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理论的议程
从19世纪、20世纪早期承袭而来的综合社会理论使用了两套观念的一种或另一种变体。其中一套观念囊括的观念包括:一系列限定明确的社会世界、生产方式、阶级冲突体系、社会团结的形式以及理性化的不同阶段。历史上发生的每件重要事情,要么能够被理解为区分历史生活每一个基本阶段的各种规律的结果,要么就是从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这一重重冲突过程中的一个偶然事件。这一观念就是为左翼分子提供了主要理论工具的马克思主义及其他诸多影响力较小的社会理论最为核心的观念。另一套观念在经济与组织理论的某些方面更为显著,认为有一个可能社会世界的清单,其中的每一个社会世界在特定附属条件下都能变成现实。
这两套观念共享着同一种社会历史观,认为历史有着某种连贯的、连续的叙事弧,社会遵循着某种深层的、潜隐的、不可逃脱的必然性逻辑。这些伟大的力量代表着命运的声音。一方面,更高级的叙事或更深层的蓝本支配着社会形态的演进。另一方面,它也决定了这些可能的社会形态的边界和身份,规定了每种形态成为现实的条件。
这一社会思想传统不恰切地杂糅了两种不同的观念。其一是承认历史与社会生活在某种基本的意义上是结构化的、不连续的。在任何时候,各种相关的前见与制度安排塑造了大部分日常的实践活动与思想活动,同时它们本身又不受这些活动产生的日常干预的影响。正是因为这些构成性背景,各个社会具有显著的不同。
历史是不连续的,即构成性结构本身的变化与这种结构内部的改变具有鲜明对比。承认社会生活的这种塑造性与朴素的历史编纂学视角相对立,朴素历史编纂学只是看到事件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不可避免地轻视社会冲突的重要性和历史环境之间的区别。然而,这一社会理论传统将虽不确定却看似合理的结构与不连续性命题,同错误的主张——引入某种支配低级结构并预先确定其身份的高级结构——杂糅在一起。下述担忧虽然不能证立但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诉诸这一大胆的假设:担心如果没有这种假设,就无法理解社会结构如何改变以及为什么改变;否则,统一每一种结构的构成元素就可能会没有基础,更一般地说,历史或社会“科学”就可能会没有基础。结果,这种进路为重回朴素历史编纂学的立场打开了方便之门。
人们通常认为当代社会理论和社会科学已经否决了这种元结构观念,也就是相信更高级的叙事或更深层的逻辑。然而,事实上,最具抱负的社会思想形式继续活在犹犹豫豫、半推半就地反叛这种元观念的花花世界里。这种犹豫不决的一个典型例子就是,过度使用诸如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等概念,就好像它们设计了某个限定明确的社会世界、结构或体系,其间的一切元素都互为预设、互相依存似的。如果不从一个宏大的视角出发,将这些所谓综合的社会体制中的每一个都视为某一个序列中的某一个阶段,或者视为可能的社会之有限清单中的某一个选项,这些概念就没有任何意义。当代社会思想还继续依赖这一智识传统各种稀释了的版本,其另一个迹象是,它未能清楚地认识到,更彻底地摒弃元结构假设所导致的谜团,才是其自身的核心问题。
我们对客观主义的批判以及这一批判的建设性后续成果,从根本上攻击了制度类型的概念,这种概念依赖于其支持者们声称已经脱离了的诸多社会理论假设。一旦同其他社会思想领域的类似观念放在一起,我们工作的深远意义就在于更为基本地重新阐释社会理论的各项前提。历史社会学与社会学历史中的这些类似观念,让“社会劳动分工具有自主动力”这一命题名誉扫地。相同水平的技术能力出现在截然不同的组织环境里。类似的组织类型也在宽广的不同社会与组织背景下蓬勃发展。(https://www.daowen.com)
由此,例如,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工业化经济发展就没有呈现出一套整齐划一的阶段或更替,更不用说展现了一份开放的变体清单。偏离正统的模式反复出现。正统的主导形式通过权力政治与文化的胜利取得了优势。我们无法以任何决定性的、延伸性的限制体系为基础来解释这种胜利,包括物质生活的限制在内。
当这些社会理论的发现与我们工作的批判性和建设性含义结合在一起,其共同效应就是基于更为宽广的基础,直截了当地攻击这种思考社会与历史的方式,这种思考方式迄今为止似乎是朴素历史编纂学唯一连贯的替代方案。我们已经把以下问题列在社会理论议程的首要位置。一方面,各种实际的或想象的结构有助于型塑日常政治和经济活动,同时又能在这一活动产生的正常干扰中保持稳定。然而,另一方面,并没有更高级的秩序支配这些结构的历史或决定它们可能的身份及界限。说不存在有关社会组织形式的可数清单或确定序列,就是承认每一种社会形式的构成元素都不必共同进退、相互依存。承认社会生活的塑造性与否认元结构,这两套观念的关系现在已经成为社会理论大多数基本争议必须解决的轴心问题。
社会理论起点的这种转变看起来也许像是一个智识上的自我摧毁行为。毕竟,迄今为止为左翼服务的主要理论传统,比如马克思主义与结构主义,都严重依赖于历史法则的观念,无论是历史演进的强制性序列还是其他可能世界的变体。不过,这种表面上的智识自杀,让批判社会思想的基本目的与方法战胜了那些不能完美运用这一方法和表达这一目的的观念。
从一开始目的就是将社会理解为被塑造、被构想的,而不是单纯在自我生产过程中被给定的,这一自我生产过程可以独立于意志与想象而展开,并可以不断迫使人们重演他们无法终止甚或无法理解的戏剧。批判社会思想反映了这一目的。其方法是,将社会生活各种构成性的制度化背景和想象性背景解释为被冻结了的政治,将其每一个元素追溯到该元素所代表的限制变革性冲突的特定手段及其历史。这种方法必须与把特定社会世界的运行看作好像它们界定了社会生活现实的及可能的边界的取向打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