 1964，p.151.
(33)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6》，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61页。
(34)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90页。
(35)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60页。
(36) 史华慈认为，甄克思的单线式进化论对于严复来说，“具有修正孟德斯鸠在分析中的静态的、非进步性的性格”，参见Benjamin. I. Schwartz，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London：Belknap Press. 1964，p.151.
(37) ［法］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许明龙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第186页。严译原文为“故其国宪政二权合而归之一君，或统之以一曹之官长者，其国群之自由失矣”，参见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273页。此处的“自由”，严复翻译为“国群之自由”。
(38) 希利原著中所对应的原文。下同。
(39)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6》，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100页。
(40)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70页。
(41)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66—467页。
(42)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68页。
(43)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60页。
(44)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66页。
(45)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61页。
(46) 远山隆淑：《妥协の政治学——英国议会政治の思想空间》，东京：风行社，2017年，第117—118页。
(47) ［英］沃尔特·白哲特：《英国宪制》，［英］保罗·史密斯编，李国庆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页。
(48) ［英］沃尔特·白哲特：《英国宪制》，［英］保罗·史密斯编，李国庆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9页。
(49)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70页。
(50)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174页。
(51)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270页。
(52) ［法］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上卷，许明龙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第332页。
(53)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4》，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56页。
(54)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278页。
(55)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4》，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57页。
(56)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278页。
(57)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3》，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316页。
(58)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4》，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68—469页。
(59)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4》，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57页。
(60)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57页。
(61)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187页。
(62)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1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123页。
(63) 丸山真男：《戰中と戰後の間》，みすず书房，1976年，第303页。
(64)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76页。
(65)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74页。
(66) 王庆成、叶文心、林载爵主编：《严复合集2》，台北：财团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会1998年版，第47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