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与小康之间

(一) 大同与小康之间

在考察梁启超在《发达史论》中关于中国法理学的讨论前,首先需要了解他对儒家的把握,这也是他的讨论的出发点。

据梁启超本人在《清代学术概论》中所述,他对儒学把握受到其师康有为的很大影响。清末,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给知识界以很大的冲击。他依据魏晋之后消沉千余年的今文学派的《春秋公羊传》,非难古文学派埋没了《春秋》中的微言大义,主张《春秋》是孔子托古改制的作品。康有为将《公羊传》中的据乱、拨乱/升平、太平的“三世”说与《礼记·礼运》中的“小康”“大同”结合起来,用以描绘人类社会从据乱世向升平世的小康,最终达到太平世的大同的进化过程。康有为主张,由于孔子在据乱世的春秋时代无法明言大同理想,就将其作为“微言”隐于《春秋》之中。

梁启超依据康有为的主张,将孔子之后的儒家分为孟荀两支,孟子通过《春秋》承孔子的大同说,荀子则通过研究孔子的“礼”,继承了小康说。《春秋》通过微言表达了孔子的太平世理想,而孔子关于礼的言说是“为寻常人说法”。梁启超认为,汉代以后两千余年只继承了荀学,而孟学绝。基于这一认识,接受了康有为的大同说的梁启超高举“绌荀申孟”的旗帜,与夏曾佑、谭嗣同等人的“排荀”相呼应,致力于大同精神的复兴。(https://www.daowen.com)

梁启超对荀子的批评颇为严厉,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大势》中,他认为“荀卿实儒家中最狭隘者也。非徒崇本师以拒外道,亦尊小宗而忘大宗。李斯坑儒所以排异己者实荀卿狭隘主义之教也。故其所是非殆不足采” (18) 。然而,从梁启超的政治言论中可以看出,尽管他主张“绌荀申孟”,但梁启超自身也承认,“孔子著述言论其属于小康范围者十而八九无容讳者” (19) 。因此,荀子的思想作为应对现实政治课题的资源,其合理性是绝不能无视的。梁启超对荀子的批评很严厉,却不能无视他。

另一方面,梁启超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与康有为之间的不同。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梁启超谈到自己在三十岁(一九〇三年)后,绝口不谈康有为的“伪经”,也基本不触及“改制”,与其师保持距离。但梁启超关于儒学的把握始终如初,他的自然法思想也正是从这一视角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