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
结论
世界变了,而面对颠覆性的变革,历史学家观察到的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否定(déni)。拒视现实是一种管控恐惧与不确定性的便捷方法,给自己提供一个短暂但代价高昂的喘息。有些人怀念冷战的美好,另一些人呼唤美国领导力的振兴,而无数人都在绝望地抱守着西方作为世界贵族的观念。
在这可怜的对过去的召唤中没有什么新鲜内容。在极度恐惧之后,欧洲王朝进入了后拿破仑时代,庆贺着复辟的正统主义美德。在筹备战后安排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参战方仍深深地烙印着他们战前的特征:克雷蒙梭(Clémenceau)以向德国复仇而乐;英国首相劳合·乔治(Lloyd George)及其外务办公室副国务秘书罗贝尔·塞西尔(Rober Cecil)公爵,按照维也纳会议的记忆来设计未来的国际联盟(SDN),包括维也纳会议的联盟、俱乐部以及均势……难道国际关系就其本质而言就是保守主义的吗?很可能是的:因为缺少一个世界政府,国际社会生活只能被想象成许多个或多或少相互合作的主权的总和,而且要承认,现状(statu quo)总是主权国家之间所能达成的最好的妥协……而且,国家利益——或至少我们关于国家利益的观念——在“选票市场”(marché électoral)(1)上广受欢迎,所以,最好全力以赴地保持之前获得的地位,而不是去保护全球公共产品,尽管后者才是地球生存所需要的,只是从短期来看代价高昂且回报寡薄。
然而,这种创造性的缺乏,实践与方法上的盲目,对全球事务的漠不关心,以及对复刻过往经验的过分偏好,都在不断使问题更加严峻:国际暴力的扩散已经越来越碎片化,而且越来越不受控制,不平等的鸿沟不断加深,重大的生态与社会问题仍未得到处理,国家在不断地崩坍,公共产品日趋枯竭。所有这些问题实际上都归于对“全球化”的反思,这一词汇已经被长久地使用,但更多是作为一种责骂或一个屏障,而不是作为思考的起点。然而,全球化现象的复杂性需要更好的反思:在一个不再由并立的国家组成的世界,而是在一个整体化的星球上妥当行事,至少需要一种适应的努力(effort d'adaptation)。这种努力应该导向我们奉为神圣的概念清单的反思性总结。当形势已经变化到这一程度,昨天的思维工具不一定还保有适切性了:“领土”(territoire),“边境”(frontière),“主权”(souverainté),“国家安全”(sécurité nationale)失去了它们好几个世纪以前的意义。这也不是说,全球化必然要求我们向傲慢的新自由主义屈服,它灵活地利用了社会主义阵营的失败,谬误地把包容性世界等同于统一市场。经济自由主义不是把普遍性相互依存付诸实践的唯一方法!
今天的痛苦折磨部分地源于一个诅咒,但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这是必然注定的:世界从未成功地用战争以外的方式变革国际关系,这也许让霍布斯获得了他最伟大的身后功绩之一。(2)威尔逊总统的事业仅以“暴政”(bottée)的形式再次出现,而今天已经没有人再提及莱昂·布茹瓦(Léon Bourgeois)及其关于国际连带主义的坚定的现代观念,用互助团结超越战争行为:为此,布茹瓦被视为“乌托邦主义者”,也不再被讨论。(3)多边主义本应有助于迈出转向和平的一步,但自其诞生之日起就被篡改,从而在其内部留出重建权力的空间,使那些最强大的国家能够留在新的国际合法性的边界之内;建立一支以国际社会全体成员的名义进行干预、而不再是以某个大国的名义干预的联合国军队的计划,也同样归于落空。
要想走出这个既没有前途又充满危险的困局,离开这只是表面上看似注定的战争宿命,必须首先把外交作为推广与革新的重点。这意味着要让外交“重回正轨”(sur les rails),与所有人对话,不再把外交视为一种惩戒的工具,自我推销的工具或划分边界的工具,而是将其作为管控危机的手段。外交是一种应急技巧,它的存在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是为了在紧张局势之中有所作为以缓解压力。它的存在也是为了保持谈判,虽然谈判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萎缩,以至于人们竟会为看到谈判重启而惊讶,比如为2015年7月14日关于伊朗核问题的协议而重开的谈判。(4)外交作为一门技艺,应该区别于“国际政治”(politique internationale),事实上今天已经成为“全球政治”(politique mondiale)。国际政治只是为了强化一个已不复存在的世界的观念,除了当我们勉强从“思想博物馆”中把这种世界观提取出来时;随着全球化变得越来越切近,国际政治就越来越不现实,应该越少被推理、被思考、被争论。外交作为一项公民事务,今后只要触及城邦生活深处的问题,就应该对争议持开放态度,应该重新成为被监管和辩论的竞选活动的焦点。外交应该总是保持更新,而不再用于不停复制过去的策略,那些已被社会变革的力量淘汰的策略。
对于全球化来说,外交应该阐述、变革与聚焦。阐述人类命运的平等性,所有人都有平等参与全球治理的权利:国际寡头治理的铁律应该被抛弃了,因为它只适用于过去国家间关系的层次,现在应该重新把所有相关的行为体置于国际辩论的中心。应该大声宣布这一点,因为与寡头协定(pacte oligarchique)公开决裂,这本身就是迈向和平与共享信任的重要进步。变革全球性的社会秩序,这一秩序正受困于日益显著、难以容忍、因而也越来越危险的社会经济差距:世界范围的再分配应该成为支撑新的全球政策的首要任务和最紧迫任务,因为这是关系到集体安全的头等大事。法国的官方发展援助不断降低,而为在南方世界开展军事行动而动员的资金却不断增长,这是不可接受的。还要改革正在令危机中的国家深受其苦的政策过失,危机正在侵蚀这些国家,使之退化到战争社会的状态:对南方世界的政策重塑迄今一直被地方独裁者和大国庇护者一起小心翼翼地排斥着,他们团结一致地把赌注压在相反的政策立场上。聚焦公共产品,经济的、社会的、环境的公共产品,它们都是地球赖以生存的,但目前被民族私利性置于失败之地,这种民族自利主义重新以可爱的“维护主权利益”(défense des intérêts souverains)的面目出现。在这场游戏中,只有以最大的勇气发起对主权主义的攻击,才能获胜!
世界所需要的他异性政治既不是乌托邦,也不是慈善行为。这不是乌托邦,因为它最终导向一系列具体行动,能够在一个以过去为面向(passéiste)的国际秩序内部开展变革。首先,他异性政治要求重新定义、重新塑造主权,因为在全球化时代,主权再也不能等同于封闭与退避,而应该体现在允许每个国家有权平等地为全球化的概念提供自己的贡献。这要求终止一切形式的单边主义干预,因为这种行为危险地把管制行为与强权行为混为一谈。他异性政治还要求赋予本地行为体以及毗邻行为体的正当地位,包括政治和社会意义上的毗邻关系,他们应该能够充分行使参与管理那些影响自身福祉的危机的权利。还需要对冲突进行社会性处理,因为面对产生于社会与制度解体,而非实力竞争的新型战争,传统的军事工具几乎不起任何作用。
利他性政策也不是大发慈悲,因为它归根到底还是建立在实用性的假设之上:它值得被政治行为体考虑,因为它能够提供一种节约型经济(economie de moyens),能够限制成本,冷战结束以来,已经有数以千亿美元花费在大国徒劳无功的干涉上面。它还能够确保应对隐现于未来的风险,更有效地遏制明天的暴力,在一个可控的地球上生存。只有这种做法才能给世界带来稳定。今天的安全正好是霍布斯著作中国家安全的反面:安全不能在竞争中谋求,而是在全球性中构建。每个人的安全依赖于其他所有人的安全:从城堡与壁垒的角度来考虑安全问题已经是一种妄想了。维护他者的安全就是稳固自己的安全。但是他者的安全只有通过向其展示尊重与自谦(effacement de soi)才可能实现。和平的世界只有在对他者的充分认可中才能成为全球性的和平。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深谙此理,当他提醒我们:“我们与真理的关系必须要经由他者。要么我们和他们一道走向真理,要么我们所趋近的并非真理。”1(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1.Maurice Merlot-Ponty, In Praise of Philosophy,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68.
(1) 选票市场是指法国民主选举体系已经变成一个市场体系,买方是选民,卖方是政党,交易机制是选举活动,选民与政党通过选举活动寻求利益。参见Jean-Marie Cotteret, Claude Emeri, Le Marché Electoral, Edition Michalon,2004。——译者注
(2) 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最著名的观点,自然状态就是“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译者注
(3) 莱昂·布茹瓦曾于一战前任法国总理、外交部长,一战后任国际联盟大会主席,曾获诺贝尔和平奖。内政和外交上主张都强调社会平等、连带主义,倡导通过建设强有力的国联、强制仲裁、经济制裁等维护和平。——译者注
(4) 2015年7月14日,联合国5个常任理事国和欧盟与伊朗在维也纳签署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a 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简称伊核问题全面协定。——译者注
Nous ne sommes plus seuls au monde: Un autre regard sur l' 《ordre international》
by Bertrand Badie
Nous ne sommes plus seuls au monde: Un autre regard sur l' 《ordre international》 was first published in French by La Decouverte.This edition has been translated and published under licence from La Decouverte.The authors have asserted their right to be identified as the author of this work.
© La Decouverte & Shanghai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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