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贫乐道
1928年春末,一艘由上海开出的英国邮轮驶抵香港。一个端庄、朴素、身着蓝色旗袍的女旅客,手拎一只皮箱,向岸上走去。码头上有许多旅店招揽生意。她对照卡片写好的地名,乘上一辆人力车,径直来到指定的旅馆,在二楼开了一间房,并在旅客留言簿上写了一个假名:沈延。她,就是恽代英的夫人沈葆英。
恽代英从平山起义“流产”转入香港后,工作更加繁忙,他除了担负广东省委宣传部的工作外,由于秘书长沈宝同不幸被捕,他又兼任起秘书长的工作。于是,广东省委决定,将恽代英的夫人沈葆英调来,任他的助手。
这样,恽代英便给沈葆英写信,请她来港团聚。这封信是由沈葆英的三姐沈延转交的。
沈葆英回忆说:“代英又来了一封信,说是老板同意你来帮我们。信上说:‘四妹,我在这儿要等一阵,接信后可立即动身南来,从上海换海轮,直达香港……’信中还讲了要我在某某旅馆住下,他来接我。”
沈葆英读了这封信,她知道“老板同意你来”就是党组织决定要她前去的,心里格外激动,眼里含着泪花。恽代英当时离开武汉的一幕,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一天,恽代英穿着便服回到家里,对沈葆英说:“国民党已经通令捉拿我了,我要走了,”他既歉疚又坚定,继续说道,“我们匆匆结婚,又要匆匆分手了。我深信,许克祥、夏斗寅、蒋介石和汪精卫都是无法绞杀革命的,无数牺牲了的先烈不会允许他们掠夺革命成果的。我要走了,你也得有应变的精神准备。你不要难过,我还要回来的。革命遭受挫折,但是没有完结。共产党人是杀不尽斩不绝的。”
“我和你一起走,风里雨里我都跟着你。”沈葆英说。
“这不行呵!”恽代英劝说道,“现在条件不允许,你先暂时躲一下,不要住在家里。”
沈葆英说:“那么你呢?你一个人怎么办?”
恽代英回答道:“不,我不是一个人。我要随部队行动,是很多人。现在部队正在开拔,我得马上赶去。形势不允许我过多逗留,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就这样,恽代英把帽子往眉尖一拉,也没同家人辞行,就匆匆出门去了。
恽代英走后,沈葆英到武昌东卷棚找三姐沈延。这时武汉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中,街上到处是背枪的国民党大兵,乱哄哄的。见到三姐,沈葆英便说:“我现在不能回家了,请三姐夫帮我去看看。”
三姐夫名叫胡治新,他曾是中华大学中学部八班学生,利群书社社员,与恽代英亦师亦友。听沈葆英说罢,胡治新立刻前往得胜桥打探,不一会儿便回来了。他对沈葆英说:“你不能回去了,家已被军队包围,父亲和子强弟都被捆了起来,关在院里拷问,这里离你家也太近,不能久留。”
沈葆英心想:“代英被反动派通缉,不怕艰苦,匆匆忙忙地走了,我不能拖他的后腿,不能给他造成任何危害。为了革命,我也得马上转移。”于是她对三姐说:“为了代英,我不能被抓,要保持共产党员的气节。”
沈延建议说:“先转移到娘家,避几天,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沈葆英和三姐一前一后赶到娘家,同妈妈商量如何是好。妈妈听后说:“汉阳娘舅家地处龟山脚下,比较偏僻,去那儿不招人注意。”
于是,沈葆英穿上二哥的长衫,戴上礼帽,打扮成小伙子模样,从容不迫地向江边走去,叫了只小划子,直向汉阳驶去。
不几天,白色恐怖也波及汉阳,到处搜查“红党”,不时有警察闯入百姓家,以查户口为名,肆意抓人。
沈葆英心里惦记着,焦急地盼着丈夫的信息。
在这次收到恽代英来信之前,沈葆英曾收到他的三次来信,都是由沈延转交的。
第一次是恽代英在去江西的一只船上写的,告诉沈葆英一路平安,“不要挂念,只是睡觉晚一些,但身体很好”。
第二次是恽代英在江西的一个小县城写的。信中说:“跟老板做生意,老板很高明,一昼夜间赚了一万多,现在要做新的生意,要到南方去。”沈葆英反复琢磨这些隐语,不太懂。直到在香港团聚后,她才明白了,原来“老板”是指周恩来,“做生意”是指南昌起义,“赚了一万多”是消灭了一万多敌人,“向南去”是起义军千里行军南下。
第三次是1927年12月下旬,地址看不清楚。信中说:“刚刚又做了一笔生意,赚了一笔钱,又倒出去了,但我们不失望。做生意赚钱和折本是常有的事,只要不赔了老本就好。事情总不是一帆风顺的,顺风逆风都会碰到。我们的船可能到一个港口去,要是在那儿停些时日等生意,我再给你写信来。”
这是第四次收到恽代英的来信,沈葆英决定立刻动身,前往香港。
沈葆英在香港这家旅馆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下午,有人来敲门。她开门一看,正是恽代英。
“哦,你终于来了!”恽代英高兴极了,连连说,“欢迎,欢迎!”他接着说,“我已来过几次了,今天看到留言牌子,才知道你到了。这里人杂,不能久住。”(https://www.daowen.com)
于是,恽代英叫沈葆英去结了账后,带着她进入了一个平民住宅区。
安顿完毕后,恽代英才详尽告诉沈葆英,自从他离开武汉后,参加了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然后到了香港,开展地下工作。并给沈葆英布置工作:“请你来是党组织决定的,你的工作任务,就是帮助我收集整理国际国内的政治资料,分析敌人内部矛盾。”
恽代英还特别嘱咐沈葆英:“一定要注意安全,香港情况复杂,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特务到处横行,要处处留心,保持高度警惕,注意窗户外面的事。”于是,他俩商定,在窗台上摆一盆鲜花,花盆在,表示家里安全;花盆不在,就是出了问题,不能再进这个家。
恽代英有时在家里开会,有时出外布置工作。只要在家里开会,沈葆英便在楼下放哨警卫。
有一天傍晚,正好恽代英不在,几个巡捕突然涌上楼,一面搜查,一面用枪对着沈葆英的胸口:“你家的男人呢?”
沈葆英镇静地回答:“我是刚从外地到香港来谋生的,是这家请的用人。”
巡捕没有搜到什么东西,再看沈葆英,土里土气的,穿的旗袍也不像香港人的打扮,便灰溜溜地走了。沈葆英赶紧将窗台上作暗号的花盆搬开,自己也迅速离开了这个家。
沈葆英在街上徘徊了三天后的一个早晨,才在街头碰到恽代英。他向沈葆英使了个眼色,示意沈葆英不要同他讲话。沈葆英只好尾随恽代英,来到一间新的屋子里。
沈葆英向恽代英谈了这几天的境遇,流露出难过的神情。恽代英却风趣地说:“革命是免不了风险、免不了牺牲的,要经得起考验。我还以为你被捕了呢,你隐蔽了自己,还算是机智的。”
有一天,恽代英看见沈葆英坐在房里闷声不语,便低声问道:“四妹,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生活太苦了?”
沈葆英从来没有向恽代英叫过苦,她轻轻地摇着头。
恽代英又问道:“那是为什么?”
沈葆英说:“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着,我这颗心,有时兴奋,就像要飞到半空,有时又寂寞得像被打入了冷宫。”
当时坚持地下斗争,生活拮据,常常吃了上餐无下餐,党的活动经费时常中断,但他们理想之灯不灭,常在苦中求乐,从来没有灰心过。
恽代英又问沈葆英:“你觉得闷吗?是不是想家了?”
沈葆英笑答道:“怎么,要赶我回去?”
恽代英说:“不,我的工作离不开你的帮助,怎么能同意你回去呢?”
沈葆英说:“我现在懂得了什么叫斗争,什么是生活。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坐牢杀头,和你在一起,我就感到幸福。”
恽代英深情地看着妻子,拉着她的手说:“走,你来香港这么多天了,也没有开开洋荤,我们现在去开个斋。”
恽代英挽着沈葆英的手,走进一家咖啡店,找了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点了两杯牛奶咖啡,慢慢地品尝着。
恽代英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对沈葆英说:“我们艰苦奋斗,就是为了要过人的生活。你瞧,这里走进走出的人,有的是两口子,有的也可能将要成为两口子。他们中有的携儿带女,吃吃喝喝,所谓‘恩爱生活’、‘甜蜜岁月’,所谓‘美满的’、‘幸福的’家庭。而我们,身处异地,天天都担着风险。我们不是没有能力去争取过上幸福的生活,只是为了天下的穷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才选择了走这艰苦的路。你现在跟着我,担惊受怕,甚至连条被子都没有。你说是不是?我们没有钱,没有固定收入,没有自己的房子,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火热的心,这就是我们的革命生涯。不过,我相信,革命胜利以后,我们什么都会有的!”〔1〕
沈葆英微笑地望着丈夫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俩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恽代英接着说:“我们是贫贱夫妻,我们看王侯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我们不怕穷,不怕苦。我们要安贫乐道。这个‘道’就是革命的理想。为了实现它而斗争,就是最大的快乐。我们在物质上虽然贫穷,但精神上却十分富有。这种思想、情操、乐趣,是那些把占有当幸福,把肉麻当有趣的人所无法理解的。”〔2〕
就是凭着革命者的这种理想、精神,恽代英和沈葆英,相互关爱,相互支持,互相鼓励,在香港坚持斗争,勇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