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苏区行
1929年年底，资本主义世界爆发了空前严重的经济危机，国内“军阀重开战”。正当中国革命趁此有利条件蓬勃发展的时候，党中央实际领导人李立三在共产国际“左”的错误思想指导下，头脑愈加膨胀起来，不顾敌强我弱的基本事实，鼓吹革命在一省或数省的首先胜利，就可以促使中国和世界革命高潮的到来。他命令弱小的红军离开根据地去攻打大城市，将刚刚恢复发展起来的白区党组织和共青团、工会等组织合并成立各级行动委员会，组织城市武装暴动。当这种“左”倾盲动主义刚刚抬头时，首先便遭到恽代英等同志的批评。
1930年2月15日至20日，中共福建省委在厦门召开了第二次代表大会，恽代英以党中央代表的身份出席这次会议。
在当时国际国内“左”的错误潮流之下，这次大会在分析总形势时不可避免地也存在着“左”的情绪，但在制订省委的具体任务时，确定了一系列正确的方针。大会强调白区工作应利用合法形式开展斗争；应深入扩大土地革命；在加强厦门、福州、漳州等城市工作的同时，强调健全闽北特委；特委工作重点是发动群众，发展游击战争，在游击战争中建立和扩大红军，巩固红军中党的领导；闽西红军应向敌人力量较薄弱的闽南发展，而不是向敌人力量较强的广州方向发展等。
这就坚持了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走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革命道路。
会议结束后，恽代英和福建省委将会议情况分别向党中央作了报告。福建省委还在电报中向中央提出请将恽代英留在福建工作的恳求。
但是，头脑发热的李立三，在收到恽代英和福建省委的信后，却无端横加指责。
3月11日，在关于一省或数省首先胜利的问题上，李立三以中共中央的名义，在给福建省委的信中说：
我们在红军的配比上在全国范围内是向着武汉与广东的两个中心发展，争取这两个中心省份的首先胜利，如果这个形势开始了即是全国直接革命形势的开始，如果能站在这一个意义上来了解这一个问题，我们就不会做出一省或数省割据的结论，取消其他省份的直接革命形势……如果你们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确定闽西红军发展的方向，如果现在把闽西红军调向漳州发展，实际上是分散了革命武装的力量与削弱了广东先胜利的力量。所以我们反对闽西红军向着漳州发展的意见，要坚决地使闽西红军向着东江发展，出梅县大埔，向韩江下游发展，以与东江红军配合……如果广东首先胜利了，既是福建直接革命形势的开始，也是福建夺取政权胜利的保障。〔6〕
在4月10日致福建省委的信中，李立三更是严肃批评恽代英和福建省委：
在目前全国革命形势发展到成熟的复兴时期，并且日迫接近革命高潮，党对武装拥护苏联，武装反军阀战争，武装实现全国暴动以及武装争取一省数省的首先胜利前途，无疑地成为当前最迫切的行动问题……代英同志与你们共同的决定——向闽南发展，也是不正确的。这是以“福建的红军”为出发点来决定他［它］的发展方向，而离开了红军全国政治任务的意义——争取南方政治中心的任务。〔7〕
李立三还在信中强调说：“闽西六团红军，中央已决定由你们立即集中起来，建立红十二军。”并规定红十二军前委“应是直接归中央指挥”。他还要求福建省委立即成立行动委员会，以推行其“左”的错误。
被李立三“左”倾冒险主义错误统治的党中央，不讲斗争策略，一味冒险，认为“群众只要大干，不要小干”，不顾客观环境和条件，要求全国各地都要准备马上起义。因此，在3月11日的信中，指责恽代英在革命策略上也是“错误的”。
代英来信说：“现在国民党召集群众大会援助国民革命运动，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号召群众参加，尤其是学生群众，提出打倒中国国民党，反对军阀战争等口号”……我们不知道省委最后是否照此意见决定的，如果是这样，这个策略是错误了！……代英提出这个策略意见的立场，我们分析是这样的：国民党用革命的名义来召集群众大会，因为名义是革命的，所以我们要号召群众参加，来转变他们的领导与我们的领导……这个策略在去年五一、五卅的时候，是对的，现在来运用就是错误了！〔8〕
李立三认为的正确策略是什么呢？那就是要打破国民党在群众中的欺骗作用。如果国民党召集群众大会，“我们应在他们的会期四五天前就独立召集一个大会并做示威运动，他们开会时，我们仍须有组织地用独立的面目在里面夺取群众”。
这无疑是要将党在白区辛辛苦苦培养的有限的革命力量全部公开暴露在国民党军警的面前，只能给革命造成极大的损失。
李立三强行命令福建省委“防止一切保守观念”，立即行动起来，实行全省总暴动，命令刚建立起来的红十二军，向广州方向发展。8月，又命红十二军长途跋涉从闽西出击，远攻长沙。命令新成立的闽西红二十一军进攻广东，来一个“以广州为中心，促成闽、粤、赣三省总暴动”，结果使闽西红军受到严重的损失。
1930年春，恽代英怀着激动的心情，沿着秘密交通线，穿过崇山峻岭，到闽西苏区视察。
恽代英一贯重视土地革命，支持毛泽东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主张。毛泽东也十分信赖和敬重恽代英。1929年4月5日，毛泽东在瑞金曾代表红四军前委给中央写信，向中央建议说：“中央若因别项需要朱毛二人改换工作，望即派遣得力人来。我们的意见，刘伯承同志可以任军事，恽代英同志可以任党及政治，两人如能派来，那是胜过我们的。”〔9〕后因蒋桂战争爆发而作罢。恽代英虽未去瑞金，但他心中一直向往着苏区的火热斗争生活。
恽代英在闽西苏区，深入调查研究，接触了广大贫苦农民、红军指战员和苏维埃政权的各级干部，对闽西苏区的形成、巩固和发展，都做了全面的了解。通过视察，也开阔了他的视野，使他对农村苏维埃政权有了更深的认识，看到了中国革命的方向。恽代英抑制不住激情，视察后立即写了《请看闽西农民造反的成绩》《闽西苏维埃的过去与将来》两篇文章，热情地讴歌了朱毛红军和根据地的伟大成就，用大量事实证明了在中国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必要性，不啻是对李立三的“左”倾冒险主义错误的有力批评，对苏维埃政权的建设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
恽代英饱含着激情写道：“真的！真是一件大了不得的事，闽西农民反了：什么朱毛红军便是来帮助他们造反，什么土共便是指的那些本地造反的农民。”〔10〕“你真以为闽西现在亦只是种普通的什么革命，好比蒋介石革命便打倒了张作霖、吴佩孚，自己做起国民政府主席，好比汪精卫又要革蒋介石的命，亦想来抢一个国民政府主席做做？闽西完全不是这一回事情。闽西不是什么普通的革命，他是造反，他是闹一个天翻地覆，把全世界翻转过来。”〔11〕
闽西八十万工农群众在党的领导下，从斗争中建立的红色政权，“获得朱毛红军长期游击战争经验的帮助与指导”，在福建、东江、赣南工农群众中表现出伟大的成绩。
第一，赶走了国民党。翻了身的农民“都起来像发狂一样，打倒那般坐地收捐、收税、派款、派粮的国民党官府”，将国民党旅长郭凤鸣“杀了悬首示众”，卢新铭、陈国辉等军阀被打得夹起狗尾巴向漳泉闽北逃窜。苏区虽经敌人几次会剿围攻，广大农民团结在红色政权周围，他们明白“只有拼命扩大斗争才是一条生路”，行动起来配合红军粉碎了敌人的围剿，使反动军阀金汉鼎龟缩在长汀城不敢越城池一步，刘和鼎、张贞“乐于将军队离开闽西”，反动军队、民团的士兵投诚日益增多，地主豪绅垂头丧气，不敢得罪穷苦农民。(https://www.daowen.com)
第二，成立了苏维埃政权。在红色区域里，通过民主选举，乡、区、县成立了苏维埃各级政府。恽代英将红色政权与反动政府作对比，指出：“从前闽西农民在地主官府下面，要交租，又要完粮，又要上捐，又要派款，他们那个时候简直没有法子生活下去。有些农民一年都没有米进口，并且连红薯亦没有吃，他们只有吃红薯渣。现在造反成功，居然分了田地，而且分田完全是他们自己做主，这正好比从地狱走上天堂，还有什么话说呢？”在苏维埃政府里，一切大小事情都要经群众大会解决，农民在大会上踊跃发言，他们有权撤回不称职的“苏维埃代表”。妇女的发言也受人重视，妇女在苏维埃政权中的地位日益提高。
第三，分配土地给农民。乡村红色政权将地主豪绅的土地，分配给广大贫佃农，也使养不活自己的自耕农获得了土地。同时还介绍了分配土地的方法。
恽代英指出，闽西苏维埃确实表现出来是工农的政府。“在苏维埃政府之下，无田地或少田地的农民都分得了田地，成年吃薯渣的贫农都改吃白米，乡村的水沟、桥梁、道路都加大修理起来，很多地方组织了合作社来抵制商人抬高物价的剥削，并且用很低的利息借款给贫苦农民，疾病可以找到公共的免费的医生与很廉价的药品，工人实行只做工八小时，还要加增工钱，妇女解除了一切社会的与家庭的约束压迫，获得了一切的自由。”〔12〕不仅如此，闽西工农群众还靠苏维埃政权训练了自己，他们的民主权利得到充分保护，苏维埃各级政府由他们选出的代表组成。“农民渐次能发表意见，他们已经实行撤回不称职的上级苏维埃代表。”〔13〕
3月上旬，恽代英返沪后，从党和革命的根本利益出发，不顾个人的安危得失，向党中央提出了忠告。据沈葆英回忆，在几次党的会议上，恽代英都面对面地批评了李立三的一些错误主张。
李立三对恽代英说：“上海工人不要罢工，他们要暴动！”
恽代英针锋相对地说：“这是泛暴动主义！是玩弄暴动，把人命当儿戏，在今日布置暴动，不如叫同志和群众一齐去跳黄浦江的好。”
可是，李立三不仅没有接受恽代英的正确意见，反而大搞“一言堂”：进行打击报复，给他扣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调和主义”的帽子，撤销了他中央宣传部秘书长的职务。
【注释】
〔1〕《回忆恽代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46页。
〔2〕《回忆恽代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6页。
〔3〕《回忆恽代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71页。
〔4〕《回忆恽代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76-77页。
〔5〕《回忆恽代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79-80页。
〔6〕《中共中央给福建省委关于一省或数省首先胜利问题的一封信》，1930年3月11日，原件存福建省档案馆。
〔7〕《中共中央给福建省委信——武装工农、红军、兵运以及党员军事化问题》，1930年4月10日，原件存福建省档案馆。
〔8〕《中共中央给福建省委关于一省或数省首先胜利问题的一封信》，1930年3月11日，原件存福建省档案馆。
〔9〕《毛泽东文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57页。
〔10〕《恽代英全集》第九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93页。
〔11〕《恽代英全集》第九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93页。
〔12〕《恽代英全集》第九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00页。
〔13〕《恽代英全集》第九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