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单极与多极
第二章
两极、单极与多极
当我们谈到冷战时,会非常经常地使用“两极”(bipolarité)这一术语,但没有任何严谨性可言,包括对其所包含的“极”(polarité)的概念本身也缺少定义。如果面对这样一个实际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的主题,想要恰当理解、准确区分,就要学会区分“权力的极性”(polarité de puissance)与“联盟的极性”(polarité de regroupement),这是我们经常混淆的两个重大现实。1第一个极性描述的是自认为拥有大国地位的国家之间的竞争,就是指既拥有客观上能够支撑参与大国竞争的资源,同时也如此地被其他国家所感知:如果其他国家不承认你拥有这种能力,那么客观上的强大又有何用呢?
因此,考察权力的极性实质在于确定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霸权”(hégemonique)体系还是“寡头”(oligarchique)体系。霸权体系在历史上仅有极少的实例。可以说“不列颠治下的和平”(Pax Britannica)是一个,它始于1815年,直到德国崛起而终结。冷战期间的美国霸权当然也属于这一类型,但是美国霸权基本上与莫斯科分享,形成了一种美利坚—苏维埃“共治”(condominium)格局。我们的确经历了一个非常短暂的美国单极霸权时刻,就在柏林墙倒塌后,但这一单极霸权很快消逝了。换言之,清晰的、绝对的霸权时刻在现实中非常罕见。寡头治理才是规律,描述的是多元化的权力主体并存,而且彼此间或多或少地开展着自由竞争的情况。
“联盟的极性”指的则是大国结束离散状态而向“阵营”(campist)格局演变的时期,阵营建立在一定数目的国家围绕一个领导者结成的联盟之上。阵营在数量上可以有多种变化,尽管国际游戏总是会推动阵营数目向二元性发展,这符合敌人—朋友的经典二分法。(https://www.daowen.com)
同样,应该把“极性”(polarité)与“极化”(polarisation)区分开来。极性仅描述大国之间的并立(juxtaposition),但并不形容它们之间的关系。极化则假设潜在或现实的“对抗”(confrontation)关系。于是我们可以设想一系列不同的情形:我们可以看到分散状态下的大国彼此竞争但不一定形成正面冲突,也可以看到大国竞争最终导致对抗的情况,还有这种对抗以有序组织的阵营方式呈现的情况;最后我们还可以想象一些情况,在极为罕见的现实中,一个霸权国家主导体系内的其他所有国家。
我们所经历的1947年到1989年的两极格局不仅是分极的,而且是极化的,表现在两极之间的对抗关系。同时,在对抗关系之外还有联盟逻辑:不仅有两个相互敌对的大国,而且还有一定数量的国家,小国或较大的国家,在敌对的两个大国周围结成阵营。最终,每个阵营都由一个“超级大国”(superpuissance)主导,按照我们当时的称呼,超级大国既充满对“他我”(alter ego)、其同行竞争者(peer competitor)的敌对意志,又怀有一种平分天下、两强共治的心照不宣的意愿。
要注意的是,两极格局是一种完全史无前例的权力构型,而且这样的两极格局在国际关系史上仅存在过一次。这并没有阻止至少两代人的政治行为体相信,两极格局注定持续下去,以至于两极格局能够被混淆并等同于国际体系本身。此外,两极格局还衍生出一套词汇,一系列技术、制度,以及政治、外交、军事实践,我们今天仍直接承袭着这一切,只是经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