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阳村石匾

曲阳村石匾

图示

曲阳村石匾之马陵气爽

匾,署门户之文也。曲阳村石匾,就是悬挂在曲阳村大门上的题有文字的石质横牌。由于它是清代凿刻的石匾,符合2007年开展的全国性的文物普查标准,官方将其著录存档。

曲阳村在江苏省东海县南部,紧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曲阳城遗址”,是个古老的村落。明《隆庆海州志》载“曲阳城在曲阳村,筑时无考,汉书东海郡有曲阳县。”我们猜想,曲阳人的祖先应该是汉代曲阳县的正牌主人,曲阳城是他们的杰作。

曲阳村石匾共计四件,原本是镶嵌在村子土圩四处出口之上的,经过岁月的风雨洗礼,现在两残、两全。其一置村中小桥护栏,其余存当地烈士陵园中保管。

图示

石匾皆花岗岩质,矩形,长215厘米、宽55厘米、厚20厘米。围绕四缘用单阴线装饰。正中主题文字减地平雕,楷体,分别是“笔架房青”“马陵气爽”“安峰午睡”“羽屏眉列”,每字径约42厘米,馆阁体势,庙堂气象十足。其左右有款,右款“皇清同治元年二月十六日工竣”,左款“赵心廉记”。

曲阳人说赵心廉是位秀才,可是秀才无职、无编,正式的方志官僚名册中不登记。但是我们在一本诗集中找到了他的名字,起码可证实他的文采。清晚期,东海籍诗人汤国泰在同治元年仲夏出版了诗集《采风诗二集》,赵心廉呈贺诗一首,并收录其中,赞曰:

搜全天下景,并入古今诗。

是俊英皆访,非忠孝不题。

无邪留雅意,有味写新词。

叠唱音难和,徒劳笔一枝。

落款为仁山老夫子教正,晚门生赵心廉六亭呈稿。仁山,汤国泰的字号;六亭,是赵心廉的字号。既然称晚门生,那么赵心廉就是追随和拥趸汤国泰的晚辈。时,汤国泰以为古稀之年。

曲阳人说得不错,综上,赵心廉应该是位秀才。

明清时期,秀才是地方士绅阶层的重要人员构成之一。作为知书识礼的读书人,往往以对知识的垄断和与官府的关系来确立他们在乡村的权力与权威,他们是平民与官府之间沟通的渠道,是县以下的乡土秩序和力量核心。

赵秀才在同治元年(1861~1862),起码干了两件光鲜的事情,一是为村头大门题写匾额,二是为祝贺老师的新书出版送去了贺诗。在一片貌似幸福祥和的气氛中赵秀才的内心并不安宁,甚至惶惶不安。我们拨开幸福的烟幕,在一部老版的《沭阳县志》中发现了可怕的史事,赵心廉以及他的族人们此时正在生与死之间游离。

1853年春(咸丰三年),一个举着变体版《圣经》,自称是“爷,火华”二儿子的人,打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伟大旗帜,呼号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钱同使”的口号,率领他的50万兄弟姐妹们以洪水之势迅速攻占了南京城,稍时杀死了两江总督陆建瀛。紧接着,教友们分股去北伐、去西征。

在一片杀伐中,江南漕运事业遭到彻底破坏,被迫改为海运。原本依靠江淮运输生计的船员、纤夫、苦力完全结构性失业,加之因兵燹流离失所的灾民,丰北黄河连年发生溃决泛滥的难民尚未抚平,他们在江苏徐州、海州、邳州、宿迁、赣榆,山东郯城、兰山、平邑一带集结、游走。《山东军兴纪略》云:运河沿线江南徐、海、邳、宿,山东的郯(城)、兰(山)、滕(县)、峄(县,现枣庄)之民,随漕逐末及游手好闲、絻舟佣食者,累数十万。他们“恒以匹布分幅帕头”故称为幅党。这帮游民也分成了几股,各据山寨。比较有名的有山东枣庄一带的刘双印、肥城一带的刘平、侯孟、临沂费县一带的孙化祥、平邑县一带的程四虎、宿迁一带的刘业驹、田庚寅及海州沭阳一带的陈玉标、陈玉明兄弟等。他们彼此呼应又相互排斥,同时与江北的捻军联系密切,形成了强大的武装割据势力。他们剪去辫子披散着头发都是“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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幅军进攻海州城场景

海州沭阳一带的陈玉标、陈玉明兄弟原是私盐贩子,因做事仗义疏财,追随者众多。1853年夏,海州直隶州出兵围剿盐贩子,陈玉标、陈玉明兄弟不服,拉帮结派与政府对着干。此时一个东海县人出场了,来自西朱范的农民王得胜正在海州守备秦怀阳的麾下干得很卖力,经过精心统筹、合理安排、打击到位、战果显著,盐贩子们跑的跑、抓的抓、打的打、杀的杀。走投无路的陈玉标以族人为核心,聚众千人,揭竿而起。据说陈的左手被官军斩断,他将利刃缚与左臂,右手执长枪,跨马冲突,左刀右枪,所向披靡。秦怀阳再次发州兵百人加以围剿,陈玉标等人毕竟为贩夫走卒,一哄之下再次被击溃。值得提及的是,这次陈玉标以大幅布为旗,象征着公开造反了,但海州是有秦怀阳、王得胜等人把守,陈玉标等只能在海沭边界东突西窜,小范围地打击豪绅分财产,打打游击罢了。

由于太平军在南方称王、定都、成立政府,清政府最恨这事了。正规的军事力量多盯在太平军、捻军身上,加之时叛乱四期起,清军也分身无术。不久,秦怀阳、王得胜等奉命南调从事长江防务。陈玉标、陈玉明兄弟的幅军复起活动。

大略从嘉庆朝开始,清政府为了对付白莲教起义,就责令地方士绅训练乡勇,清查保甲,坚壁清野,地方自保。《清史稿》载:庆阳知府龚景瀚曾上疏《坚壁清野并招抚议》,通过设立团练乡勇,取得一定的成效。还有大家熟知的曾国藩,就是从团练起家,羽翼丰满后曰“淮军”的。后来光绪朝时张之洞曾建议沿海地区设立“渔团”借以保卫海疆,免致为敌所用。海州地区的“渔团”就是那时建立起来的。还有也是东海籍的沈云沛,在张之洞的举荐之下任海州地区“渔团”“民团”“灶团”的总领。王得胜更是以“海胜军”为番号招募乡勇,执“蹙之海隅”之剿匪政令杀伐叛逆。

这多是前后之话。现在,咸丰四年(1854)当务之急是对付复起的幅军陈玉标。

历史的舞台终于轮到诗人、秀才,赵心廉登场了。《沭阳县志》载:“玉标复起,而州人赵心廉与沭阳诸生徐春森与之抗久不得逞。”我们猜想,此时的赵秀才早已脱去了繁缛地长衫换上“勇”字制装,握笔的手改握长枪了,抹一把额上的汗水,站在我们面前的应该是一个旧式地方军官的模样的赵心廉。

还是老夫子汤国泰的诗句证明了我们的猜测:(https://www.daowen.com)

赠同乡曲阳城赵书培心华兼柬赵六亭心廉昆玉

曾同儿辈缔苔岑①,肝胆相投具苦心。

立品无瑕珍白璧,分财有道贱黄金。

鲁连排解高名著②,赵普经纶家学深③。

好共哲兄作屏障,曲阳不受虏人侵④。

① 作者原注,与次儿廷梓相契合。

② 鲁连,指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有计谋,但不肯做官。常周游各国,排难解纷。

③ 赵普,字则平,北宋政治家。足智多谋,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善吏道,“杯酒释兵权”就是赵普的计谋,他所参与制订的方针政策,一直影响着宋朝三百年的统治。

④ 曲阳,地名,即东海县曲阳乡。

我们从诗中得知,赵心廉有一个兄弟叫赵书培,字心华,哥俩和汤国泰次子汤廷梓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关系,应该都师从汤国泰,汤廷梓也是位秀才。在汤国泰的另外一首诗中有“同治元年次儿廷梓四十三的注释可为证”。此时的赵、赵、汤三兄弟都应该在35岁左右。作为士绅阶层,汤国泰赞扬他们有着轻财重义的兄弟感情,能够像鲁连那样为乡里排难解纷,像赵普那样足智多谋,团结起来形成屏障,不被敌人侵害。但是,诗中还透露一种隐隐的危机感,是他们并不团结,这种危机使得的汤国泰不免担忧。

赵心廉,不,赵团练使,深知一个家族的力量有限,为了家乡的安定、族人的安全,跑去联合沭阳北部的团练乡勇头目廪贡生徐春森,与陈玉标的幅军展开周旋。可是战场上论的是刀枪,书生意气者哪里是“凶蛮人”的对手,几场对峙赵心廉他们总是以失败告终。

胜利,让陈玉标的士气大增。1854年2月陈玉标占领新河乡,3月活捉把总李步瑶。幸亏官员梁宝生联合山东、江苏的官兵对幅军发起突袭,加上团练助战,陈玉标等才败走夹谷山,此后,他率领幅军转战到山东沂州、郯城间。

三年后,咸丰七年(1857)春,海州一带发生大饥荒。陈玉标、陈玉明等率千余幅军由鲁南转战至江苏境内。当获悉沭阳士绅徐春森的乡兵因饥荒发生哗乱,陈玉标报仇心起,立即带领人马前去截杀。战斗中,乡兵被打散,徐春森及其弟徐方炎、拳师何承瑞等被击毙。徐春森死后,沭北乡团组织覆没。

这一切的发生与赵心廉以及他的族人、乡勇正处于同一时空。有着同样事业的、曾经的战友被残酷杀戮。乌云压下来了,翻滚着钢刀上的血腥气味,暗夜中的赵心廉惊恐得难以入眠,死亡就在面前。

据老人们回忆,曲阳村四周曾建有高高的夯土圩子和壕沟,起码小时候的圩子还很高大。当时,赵心廉在加紧训练乡团的同时带领族人建筑了护村围墙、壕沟。由于局势紧迫,据说还发动桃林镇的岳丈家马氏族人参与建设。

旧宅仍在曲阳村的李长柱老先生通过回忆,绘出了早年曲阳村的示意图,我们以为应该符合当时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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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阳乡李长柱先生回忆曲阳村示意图

同治元年(1861~1862),赵心廉望着刚建好的夯土圩子,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这种“依靠”在幅军的铁骑面前仍不堪一击,但是可以此增强族人信心、鼓舞士气、延缓压力,起码暂聊以慰藉耳。

此时,他回忆起曾经和同门依偎在汤国泰身边吟风弄月的幸福时光。记得东有房山,形如笔架早有遇仙说;西有马陵山,气势恢宏早有古战场说;北有羽山,乃上古殛鲧处;南有安峰山“神仙铺”形似卧榻借以寝寐。赵心廉穿上制装仍是秀才“笔架房青”“马陵气爽”“安峰午睡”“羽屏眉列”一挥而就,勒石为匾,对照四路口镶于门额。

糟糕的是一切的努力并未使得形势好转起来,可怕的消息接踵而来。同年,宿迁一带的幅军在刘业驹的带领下因索粮饷进攻宿迁县城,杀死地方团练数十人;另一支幅军在刘平的率领下聚集近十万人,联合捻军赵浩然等部进攻峄县;云谷山的孙宝珠夜袭棠阴,滕化光攻占了底阁,刘双印出兵郭里集,大战十里泉;还有捻军张守义部,全歼清参将绪伦部千人;车辋宋斌被推举为盟主,封宋三冈、万甲申为大将军,率城墙山各部联合岐山孙化祥攻克界湖后,继续北上,援助淄川的刘德培作战。此时,大清的版图上一片狼藉、四面火光。

在杀来伐去的胶着之间,清政府的精兵已经从剿灭太平天国的战争中抽出手来。加之造反队伍人员太复杂,政治目光短浅,组织涣散又喜于各占山头。有的队伍看似风起云涌,实则遇战一哄而起,一败溃如鸟兽散。同年不久,清官陈国瑞等举大军围剿,加之投降幅军、地方武装、洋枪队等同时出力,幅军位于江苏、山东的据点连连失守,刘双印、孙化祥等将领在极短的时间内先后战死,造反队伍的实力几乎被打击殆尽。

1866年9月,昔日幅军首领陈玉标、陈玉明再次在海州附近出现,厮杀中,徐春森的族人、沭阳高流镇的徐士昂等竟活捉陈玉标等,送官后处决。这还没完,一年后,陈玉标的幅军残余潜入阴平圩,抓获徐士昂并立即处死。幅军起义在江苏的最后余响以传奇性的复仇而终结。

为了证实战争的残酷性,我们曾反复核对资料却难以公布出权威的幅军起义死亡人数字。这的确很难统计,因为在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几朝里有无数的造反、起义、倒戈和叛乱发生,他们相互交结又互相排斥。粗计一下仅江苏、山东、安徽、河南、上海一代就有太平天国、捻军、幅军、小刀会、无为教、刘德培军、强积中军、黑旗军、白莲教、长枪会等。葛剑雄等先生的文章说:太平天国战争给中国带来的人口损失至少在1亿以上,直接造成的过量死亡人口达7000万,这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一样多了。

还有最令我们担心的赵心廉,能否在战火纷飞中劫后余生。为了他,我们几乎查遍了赵氏族谱和周边志书,还好,在义民、义士、忠益、死事栏中没有找到他的名字,我们的赵心廉应该有险无殒,以寿终正寝为终了了吧。

本文发表在《东海日报》2016年6月14日第4版,此次使用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