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爱情

革命爱情

恽代英在上海黄浦江十六铺码头上岸后,直奔同济大学图书馆。他要去会见昔日的朋友和学生,中华大学互助社社员魏以新。经打听,魏以新住在北四川路某号三楼。恽代英见到魏以新,便要魏与他一起回武昌。

恽代英对魏以新太熟悉了。魏喜欢书,对图书分类颇有实践经验。筹设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必须创建图书馆,需要一个懂专业的总管理员。根据魏以新的性格和特长,恽代英认为,图书馆总管理员这个角色,非魏以新莫属。

1926年12月31日晚上,恽代英和魏以新一起从上海乘船逆江而上,他俩坐的三等舱,除大小便外,从不离开铺位,各自阅读自己喜爱的书。1927年1月3日,终于回到了武汉。

1月16日,恽代英结束了十年的鳏夫生活,与沈葆英结婚。

说起他俩的传奇婚姻,真是令人感动不已。

恽代英与胡适一样,都是五四时期的新青年,他们本身是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提倡自由恋爱的先驱。但他们的婚姻,又都恰恰是由父母议定,媒人撮合而成的。

沈洁女士在《恽代英与沈氏两姊妹和沈氏家族》中写道:

恽代英与沈葆秀的爱情故事,被作为奇谈传颂。但是,从家族的感受来讲,我们觉得他是一位知道珍惜爱,懂得如何去爱的人。

恽、沈两家是江苏同乡,为世交,恽家居武昌得胜桥,沈家居武昌都府堤曹坊巷,相距不远,所以来往甚密。沈云驹早就知晓恽代英的才学,在媒人的说合下,他同意了把爱女葆秀许配给恽代英。

图示

沈葆英

听父辈老人讲,沈氏的姊妹大多是定娃娃亲,恽代英和沈葆秀也应该是在幼年时,双方家长就已经定下这门亲事。对于这门亲事,恽代英的母亲是非常满意的,她在世时就曾经议论过让儿子恽代英尽快结婚。不久恽代英的母亲去世,恽代英为母亲守孝两年后,终于在1915年10月,与沈葆秀完婚。〔1〕

但恽代英新婚不愿意同房。据沈葆秀的弟弟沈继周回忆:

二姐沈葆秀在家馆就读,颇具文采,及家庭包办,许恽代英。婚姻后,代英由于新思想所使,婚礼毕不入洞房,乃居与新房相通的书房内,攻读写作,独善其身。二姐三天回门,哭诉苦衷,家人只好劝其忍耐。女儿出嫁已是婆家人,三从四德乃须遵循。二姐回婆家后,侍奉丈夫,遵守妇道,虽属名义夫妇,每日照常去书房侍茶奉水。久之潜移默化中淡淡地建立一些感情。代英常以书信向二姐宣传妇女解放和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道理。二姐读后思想产生共鸣,复书中对代英的说教深表敬佩。从此,经常在一起交流思想,逐渐成为志同道合的同志和伴侣。〔2〕

沈洁女士说:“婚礼后再谈恋爱结婚的故事,实属奇谈,然而它是真实的故事。”

1918年2月25日,沈葆秀因难产去世。恽代英悔恨交集,万分痛苦。那时妇女分娩,都只能在自己家里,请接生婆接生,拒绝上医院。尽管恽代英提出请西医,但遭到拒绝。他跪在岳父沈云驹的面前说:“葆秀去世,我很悲痛,决心为她守义,从此不再娶。”

岳父沈云驹十分感动,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为过,何谈不娶。”

沈继周回忆说:“这件事轰动了我家,我稍长懂事之后,听家人谈及这个故事,令我万分敬佩。”〔3〕

恽代英决心为沈葆秀守义。在日记中,他写了4封致沈葆秀信,字字真切。3月1日致沈葆秀说:“卿去时,吾已跪于岳父前申明不复娶,此事在汝生前屡与汝言之。近来他人宽慰我者,其言语常为我留续娶地位……然吾意已决,应终不致负卿。”〔4〕

3月28日又致沈葆秀说:“呜呼!吾与汝姻缘如是之短,殊令人思之不服。他生之缘,愿无忘之。父亲意欲吾稍缓纳妾……吾自今以后,惟当更求守身如玉,使此心如古井不波。”〔5〕

6月3日再致沈葆秀说:“吾必不负卿,此心可矢天日,卿可不必多疑……有人为余说媒,余颇呈不悦之色而罢。现余镌‘葆秀忠仆’图章,以见志,想此后应无以此等事相扰者也。”〔6〕(https://www.daowen.com)

7月2日还致沈葆秀说:“现余已毕业,因校中苦留,决在此就事,为中学教务主任并兼功课十五点,月薪约五十元……余死心塌地,死与汝同穴,必求做到。”〔7〕

恽代英还将沈葆秀的遗照放大了一张,在照片的两边题写七律一首:

郎君爱唱女权论,幸福都拼付爱神;

常欲寸心如古井,不妨人笑未亡人。

横风吹断平生愿,死去已看物序更;

我自修身俟夭寿,且将同穴慰卿卿。

图示

沈葆秀

恽代英一诺千金,为沈葆秀守义,一守就是整整十年。

1927年,大革命的洪流从珠江流域滚滚向前,流经湘江流域,一直到长江流域,形成了高潮。在这革命高潮中,恽代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他需要革命的助手。正在这时沈葆英终于走进了他的心房,成了他的革命伴侣。

沈葆英从小就十分敬爱二姐夫,并受其影响,走上革命道路。五四运动中,年仅14岁的沈葆英被爱国运动所感染,主动给静坐示威的学生队伍送衣食。这一行动立即得到了恽代英的热情鼓励和支持。五四运动后,恽代英让她为利群书社送报和打杂,到利群毛巾厂干活,在实际的生活中,培养她奋发向上的精神。

1921年,沈葆英考入湖北武昌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恽代英主编《中国青年》,每期都寄给沈葆英,并鼓励她进步向上。在恽代英的培养教育下,沈葆英积极参加革命活动,1924年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次年加入共产党。当沈葆英将这个喜讯写信告诉恽代英时,恽代英非常高兴,立即回信鼓励她要为无产阶级解放事业奋斗到底。他们虽然分处两地,但始终保持书信来往。“鸿雁”在他俩心中播下了爱情的种子,为共产主义奋斗的理想,使爱情种子滋生、萌芽。

1926年夏,沈葆英毕业后到湖北省立第一完小任教。其时,沈葆英的三姐沈葆林在武昌实验中学代课,她俩相距很近。

恽代英回到武昌后,亲友们都催他结婚。一天,他来到武昌实验中学,找到三姐沈葆林(又名沈延),对她说:“我为二姐守义十年,现在革命形势发展了,我肩上的担子重了,需要助手。四妹在女师毕业了,又是党员,我想和她结婚,不知道成不成?”沈葆林说:“我和四妹先说说,你再直接和她谈吧!”正巧,省立一小请恽代英去作演讲,介绍当前的革命形势,恽代英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演讲结束后,时间还早,恽代英便对沈葆英说:“有点事我想和你谈谈。”于是,他俩沿着通往洪山的马路向东走去,来到了沈葆秀的墓前。在沈葆秀的坟墓前,恽代英正式向沈葆英求婚。他向沈葆秀坦荡独白:“葆秀,你离开人间已有十年,我为你守义也守了十年,却是心甘情愿。我要给那些歧视妇女、不守信义的人看看,人间还有真情在。今天,我已是个无产阶级战士了,我党担负着解放全国劳苦大众的庄严任务,我需要亲密的战友、革命伴侣。四妹已经长大成人了,她也是个无产阶级战士了,为了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我希望她能和我并肩作战。你九泉有灵,会同意我的心愿吧!”

恽代英讲这段话时,声音发抖了。他转过脸来,对沈葆英说:“原谅我,四妹,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在二姐的坟前,先道出了我的心愿,你不会怪我吧!你愿不愿意和我结成革命伴侣,也可以对二姐说说。”〔8〕沈葆英羞涩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俩于1月16日在得胜桥恽宅正式结成革命伴侣。

他俩的婚礼很简单,只有亲戚数人在场。恽代英当时工作繁忙,他不愿意因为私事影响公务,仍然照常上班。回到家里,父亲对他说:“葆英已经接来了,快去换了礼服行礼吧!”恽代英答道:“我这不是很好吗?”他照旧穿着军服,斜佩着武装带,和沈葆英在一对红烛前面行了鞠躬礼,成了亲。第二天早上,恽代英又照常去武汉军校上班。

关于恽代英结婚之事,茅盾回忆说:“国民政府移武昌后,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亦成立,代英仍为政治总教官。一日,校中同事或言代英将结婚,询之,则莞尔曰:‘不抱独身主义的人大概总有一天会结婚的罢’。再询以日期,则谓‘连我也还没知道呢’。不料次日一早,代英施施然来,仍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静而和善的神气,仅新剃了头。来即办公,有询以婚事,则慢条斯理答道:“不是昨天已经结过了么?”〔9〕

结婚是人生的大喜事,恽代英居然这么低调,没有请假耽误一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