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自芬
前些时候，受邀参加了一个本地苗氏宗亲的祭祖活动，族人公祭嘛，来的多是同姓血脉，像笔者这样异姓者多为捧场助威而来。
仪式的程序还是介绍来宾、再颂祭文、行礼、观瞻、共入宴席。介绍来宾、颂祭文等环节不必赘述，尤其近年来时兴修家谱，大家多有参加过。现场观瞻是向苗姓祖先的墓碑行礼后参观一个关于祖茔建设、谱牒搜集及相关文物、书画作品的小型展示，有些意思。（本集子出版前已将小展厅作为乡土文化展示上报文化部门备案）
苗氏祖茔在本县（东海县）双店镇的南双村，10余亩的茔地四周围有院墙，院内松柏间树立着几十块清代和现代的墓碑。这些碑的排列顺序似乎有些散乱，后打听，原来是不断有老的墓碑被发现，并不断地集中到这里来。浏览一番，有一种近乎红色的石头雕刻的墓碑多为清代所制，样貌古朴，在白色花岗岩的碑林中透露出岁月的剥蚀感。这种石头本地西部马陵山上多产，为沉积岩的一种。
红石碑大概是当年的“流行色”。同是双店镇，钱岭村的拥有光绪朝七品衔的“钱作梅夫妇合葬墓碑”，是原自马陵山红色石头勒石为碑；刻着“清朝处士钱养溸”的墓碑是红石碑；应该是晚清～民国时期所立的“钱应龙墓碑”也是红石碑；晚清～民国时期所立，写着生于明神宗元年的“钱□士墓碑”还是红石碑。苗氏祖茔内的红石碑就更多了，如“清封孺人张太君的墓碑”，“同治朝郝太孺人墓碑”“光绪朝太学生苗美中夫妇合葬墓碑”“嘉庆朝国子监学正苗自芬夫妇合葬墓碑”，甚至还有清代司法整饬的“植树属权碑”也是采用红色石头制成。笔者猜想，红色石头起码在双店镇一带是为一种年代的标志，记忆的色彩。
在这个满是墓碑的园子里，清代文人苗自芬的信息算是比较多的一个了。双店镇文化中心的老潘告诉我说，苗自芬的坟、碑原本就在此，没有动过。苗自芬的墓碑有两块，皆采用红色石头制成，一块仅半人高，半圆形碑首，阳、阴两面凸凹不平，粗陋不已。上刻“赐国子监学正苗大公、孺人张氏孺之墓”。明显，这是苗自芬夫妇的合葬墓碑，碑后面是他们的坟堆。整理族谱的苗少昌告诉我，这块半人高的小碑上的文字是后来用墨描画的，因为原刻漫漶不清，描了半天，也不一定完全如旧，怪不得笔者觉得有不顺之处，如“孺人张氏孺”就是断字有误，“孺人张氏”就已经说明其身份，再“孺”反而令人费解。另外一块高大的苗自芬墓碑书写得就比较清楚了，抬头为“清嘉庆卒未科进士赐国子监学正衔”正文是“苗大公自芬 孺人张氏之墓”，落款“苗氏后裔 2003年清明立”，落款竟然是2003年，笔者立即怀疑此碑的真伪，还是苗少昌的解释，碑之抬头、正文为原刻，原来落款处实在漫漶不清，便刻上了后来祭扫时的日期。苗少昌们不是学者，不懂得“创古”“添古”“仿古”之危害，这怨不得他们。从保护古代碑刻的角度来讲，大伙集资建祖茔，传家风、保护碑刻已属不易，关于此事，我们已有商榷。
图一 苗自芬夫妇合葬墓
苗自芬，字兰若，一字湘沚。《嘉庆海州直隶州志》记录了一条：（岁贡）乾隆四十四年。是说乾隆四十四年（1779）苗自芬被录取为岁贡。岁贡即岁贡生，是“国子监生”的一种，是贡入国子监获得深造的机会的秀才。而国子监是清代最高学府，也是培养官僚后备人员的基地。全国的贡生和监生，都归国子监管辖，他们皆有做官的资格。
“国子监生”相当复杂，仅贡生就有六种：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加上各种监生就更多了。岁贡是最普通的贡生，在国子监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从生员（如附生、廪生统称秀才）升为岁贡，乃是低级秀才们的基本出路之一。岁贡有一个不雅的名称叫“挨贡”，是由老资格的“廪生”论资排辈一个挨着一个选送上去的意思，但是从地方上来说，各地的府、州、县学岁贡一人，定是品学人事兼优者。
图二 海州文献录关于苗自芬的记录
这条出仕之路和以往我们所熟知的乡试”“会试”“殿试”不同，其结果也大不相同，或说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殿试后的仕途往往分授翰林院撰修、编修，再择优任检讨、庶吉士，余者授各部主事、中书，有些外派任知县、知州。而贡入国子监生的仕途多不得主政。按例，开始只能做“候选训导”，就是候补州、县学的副学官。在清代后期，绝大多数的“候选训导”只是一种虚衔，终老无望实授。当然，岁贡生也不一定无成就，如蒲松龄、吴承恩都是此种挨个包送的岁贡生。蒲松龄19岁便是一名优秀的县学弟子，无奈屡试不售直到71岁才援例成为一名岁贡生；吴敬梓也是，18岁就考取了秀才，36岁时才有机会获得“博学鸿词”科的考试（盛世增设的科考），无奈的是将要赴京应廷试时，因病辞却了。
笔者啰唆到这儿，苗自芬者似乎难再有作为了。且慢，时隔30年，苗自芬再次出现在载籍中。清人许乔林辑《海州文献录》载：钦赐举人海州人苗自芬嘉庆庚午科（1810）。咦！苗自芬竟中举人了，还钦赐。(https://www.daowen.com)
按以往所知，一般生员经省级贡院乡试合格才能取得举人身份，档案书写并无“钦赐”二字。苗自芬何德何能“终南捷径”中举？
《清史稿》云，所谓“终南捷径”者多为八十岁以上老学生；二是要认真参加乡试三场考试；三是品貌皆端，文理明顺，字画清楚，潜修足式，厉行堪嘉；四是边省士子补录；五是宗人府试，宗人所推荐；除诸类条件外，申报破格晋升程序也多由巡抚会同学政查察年貌相符，上报御览后再赏赐有关老生举人身份。另外，嘉庆十四年（1809）、十五年（1810）发生了清军与蔡牵等义军海上之战役、清政府在京师查禁鸦片、清政府兴修漕运等军事、吏治、工程等大事，安抚和加强官僚队伍建设也是政府的举措之一。因此苗自芬顺利获赐举人衔应是符合综上条件的。
图三 朐阳双枝苗氏宗谱
这还不是苗自芬的仕途巅峰。时隔一年，嘉庆十六年（1811）苗自芬再受皇恩，“钦赐京衔，嘉庆辛未科国子监学正衔，进士”（正八品）。京衔即中央系统之官，国子监学正的职责是“经理南学事宜”，主要是管理南官房事务，包括每月十六日为贡生们讲书，每月十八日主持考课等。这位老学生终于荣升老师了，八十中进士、大器晚晚成。
根据许乔林《榆山房笔谈》“嘉庆甲戌（1814），苗湘沚先生以国子监学正复应礼部试，年八十有二矣，卒于京邸。”
苗自芬曾留有诗稿，后人为之辑《湘沚遗稿》，可见其心境。摘录：
咏飞鸣宿食雁之四
塞外来游万里情，江南江北熟新秔。
有诗也作赢粮计，与世无争见最明。
站在苗自芬的墓碑前，众人最多议论的是官职大小问题。笔者要说明的是，大家最多关注的状元、探花、榜眼这些“明星”往往是由一些贡生、举人、进士培养出来的，是在代代相传的接力赛中立肩而出的。古时钦赐举人、进士，鼓励和奖励老生青灯积学、皓首穷经，是崇文重教的具体表现，安定社会的手段。在苗自芬的近支中仅庠生、廪生、增生、贡生、钦赐九品衔者竟十余人，能够带动一方，哪怕仅荫映族人诗书耕读，恪守家风也不失为一种正的能量吧。
本文发表在《东海日报》2017年5月11日第3版，潘国哲、苗少昌等先生提供了资料，在此谨致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