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待南方世界的工具性视角

看待南方世界的工具性视角

去殖民化进程越是痛苦,就越有可能导致脆弱的独立与失败的前景。去殖民战争的特性在于以意识形态为抓手过度动员民众,使其领袖们偏离了创建新国家的根本任务:出于这个原因,第三世界大多数领袖都更多是军阀(chef de guèrre),而非建国者。具有征兆意义的例子是,阿尔及利亚政府从一场残酷的反殖民战争中诞生,但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稳定的合法统治。20世纪90年代的内战几乎是对独立战争悲剧的机械式报复。同样,刚果去殖民化进程的悲剧性也在始于其独立之日的内战中得到了回应,而且这场内战自那时起就从未真正停止,尽管有一些短暂的间歇……

如果要真正支持独立,同时避免再次落入新殖民主义与附庸化的陷阱,就应该承认,不能机械地进口西方的国家模式,用以代替设计新的国家。如果一套政治制度既想要有合法性又想具有可行性,就应该在最大程度上适合当地的历史发展轨迹,而且制度设计应该尽可能紧密地同当地民众联系在一起。然而,在非洲与中东世界,完全外生性(exogène)的西方模式被投射进来,与这些国家的政治或社会记忆没有丝毫关联,甚至经常直接地与其文化根基相抵触。推广“舶来国家”(Etat importé)1是在普世主义的名义下开展的,这种普世主义过快地将西方的国家模式攫升为人类历史上最完善的表现形式。与前宗主国建立“特殊关系”(relations privilégiées)实际上对新建国家融入国际体系起到了祸害作用,给今天常见的昔日列强负有“特殊责任”(responsabilité particulière)的观念提供了信誉。法国政府经常用这一观念支持其在科特迪瓦(2010—2011)、马里(2013年)或中非共和国(2014年)的干预。这种把关系特殊性固化的方式使新殖民主义的框架得以保存,而且妨碍了这些社会正常的政治发育。

的确,新殖民主义的框架由于提供多样化的保护与合作而多少有些过度伸张。首先,苏联和社会主义阵营发起了保护与合作多样化的倡议,它们充分利用西方列强的失误,一度把诸如阿尔及利亚、几内亚、安哥拉或莫桑比克这样的国家吸纳到自己的轨道中。第二波“供给多样化”(diversification de l'offre)来自新兴国家。巴西、中国,甚至印度,或者日后的土耳其在非洲的影响力被前殖民列强视为对其支配地位持久化的威胁。因此,今天的法国认真思索该如何优化其合作政策,以抵御中国影响的大规模进入并“夺回市场份额”。无论如何,新殖民主义保护政策有很强的生命力,前殖民地国家独立五十多年以后,它还在到处延续着。(https://www.daowen.com)

在这一持续存在的新殖民主义框架之外,西方列强对南方世界还保有一种高度工具性看法。比如说,阿拉伯世界首先被从功能上定义为石油供给者,移民控制者,以及以色列国家安全的隐秘的提供者。更普遍意义上,西方看待南方国家的眼光总是避讳一些根本性的重大问题:当一个国家,比如尼日利亚,70%的人口为35岁以下的年轻人,正常的逻辑会让人询问,一个拥有如此多青年却如此少就业的社会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前景。这一广泛存在于许多非洲国家的严重的人口断层使年轻的尼日利亚人(及许多其他国家的年轻人)如今除了移民别无选择,当然连同与移民相关的种种危险与屈辱;要么选择成为挥舞着卡拉尼什科夫冲锋枪(Kalachnikov)的娃娃军(enfants-soldats),至少他们有食物、住处、衣服,有一种荒谬而致命的重要存在感。

由于总是忽视这块变革中的大陆及其因巨大的人的安全赤字而忍受的苦难,昔日列强今天还在鼓励将带来更多冲突与严重后果的未来的种子;事实上,它们把自己的利益也推进了死胡同,因为最终,西方国家也会被潜在的暴力冲突所影响。非洲的社会发展不仅对于西方国家和平而和睦地生活来说绝对必要,它本身也有赖于全球范围内的再分配与再平衡,没有这一点,北方国家自身也会成为持久不安全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