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益的经验教训

二、有益的经验教训

党通过早期军事活动,对于武装斗争的重要性逐步有了一定的认识,在实践中取得了不少成绩与进步,并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教训,为党领导武装斗争与军事运动并取得最后胜利,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中国共产党的早期军事工作在取得一定成果的同时,也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教训,主要有下列几个方面;

第一,中共一贯重视民众工作,而忽视军事工作,使大革命运动受到重大的损失。

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一切军阀都爱兵如命,懂得“有军则有权”的原则,所以在北伐期间,蒋介石、唐生智等拼命扩充自己的军事势力,军队由一、两万人发展到十几万人。可是,中共成立后始终把民众运动放在一切革命工作的首位。1926年12月,中共中央局指出:“我们不可幻想目前的军事胜利,更应努力扩大民众运动,才能保证军事力量发展之左倾。我们的党还是一个在野党,处处要立在民众方面工作,不可即有对于政权尝试。我们同志不能加入政府组织。”(3)这段文字,可以代表中共当时对民众运动与军事运动及其相互关系的基本态度

斯大林曾正确地指出:“在中国,是武装的革命反对武装的反革命。这是中国革命底特点之一,也是中国革命底优点之一。”(4)但是,中共中央并“未采纳斯大林重视武装斗争的意见”,“不认识武装斗争的重要性,只片面看重群众运动,国民党一反动,什么都完了”。直到“四一二”政变时,中共“对于武装斗争仍然没有认识自己搞的重要,使我党失去了全国胜利的机会”(5)。中共召开五大时,仍没有把军事问题提到重要的议事日程,陈独秀在大会上报告中,虽然详细谈论了“军事问题”,但只是说:“军事因素仍旧是革命的重要因素,党在这个问题上的政策是对的,应当继续坚持下去,而且必须进一步加强军事工作。”(6)对此,毛泽东在中共八七会议上曾批评陈独秀为首的党中央右倾错误时说:“从前我们骂中山专做军事运动,我们则恰恰相反,不做军事运动专做民众运动。”强调:“以后要非常注意军事。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7)

重视民众运动是对的,问题是,如果只注重民众运动而忽视了军事运动,那么民众运动便失去了可靠的支柱。当民众运动受到反动势力镇压时,如果群众没有军事力量支撑,没有军事运动作保证条件,民众运动则没有不失败的。毛泽东后来总结大革命失败的教训时说:那时候,中国共产党“不懂得武装斗争在中国的极端的重要性,不去认真地准备战争和组织军队,不去注重军事的战略和战术的研究。在北伐过程中,忽视了军队的争取,片面地着重于民众运动,其结果,国民党一旦反动,一切民众运动都塌台了”(8)

第二,中共缺乏争军权的思想,没有建立自己独立的武装力量,致使在革命危急关头,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中国共产党成立后,全力以赴地开展工人运动、农民运动和学生运动,并争取了在南方数省民众运动的领导权。但“唯独没有积极争军权,只抓了很少一点点军队”。“没有认识到要争兵权,要大力抓自己领导的军队。”主张“共产党可以组织工农自卫武装,共产党不独立搞军队”。(9)所以没有用共产党员和无产阶级分子去补充军队的工作,这主要是由于没有争夺无产阶级政权的思想所致。周恩来当时就指出:“我们的工作充其量只是帮助国民政府和国民党而已”。“关于夺取领导权的打算,实际上是没有的”。“既然全党从前没有夺取政权的打算,它在国民革命时期也就成了一种似乎是辅助的力量,而这对党的军事工作是很有影响的。”(10)陈独秀始终反对组织共产党独立领导的军队,认为军事工作的领导权应交由国民党去掌握,共产党只应处于帮助国民党进行军事斗争的地位,甚至认为,共产党掌握军队容易走上军阀主义的道路。“四一二”政变后,陈独秀、鲍罗廷等未能从血的代价中接受教训,努力去发展工农武装和自己的军队,而仍然是把希望寄托在汪精卫、唐生智和冯玉祥等人的身上。蔡和森等曾向中央及军委建议:“应即检查自己的势力,做一军事计划,以备万一。”(11)可是,被陈独秀等断然拒绝。而当冯玉祥、何键、唐生智和汪精卫等接连反共时,中共却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其实,许多亲历者一致认为,就当时形势来看,中共争取更多的军事力量来建立自己的武装不是没有可能的。周恩来说:“我们未能在国民党军队干部中建立必要的革命领导权。我们放弃了许多能够被争取过来的优秀军官。假如我们那时大力争取这些军官,在一九二六年我们仍然有可能为共产党部队招募和装备十个师。”(12)他还说:“我们当时已经有一个军、两个师和武汉的警卫团,以当时的军校作骨干,再加上湖南、湖北的工农武装和武汉工人纠察队,组织五万到七万军队是有可能的。”(13)朱德说:共产党员“不在军队中当军官,只帮助人家做政治工作,实在很蠢!当时我们只搞了一个独立团,其实是可以多搞一些部队的。……如果当时好好搞军队,把军事运动与群众运动相结合,即使蒋介石反动,我们马上就可以把他赶跑,自己起来干。因为不知道要军队,不了解武装斗争的重要”(14)。王若飞根据中共掌握的叶挺部队、武汉中央军校、农民自卫军、工人纠察队,以及张兆丰部队等,认为要“搞二十多万人都可以的”,“中心问题是没有注意搞武装”(15)。鲍罗廷也认为,中国共产党人“在北伐时应该而且可能建立武装,可惜这一任务没有完成”(16)。吴玉章具体谈到想建立党所直接掌握的军队,他回忆1927年4月,陈独秀从上海到武汉之前,说:

我们本来想建立一支完全由我党所掌握的军队,因此决定把共产党员连某所指挥的一个营扩充为一个师。人员、粮饷、军械都已经筹划好了。当时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在政府中占优势,工农革命情绪又很高,所以干起什么事来都很顺手。可是陈独秀来了,附和谭延闿的意见,说什么计划中配备的枪械比别的军队都好,怕引人妒忌;他又说自己建立军队,太惹人注目等等。就这样前怕狼,后怕虎,这一师军队始终没有建立起来。(17)

同时,中共在国民党军队中的工作效果很差。共产党员虽然担任许多军中要职,但是,一、在军队中占据的指挥位置非常少,只做政治工作,即主要是宣传教育组织群众,或运动少数军官收编扩充军队。二、在国民党军队中只做合法的工作,只用和平的手段,在军队中组织秘密的党支部很少,而政治工作人员对指挥军官的影响又是微乎其微的,因而不能从组织上给军队以强有力的控制和影响。三、在北伐军中,共产党员虽有较大发展,但其比例和数目仍是很少的。据1926年10月初统计,在国民革命军9.4万人中,共产党员有1200人,其中900人是留守在广东的军队里。

许多中共领导人在总结大革命失败原因及经验教训时,无不谈及这方面的问题,成为人们关注的革命问题的一个焦点。1928年8月,中共代表在共产国际第六次代表大会讨论发言中说:“虽然北伐的客观条件相当有利,党没有利用国民党军政机关提供的一切可能性,没有做军队的工作,党也没有做过建立自己武装力量的任何尝试。”“党没有把主要精力去做组织和宣传广大士兵的工作,也没有打算以吸收工农参军的方式改变军队雇佣性质。党不了解,武装工农和教会他们掌握军事对于革命是何等的重要。”而“这些错误乃是无产阶级在北伐期间军事失败的主要原因”。(18)这既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教训之一,又是陈独秀右倾机会主义领导的主要表现之一。

第二,限制工农武装发展,自动解除武装,也是大革命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总的来说,对工农武装的发展,仍显得领导不力。大革命时期,中共虽然设法去发展工农武装,在许多地方建立了农民自卫军和工人纠察队,但这些民众武装,常常因缺乏枪械而斗争最后归于失败。并对工农武装加以种种限制,规定农民武装,“不可有常备的组织”,“不要超出自卫的范围”等,唯恐引起“误会”和冲突,把独立地领导工农运动,同与国民党的联合战线对立起来。对此,在党的八七会议上,许多与会者都批评陈独秀在军事工作中的右倾错误,任弼时指出:“工纠之解散也是如此。因此党处处迁就小资产阶级使党失去了独立的作用。”彭公达批评说:“乡村农民已经起来夺取政权了,党反而阻挡。”(19)党的八七会议通过的《告全党党员书》中明确指出:“中国共产党对于武汉政府军队及武装工农的问题之观点,也是完全错误的。”“中共中央始终没有认真想到武装工农的问题,没有想着武装工农的必要,没有想着造成真正革命的工农军队。”“中央不但没有设法武装工人,它反一遇见资产阶级方面的不满意,立刻便自动的解除武装,解散汉口工人纠察队。为保存与小资产阶级联盟起见,中央便下命令解散劳动童子团。”(20)

追溯这些经验教训的缘由,从客观上看,是由于共产国际指导上的一些错误。共产国际和苏俄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给予中国革命以很大的支援与帮助,但它们始终着眼于国民党,把国民革命军和国民军看作是反帝反封建军阀的主要工具,给它们提供大量的军事物资援助;相反,由于它们千方百计地维护国共合作联合战线,不惜牺牲革命利益与蒋、汪精卫之流妥协让步,因而从未提出过对中共军事上的单独援助,也没有提出过建立中共领导的革命武装问题。这无疑削弱了中国共产党和革命的真正实力。从主观上看,主要是由于中国共产党处于幼年时期,“对于中国的历史状况和社会状况,中国革命的特点、中国革命的规律都懂得不多”(21)。在国共合作的条件下,中共还不善于正确处理统一战线与武装斗争的关系,没有依靠并扩大革命武装来巩固和发展统一战线,却担心和害怕统一战线破裂而不去扩大革命武装,只热衷于做工农运动,宣传“国民会议是解决中国政治问题的道路”,是“自始至终一切运动的骨干”(22)。从而放弃争取统一战线中武装力量的领导权,没有充分利用北伐有利时机去大力发展革命武装力量,去直接掌握一部分军队,以应付可能发生的突然事变。所以当资产阶级集团叛变革命时,“党没有采取任何具体的预防措施”,而“陷于张惶失措的境地”。(23)1927年5月共产国际在给中国的紧急指示中,要求中共迅速把2万共产党员和5万工农群众武装起来,组成一支可靠的军队,以应付革命的危局。这当然脱离实际而难以办到,但陈独秀“借口”共产国际不了解中国实际而拒不执行,反而作出自动解散武装纠察队的错误决定,甚至连劳动童子团的木棒也拱手交给国民党,这无疑是帮助了反革命阴谋的实现,断送了大革命的胜利果实。

早期军事活动的经验表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对内没有民主自由,对外没有民族独立,无产阶级要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主要的手段,不能是和平的、合法的斗争,而必须进行军事的、武装的斗争。这是中国革命的最主要特点之一。所以,正确认识武装斗争和军事运动在中国革命中的特殊地位和重要作用,乃是认识中国革命基本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中国革命取得胜利的根本所在。

早期军事活动的经验表明,无产阶级领导革命取得胜利,必须争取军队与建立自己的军队;必须把武装斗争看作是中国革命的主要斗争形式;必须在实施武装斗争过程中,与工农民众相结合,与土地革命相结合。所以,大革命失败后,武装斗争作为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就迫切提到了中共领导民主革命的议事日程上来,使党对武装斗争的认识和实践,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早期军事活动的经验表明,放弃无产阶级争夺革命领导权,主要是放弃对武装斗争和军事工作的领导权,这是大革命时期陈独秀的右倾错误突出表现之一。在国共合作时期,党没有充分利用在国民革命军中的工作,建立努力创造自己的武装力量。聂荣臻回忆说:“从我对陈独秀的接触,他确实没有掌握军队的思想,更没有争取无产阶级领导权的思想。因此,我们党遭到反革命的突然袭击,就使革命归于失败。”(24)毛泽东后来总结说:陈独秀“自愿地放弃对于农民群众、城市小资产阶级和中等资产阶级的领导权,尤其是放弃对于武装力量的领导权,使那次革命遭到了失败”(25)。朱德指出:“陈独秀的机会主义领导不要军队,把军校交给资产阶级,而片面强调搞群众运动,自己的党员不在军队中当军官,只帮助人家做政治工作,实在很蠢!”(26)周恩来也认为,第一次国共合作的教训之一,就是中共“对争取军队与建立自己军队工作之放弃”(27),这是大革命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1928年7月中共六大在《军事工作决议案(草案)》中,对陈独秀为首的中共中央的军事工作的错误,归纳为3个方面:(1)在北伐时期,“党没有利用国民党的军事政治机关以实行党在军队中的工作,并且毫未设法创造自己的武装力量”。(2)“没有充分的注意准备和指导农民群众的游击运动;没有把配合各种散漫而致失败的单个的农民暴动为自己的任务。”(3)“没有充分估计到工农的群众武装和工农的军事训练的革命意义;没有充分注意准备党里军事工作的有训练的指导人材。”(28)应该说,这个军事工作决议草案对于中共在国共合作时期军事错误的总结,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

总的来看,在大革命时期,中共还不懂得建立自己军事的重要性,不重视党独立领导工农武装的必要性。所以,党既没有建立自己军队的任何尝试,也没有积极参与对国民革命军和国民军的军事指挥,因而当资产阶级叛变革命时,党在革命处于危急关头,没有更多可以依靠的革命武装,不能组织有效的反抗,使工农运动被迅速镇压下去,革命蒙受极大的损失。这是中共在武装斗争问题上最沉痛最深刻的教训,也是中共在大革命中遭受失败的最主要最直接的原因。

尽管如此,中国共产党在国共合作时期仍然做了大量的军事工作,取得了重要成绩,并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教训。这些经验教训,成为党领导武装斗争和军事运动有极其宝贵的财富。

大革命失败前夜,毛泽东等共产党人已经开始注意到保存革命武装的极端重要性,明确提出了“上山”的策略思想。1927年7月4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第34次会议上发言指出:“上山可造成军事势力的基础”,“不保存武力则将来一到事变我们即无办法”。(29)这就为中国革命进入土地革命的新阶段,开辟新的革命道路,作了重要的思想准备和理论准备。

中共所掌握和影响的一部分武装力量,在进入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以后,就成为党领导南昌、秋收、广州三大起义的主力部队和创建工农红军的重要基础。所以,毛泽东总结指出:“革命失败,得了惨痛的教训,于是有了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和广州起义,进入了创造红军的新时期。这个时期是我们党彻底地认识军队的重要性的极端紧要的时期。”(30)


(1) 《和英国记者贝特兰的谈话》,《毛泽东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版,第380页。

(2) 王若飞:《关于大革命时期的中国共产党》,《近代史研究》1981年第1期。

(3) 《中央局报告(十、十一月份)》,《中共中央政治报告选辑(1922—1926)》,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版,第129页。

(4) 《论中国革命的前途》,《斯大林选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487页。(https://www.daowen.com)

(5) 王若飞:《关于大革命时期的中国共产党》,《近代史研究》1981年第1期。

(6) 《陈独秀在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中共党史资料》1982年第3辑。

(7) 《在中央紧急会议上的发言》,《毛泽东军事文集》第1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2页。

(8) 《战争和战略问题》,《毛泽东选集》第2卷,第544页。

(9) 李维汉:《回忆与研究》上,第130、83页。

(10) 《关于上海的武装起义》,《周恩来军事文选》第1卷,第23页。

(11) 蔡和森:《党的机会主义史》,《中共党史报告选编》,第134页。

(12) 《周恩来谈第一次国共合作与蒋介石》,《党史研究资料》1980年第1期。

(13) 《关于党的“六大”的研究》,《周恩来选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69页。

(14) 《在编写红军一军团史座谈会上的讲话》,《朱德选集》,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24页。

(15) 王若飞:《关于大革命时期的中国共产党》。

(16) [苏]切列潘诺夫:《中国国民革命军的北伐》,第567页。

(17) 《吴玉章回忆录》,中国青年出版社1978年版,第145—146页。

(18) 《共产国际有关中国革命的文献资料》第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20—421页。

(19) 《“八七”中央紧急会议记录》,《中央档案馆丛刊》1987年第2期。

(20) 《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3册,第263、245页。

(21) 《〈共产党人〉发刊词》,《毛泽东选集》第2卷,第610页。

(22) 《中共中央第五次对于时局的主张》,《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2册,第191、192页。

(23) 《共产国际有关中国革命的文献资料》第1辑,第384页。

(24) 《聂荣臻回忆录》上,第58页。

(25) 《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毛泽东选集》第4卷,第1257—1258页。

(26) 《在编写红军一军团史座谈会上的讲话》,《朱德选集》,第124页。

(27) 周恩来:《十六周年的中国共产党》,《中央档案馆丛刊》1987年第3期。

(28) 《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4册,中共中央学校出版社1983年版,第309页。

(29) 《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上卷,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205页。

(30) 《战争和战略问题》,《毛泽东选集》第2卷,第54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