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实力的吸引力与局限性
无论如何,说美国“衰落”(déclin)是荒谬的。首先是因为,就传统的权力手段而言,没有什么真正的衰落:美国有占世界43%的军费支出,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最先进的技术资源。然而,是权力本身的有效性降低了:即使是博茨瓦纳或危地马拉拥有了这样的权力,结果也是一样的……面对我们所描述过的新型冲突,传统的权力手段,特别是军事手段,不再有用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勃兴的著名的“军事革命”(révolution dans les affaires militaires)——几乎与苏联战略思想演变同时出现——今天看来也过时了。“零伤亡”(zero mort)、射后不理(fire-and-forget)、远程战争(guerre à distance)等军事学说,以及用无人机无区别地打击没有防备的人民连同设定目标的幻想,都不适用于并非国家行为导致的冲突,这是从社会机体中“渗出”(suinter)的冲突。这些军事学说的作用甚至是适得其反的,可能把冲突变成当地“暴力领袖”(entrepreneurs de violence)(4)的游戏。
但是美国的软实力——这种通过文化产业与消费社会传播的宣扬美国生活方式与想象(imaginaire)的能力——影响如何呢?在拉丁美洲,左翼政府大肆宣传的不无尖刻的反帝国主义话语丝毫没有减少美式理想对当地民众的吸引力。
为了理解这一复杂现象的具体机理,有必要指出救世主式普世主义文化与不追求普世化的文化之间的显著差别。中国文化就属于第二类:凡是发生在中央帝国(l'empire du Milieu)边境之外的事情,中国人几乎不太关心,除非他们的切身利益受到了影响。当中国的外交官和商人来到非洲,他们完全没有兴趣要把这些国家建构成中国的“小兄弟”。也许这是因为中国从来没有被真正的宗教文化主导过:无论如何,中国对普世化与传播文化的关切总是最薄弱的,当然,这是就帝国影响范围,也就是远东地区之外而言。这是一种强势与弱势的混合。而普世主义与此不同,它是实力的外显,令人生畏,而且没有哪种文化比美国文化更显著地体现这一特征。
事实上,美国软实力的真正对手难道不是一个潜在的伊斯兰帝国吗,它也受真正的普世性弥赛亚主义主导,深信自己肩负着向外传播启示的责任,而自己也是神祇的承载者?这不就是许多张力、相互斥责、畏惧甚至憎恨的关键所在吗?与这些感受相伴的迷思难道不会越发强烈,如果一方过分地担忧丧失霸权,而另一方则不断累积怨恨、忍受屈辱、坐视种种不平等?(https://www.daowen.com)
美国的软实力仍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美国拍摄了不足世界10%的电影,但却占据了50%还多的世界电影放映时长。在食品、服装、娱乐、音乐等消费方式中,美国模式比其他任何模式都更受欢迎。然而,软实力从未能够成功替代硬实力:喜欢可口可乐或詹妮弗·洛佩兹并不会让人拥护美国的对外政策。如同拉丁美洲的例子所证明的那样,消费模式的美国化十分严重,但人们仍然不会赞同“外国佬”(gringos)的对外政策。更不用说中东地区,人们的生活习惯越来越像在复刻美国模式,但同时,公众舆论中的反美主义(antiaméricanisme)情绪也在不断地刷新纪录。这是一个重要的教训:“美国梦”远没有对政治行为产生预期的涟漪效应,对政治霸权也没有多少支撑作用。
软实力甚至还会被那些原本是影响对象的人们利用并反作用于美国。中国政策的长处就在于向美国输送最优秀的学生,一旦他们回国,就能融合关于美国和中国的知识技巧,以弥补太平洋两岸能力上的差距。至于美国,由于对自身的优越性深信不疑,只“输入”学生却很少输出,所以无论他们在技术上多么领先,仍无法摆脱单一文化(monoculturel)教育的局限性。或许当大量美国学生涌向中国大学时,美国的主导地位能够更好地保证:全球化重视相互依赖与相互性的价值,而不是西方国家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