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饶的包裹
师饶字君兄,生活在西汉晚期的刘骜朝,是尹湾汉墓(M6)的主人,生前任东海郡卒史、功曹史等职;1993年,他的墓葬出土了大批记录东海郡行政文书的竹简和木牍,引起学界轰动,已成学问;同墓出土的还有墓主私人日记、随葬物品清单、丧葬用具、生前所用物品等。通过记录在木牍上的随葬物品清单,这位地方官员的生活状态、意识形态可见一斑。
位于江苏东海县温泉镇的尹湾汉墓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其1993年出土的记录大批郡级行政文书的简牍达到了订正字典、校正古籍、填补历史文献空白的高度;我国古代各时期流传下来的古籍显示,史官们记录的对象多为帝王将相、义士名流、各路贤达,那么中央的政令在地方上贯彻的如何,地方官员又是怎样工作、生活的,这批简牍中皆可窥探。
这批简牍包括133支竹简和23方木牍,载近4万字。通过释读分为20余种文献,包括东海郡政府行政文书6种、私人文书8种、数术文献7种和1篇文学作品《神乌赋》。《君兄缯方缇中物疏》是墓主的私人文书,是分栏书写在一片木牍的一面,记录一只随葬包裹中存放书籍文具的清单,而这些物品应是墓主生前所用。除此还有《君兄衣物疏》(随葬衣物清单)、《君兄节司小物疏》(随葬物品清单)也是各类随葬品的记录,让我们打开它一探究竟,看看这位生活在西汉晚期下级官员的EDC(every day carry) 。(图一)
一、君兄缯方缇中物疏:写于木牍右上角,是这份清单的名称。君兄,是字号,6号墓的主人姓师名饶字君兄,生活在西汉晚期。根据其日记以及其他纪年文字推断,墓主大约卒于元延三年之后,公元前10年~9年左右。生前曾任东海郡卒史、功曹史等职。功曹史掌人事,察功次,郡之主吏。缯方缇,应为潜降色丝制的方形底的包裹,方缇即方底。疏,指分条记录。即此片木牍是师饶的潜降色丝制方形包裹中物品的清单。
二、方缇一:这是包裹本身,出土时未见实物,估计已经腐烂,但是包内物品有的保存了下来,根据发掘报告中出土物品的位置核对,这只包裹应该是放置在墓主脚部随葬的。
三、刀二枚:是书刀,用于削去书写在简牍上的错误。现藏于东海县博物馆。(图二)
四、笔二枚:毛笔两支。现藏于东海县博物馆。(图三)
五、管及衣各一:管,应为竹制笔管。衣,是套管的外罩,数量是各一件。可惜未见实物出土,估计已腐烂。
六、板研一:研墨用具。木胎内镶有薄石片,木胎外表髹漆画。现藏于东海县博物馆。(图四)
七、算及衣二:算是计算用的工具。《说文解字》曰:长六寸,计历数者。衣,为算之外罩,各两件。也未见实物,估计也已腐烂。

图一 木牍君兄缯方缇中物疏

图二 漆壳书刀

图三 尹湾汉墓出土毛笔两支

图四 尹湾汉墓出土板研
八、绳杅一:未见实物出土,有说是带直角形的尺子,有说是带提梁的饮水器或类似笔洗之类,两种说法相去甚远。(https://www.daowen.com)
九、掊一:未见实物出土。许慎《说文解字》:今盐官入水取盐为掊;《后汉书•百官志盐官注》盐官掊坑而得盐;以上作为动词则不知何物。若是“棓”字借用则说的通,古同“杯”,盛羹及注酒的器皿,当系盛水器。
十、墨橐一:橐是袋子,即盛墨的袋子,可惜也未见实物出土。
十一、记一卷:滕昭宗先生认为是同墓出土之墓主《元延二年日记》一卷,属私人文书。李学勤先生则认为是《礼记》。《汉书•艺文志》有《记》百三十一篇,此一卷应系其一部分。而汉代称为“记”的也可以是书信或公文。该卷若指日记,则藏于连云港市博物馆,如是《礼记》则应写于帛,已经腐烂掉了。另外,不知为何《江苏东海县尹湾汉墓发掘简报》(《文物》1996第8期)与《尹湾汉墓简牍》(中华书局出版社1997)中“6号墓平面图”不仅出土器物数量、位置有偏差,还有墓主面孔朝向不同,因此导致统计数量亦有出入。
十二、六甲阴阳书一卷:定是与占卜有关的书籍一卷。同墓确实出土了一件有关占卜天气的木牍,其上绘有按六十甲子排列成菱形图,用于占卜晴、雨天气,并书“占雨”二字。不知是否与六甲阴阳书有何关联,或为配合使用之“指南手册”也不可知,由于未见实物出土,仅为猜测。
十三、板旁橐一具:是放置木牍或印信的袋子,旁橐是系在腰的一侧,是公务人员、官员的象征。此一条记录将一具做量词,是为一套之意。虽未见旁橐出土,但橐内木牍保存了下来。
十四、列女传一卷:应是书《列女传》。根据钱穆《刘向歆父子年谱》考证,《列女传》编纂于汉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墓主师饶的皇帝就是成帝刘骜,按此墓出土系列简牍中纪年文字推测,墓主起码于永始和元延年在东海郡为官。未见实物出土,或书于帛腐烂掉,或仅记名录本无实物随葬。
十五、恩泽诏书:恩泽是帝王给予臣民的恩惠,诏书是诏令。这件文书的名字应该就叫恩泽诏书,应是皇帝、朝廷颁发给墓主或涉及墓主的诏书。可惜未见实物出土,无缘获见。
十六、楚相内史对:由于未见对应的实物出土,张显成先生认为是书名,李学勤先生认为是汉初楚国相与内史的奏对。在传世载籍中无此书著录。另外,1994年徐州狮子山楚王陵出过“内史之印”的封泥,但是与之关系尚不明确。
十七、乌传:即同墓出土文学作品《神乌赋》。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学者认为“传”“赋”相通,是汉代专门用来叙述故事的一种文体;另一部分研究者则认为“传”“赋”有别。(图五)
前面的记录的《列女传》虽未见原文出土,但是在传世载籍中有各种版本点校和转录;《神乌赋》则为出土首见,此前无人知道有此篇。
十八、弟子职:《汉书·艺文志》中有著录。明代学者认为是管仲所作并收录《管子·杂篇》中;郭沫若等认为是战国齐稷下学宫的学则(齐国官办高等学府的学习规则),而《管子》一书也非管仲所作。“弟子职”当是文字作品无疑,由于未见实物出土,是否《管子》中的弟子职就不得知了。

图五 尹湾汉墓出土文学作品《乌传》即《神乌赋》(图片排列有调整、局部图)
十九、列一:未见出土,不知何物。《说文解字》:列,之本意为分解。故其字从刀,引申为行列之意思。
这只丝制包裹存载物品计18种,专门分开存放并列出清单,可见墓主生前对此相当重视。清单所录文字类物7种,分别《记一卷》《 六甲阴阳书一卷》《列女传一卷》《恩泽诏书》《 楚相内史对》《乌传》《 弟子职》现仅《乌传》可见。
关于《列女传》。班固《汉书·刘向传》:向睹俗弥奢淫,而赵、衞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是说作为光禄大夫的刘向看到皇帝沉迷于赵飞燕、赵合德、卫婕妤之温柔乡,淫乱无度、秽乱朝廷,不便实说却又看不下去,无奈之下搜罗昔时贤后贞妇兴国保家之事,编纂《列女传》呈献给皇帝作劝谏,力斥孽嬖为乱亡之征兆,以盼望朝廷有所警悟。可是成帝刘骜虽对此一再表示肯定,并频频予以嘉勉,但就是不能做出实际的行动,刘向只能干着急。而此书一经面世可能就迅速在社会中流传开了,作为中、下级官员的墓主也有一卷,可见《列女传》并非密不可传之绝本。
墓主生前位居东海郡卒史、功曹史等职,查察吏治、功次,掌一郡之教化,而此书是以贤后贞妇为榜样,充满了兴邦立国的儒学思想,可见墓主所读之书与帝王的言行是矛盾的,由此管窥蠡测当时的社会风气与政治面貌的复杂性。
再有,通过记录清单可知,墓主的知识是较为广泛的,《乌传》是通过拟人手法讲述了护巢鸟遭伤害,将死时与雄鸟诀别的感人故事。向《乌传》《列女传一卷》这样全文贯穿了仁者爱人、仁者重义,充满慈爱之心的儒家人生观,折射出墓主的人生理想、追求与担当,当然这与西汉晚期重儒是分不开的。因此我们推断墓主应是一位尊崇儒家思想,行事按照正统伦理观念和礼仪关系来端正纲纪名分的传统知识分子。
原文发表在《东海日报》 2018年1月31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