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宣城

在安徽宣城

1920年深秋的一天,有四位身穿长衫,脚着草鞋,肩挑行李的青年,来到安徽宣城省立第四师范学校(简称宣城师范)校门口。门卫工友拦住了他们,其中一位年龄较大点儿的青年,放下行李,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微笑着说:“我是受聘新来的教员。”

“教书先生?”工友好生纳闷,心想,“说是先生,天下哪有先生挑行李、穿草鞋的?说是苦力,天下哪有穿长衫、戴眼镜的?”

这位戴眼镜的青年就是恽代英,另外三位青年是随他读书学生吴化之、李求实、刘茂祥,他们都是利群书社的社员。

原来,恽代英是受宣城师范校长章伯钧的聘请前来任教的。正在交涉时,章伯钧校长出来了,见到恽代英,惊异地问:“学生们早到码头上去迎接你了,怎么没接到?”他立即恭恭敬敬地将恽代英一行迎了进去。

章伯钧,安徽桐城人,与恽代英同年,1919年8月于武昌高师(现武汉大学)英语系毕业后,被聘为安徽宣城省立第四师范学校英语教员,1920年出任该校校长。在武汉学习期间,章伯钧就仰慕恽代英的精神情操和才华,担任校长后,为回应学生强烈要求聘请有学问和改革精神的教师来校任教的呼声,他首先就想到了恽代英,聘请恽代英任教务主任。恽代英提出带三位学生来校读书,章伯钧也同意了。这样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章伯钧校长聘任恽代英来校任教务主任的消息不胫而走,全校同学满心欢悦。去码头迎接恽代英一行的几位同学心想,像恽代英这样有名的先生,一定是西装革履,气度非凡。他们的眼光一直注视着这样的旅客,所以没有接着恽先生,自在情理之中。他们在码头扑了空,匆忙赶回学校,听门卫工友讲恽先生自挑行李早已到校,被章校长迎进学校了。他们一个个感到很惊奇,更加佩服恽代英了。

第二天,学校贴出通告,少年中国学会会员、本校教务主任恽代英先生在理化教室讲演。吴蔚春回忆说:

同学们一齐拥到理化教室来。一会儿,一位青年教师走上讲台。呵,他就是恽先生。恽先生说的一口湖北话,初听时,有好多话不大懂。但是他讲演的姿态和表情,时时吸引着我们,而且越讲声音越高。他那流利的语言、奔放的热情、加以有力的手势,使每个听众都被他征服了。

从此以后,恽代英常和我们接谈。每到晚饭后,不论在哪个地方——在校园里、在校门口、在广场上,总有许多同学把他围着,而且越围越多。听他讲话,亲切有味,异趣横生。他的知识是那样丰富渊博。你问到哪里他谈到哪里。他把中国国内纷争的局面和国际列强竞争的动态,说得有条有理、有声有色、娓娓动听。他说,中国已处在列强蚕食鲸吞的时代,大家还不痛心疾首负起救国的责任来吗?他不主张师范生进大学。他说,师范生是为国家培养后一代儿童的。普及教育、唤醒广大民众,急起救国,师范生是起一定作用的。他提醒同学要组织各种学社,相互砥砺切磋,研究学问,陶冶品德。〔10〕

恽代英在宣师除担任教务主任外,还兼教修身和英语。他破除旧的束缚,革新教育,采用在中华大学中学部时行之有效的一套办学方法,从教育原理和学生特点出发,主张学生自治。他认为,我提倡学生自治,根本便只是因为那是合于我的教育理想,即之前我说教育要顺着学生生长的原理,使他在心理方面和社会方面得着他合当的发展的意思,并强调说:

我以为学生自治是要逐渐使学校主权操于学生……我们要学生将来做主人,不可只顾叫他在学校里做奴隶。要他做社会的主人,须先让他做学校的主人,以练习做主人的能力与品性。我承认学生自治的性质是如此。〔11〕

在恽代英看来,学生对教师,爱便易信,信便易从。果然爱了信了,相见指挥如意。因此,教师从事教育事业,要以生为本。否则,不配做教师。教师也应当求教育方法的更新,正确引导学生。简言之,凡学校的事,应由学生严格监督教职员,教职员也要严格监督学生。

恽代英主讲修身课,废除旧教材,采用白话文,自编新讲义,紧密联系社会问题、家庭问题和个人修养问题,结合自己在中华大学互助社的实践,娓娓道来,成了学生最喜爱的课程。每逢他讲课时,课堂上总是挤得满满的,连窗外阳台上也站满了人。他要求学生树立远大的理想和正确的人生观,既反对“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鄙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梦想通过个人奋斗的道路,达到成名成家目的的人。他经常在学生中举行人生观的讨论会,学生提出的一些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予以解答。他特别注意传播马克思主义,指导学生阅读《共产党宣言》《新青年》等进步书刊。他还通过李求实、吴化之、刘茂祥深入学生之中,帮助积极要求上进的学生组织了求我社、觉悟社、爱智社、新群社、互助社等爱国进步的社团组织,培养学生的自治能力,上任才两个月,便使宣师校园形成了良好的积极向上的氛围。

这年5月,恽代英应芜湖学联的邀请,去芜湖五中讲学。在这里,他会见了少年中国学会的好朋友沈泽民,他俩畅谈了改造中国教育的问题。恽代英主张,青年学生到民间去,到社会去,特别是要到农村去了解农民的疾苦,找到中国社会的病根,大家合力都去拔病根,救中国。沈泽民完全同意恽代英的观点。

这时,来自江北和县和含山县的两位学生代表慕名而来,找到恽代英,请恽代英为他们即将出版的《和含学会会刊》创刊号写篇序言。

原来,安徽和县和含山县两县在外地读书的进步青年,为乡土运动团结起来,成立了一个进步社团“和含学会”。为指导学会的工作,交流工作方法,他们创办了《和含学会会刊》,创刊号的文稿都编好了,就缺一篇发刊词。

恽代英听了两位青年的介绍,非常高兴:“你们全为讲学做事而结合,一定是很有希望的。”还鼓励他俩说:“你们的结合,完全不同于那些为了私心感情、营谋私利而结合的同学会、同乡会。你们的结合,是为社会正当的结合。中国正是需要有你们这样的青年!”

随后,恽代英泼墨挥毫,一气呵成《〈和含学会会刊〉创刊序言》:

和含学会,是县同含山同志的青年,为乡土运动而团结起来的……在结合了之后,用什么法子可以对社会多生些功效呢?我可以说,少做场面上的事,多做骨子里的事。少做扎空架子的事,多做切实的事。少做与人捣蛋的事,多做改进自己改进团体的事。这样和含学会,可成为中国乡土运动一个模范团体。

学会的个人修养圆满了,团体实力充实了,三五年后,自然可以改造乡土。人只怕不好,好人只怕团结不起来,团结起来只怕中途变坏了;不然我们年纪一天天长大,学问一天天进步,声望地位一天天继长增高,为什么愁不能改造乡土?乃至改造中国呢?

和含学会的同志努力了!〔12〕

和含学会会员受到恽代英的鼓励,对当时安徽的乡土改革,更主动积极了。

恽代英在宣师废寝忘食地埋头工作,每天达10小时以上,有时一天撰文竟达1.5万多字。由于他过于专心,经常忘记进餐的时间,等他到食堂时,卖饭师傅早已离去,以致常挨饿。后来他和同事巴叔海约定,每次餐前,巴叔海经过他的门以筷子敲打饭碗为号,表示开饭时间已到。恽代英闻号才搁笔,去进餐。他的生活十分简朴,行李仅有一条棉被,半垫半盖,以度严冬。一把雨伞,一包换洗的衣服,就是他身边的长物。衣物更换,均自己洗涤,从不借手他人。他的月薪较丰,在百元以上,还时有稿费,但却省吃俭用,除资助李求实、吴化之、刘茂祥三位学生外,还要资助其他家境贫寒的学生。有两位贫苦农民家庭出身的学生,因家乡闹饥荒,无法继续读书。恽代英知道后,立即找到这两位学生,热情地对他们说:“一个有志青年,要不怕困难和挫折,你们要读下去,要刻苦学习;更要关心国事,为民分忧,将来做国家的栋梁。”他拿出钱,资助这两位学生,使他俩免于辍学。

宣师监学唐石亭闻讯,恶意地说:“恽先生是有知识的人,如何竟同乳臭未干的穷学生亲如手足呢?”唐石亭是占田万亩的劣绅,平时盘剥克夺,打骂学生,不以为耻。恽代英正气凛然地回敬他:“为官不为民,不配当官;教师不爱生,不配当先生!亏得是你监学讲屁话!”

唐石亭气得五孔冒烟,对恽代英怀恨在心,处处排挤打击他。恽代英对唐石亭的腐朽教育思想和恶劣行径进行了坚决的斗争。有一次,一个学生为生病同学煎中药误了课,唐石亭罚他的站。恽代英气愤地说:“监学管教无方,理应陪站。”搞得唐石亭十分狼狈。

恽代英十分关爱宣师附小,专为附小写了一首校歌,热情寄望今日少年,将来成长为亚洲主人翁:

敬亭拱北,宛水环东,

山川明秀郁葱茏。

高斋荫影,叠嶂重重,

吾校巍然镇其中。

今日少年,断粥身躬,

将来东亚主人翁。(https://www.daowen.com)

前程万里,毛羽须丰,

一旦奋起何其雄。〔13〕

这首饱含热情、激人向上的校歌,至今仍在传唱,鼓舞新时代的少年奋发图强,立志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1921年5月来临了,恽代英以更高昂的英雄气概投入战斗。他在纪念五四、“五七”国耻日的群众大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以朝鲜亡国的惨痛教训,激发民众振作起来,投入救国的运动中。他愤怒揭露反动军阀媚外卖国的罪行,无情鞭挞土豪劣绅鱼肉乡民的无耻行径。他大声疾呼:“朝鲜就是我们的一面镜子。我们如再醉生梦死,帝国主义就会很快地来侵略我们,中国腐败政府,只知仰赖帝国主义任其宰割,这就是捆锁四万万人民的一条大铁链。”在他的鼓动和率领下,宣城掀起了爱国的热浪,爱国学生和青年纷纷走上街头,捣毁了一些专售日货的商店,宁静的“宁国府”沸腾起来了。

6月中旬,宣城的地方反动势力对恽代英的革命活动恐惧万分,县商会会长朱洞词和监学唐石亭联名拍电报给安徽省政府,诬指恽代英“组织党羽,煽动学生,图谋不轨,大逆不道”。安徽省军阀张文生接电后,立即下令通缉恽代英。

章伯钧校长有权邀请恽代英来宣师任教导主任,却没有能力阻拦恶势力对他的迫害。

恽代英闻讯后,被迫离开了宣城,带着李求实、吴化之、刘茂祥和宣师的进步学生梅大栋、李延瑞等,与宣师师生依依不舍挥泪而别。他们一行笠帽跣足,到黄山进行了为期近半个月的旅游调查。

在安徽宣城中学校史馆,藏有一份珍贵的历史文物。这就是《梅大栋日记》,记载有恽代英一行当年在泾县南陵及黄山山区旅游及农村调查5天的活动情况,实在难得,特录下:

6月19日,下午5时,抵太平县城寓西街王大顺客栈。

6月20日,早上将零物交店主保管。七时半,出太平县南门行十里至三口镇,市面很好,再走三十里至谭家桥,进食后向左走小路上山,行二十里至三岔,过乌泥关、天都保障小城后,约计十里抵歙县汤口,宿三岔。

汤口烟火数十家,但买菜无门,饭需自煮,真奇俗也。

6月21日,七时入山,计行七里至小补桥(古名卧龙桥)过桥为汤池浴,半小时入紫云庵饮茶,门额题曰:“第一茅棚”,又曰“第一洞天”。寺宇颇广洁,寺外篁条亦不见天,少进石折,登罗汉级之千余重,三里抵朱砂庵(即慈光寺),坐朱砂峰,面紫云峰。右进石级越险,终止悬崖上,凿石恰容一足,下临无地(即中心坡),过天都峰,上刊“观止”二字,十五里到文殊院进食,颇寒,复行至莲花沟。鳌洞天、阎王壁、狮子林宿十五里。天海以后为下岭,积石指路颇妙。

6月22日,五时出狮子林寺,登始信峰,白云在脚下数十丈如雪,青峰出没于其间,真云海也!下山回寺进食,此行为六里。饭后由寺后石上观凤凰柏、卧龙松,又上清凉台,观石笋峰及各种怪石。此台有破石松,已枯,尚有对面一破石松,此处刊有“奇特”二字。复前行十五里至松谷庵,又下十五里至岭村,路过油潭清龙,越岭五里,满村八里,绕村十二里至太平县。已五时,饭后访此地高小,今足观这校还好。

早成律诗三首,对梅大栋等说:“韵考不住。”

(一)

我生暇日本无多,为爱名山作此游。

凿石悬崖恰容足,攀登绝顶尽开怀。

苍茫天壤四望阔,绰约奇峰一眼收。

珍重大家健腰脚,终南华岳未全过。

(二)

我曾三度上匡庐,如此奇峰到处无。

初试汤池水刚热,又看黄海雪平铺。

草埋幽径人少过,风送深岭有鸟啄。

犹恨未能登绝顶,莲花峰外数天都。

(三)

久闻人说黄山好,今日欣登始信峰。

列嶂有心争俊秀,古松无语兀能钟。

置身霄汉星辰近,俯目尘寰烟雾封。

到此方知是云海,下藏幽壑几千重。

6月23日,上午八时起行,同出西伊,恽代英、李求实、吴化之往九华。

与梅大栋分别后,恽代英等继续进行农村调查。

当年一直陪同恽代英的吴化之回忆说,在黄山的半个月,“每天步行十里,有时住在农民家里,有时住小店或山林古庙。我们自己买米,借农民的锅做饭。我们边走边看,同当地农民交谈,了解农民生活和教育状况。虽然我们对农村经济情况、租佃关系、剥削关系也做过调查,知道那里的地主和佃农对田里粮食的收入大半用的四、六开,感到那里的农村破产,但我们当时偏重的还是农村教育。在皖南山区旅行途中,代英很关心农民疾苦,和老人们谈他们怎样移进山区,怎样耕作;和青年人谈学习识字,如何摆脱愚昧落后的状态。他十分喜欢山区农民的勤劳质朴生活。他认为中国农村面貌,应该是有志青年的责任,尤其是师范学校的青年人,必须立志到农村去,到田间去,了解农民的痛苦,找寻摆脱痛苦的方法,教育他们去为解除自己的痛苦而奋斗。他认为,真正了解农民生活的人,才会同情于农民,这种人说的话做的事才能打中农民的心坎,才能为农民所信任;能得到群众信任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