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新的国际关系社会学
无需多言,社会这样地出现在世界舞台上,对于国际关系研究来说是一场真正的震撼。面对这场对既有图式和常规概念的突然质疑,我们发现有两种应对方式:一种是无视的态度,让人觉得好像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另一种是勇敢但没有成效的尝试,试图彻底反思整个学科。应该说否认现实的策略取得了一定成功。在国际关系研究者群体中,这一否认策略尤其支持了主流学派的发展,即各种“现实主义”(réalisme)的信奉者,他们总是把国际关系视为国家的专属猎场,根据权力竞相逐鹿。5在他们看来,“权力政治”(power politics)依然是国际关系最基本的内容,新要素——经济、社会、文化等——出现还只是一种边缘性现象,并不能真正改变国家行为及其外交。
这种回应方式在冷战时期以及“和平共处”时期尤其有吸引力,当时的两极格局看似保存并以某种方式“冻结”(geler)了权力政治的一些经典概念。这种对现实的否定态度一直延续到两极格局结束以后,而且还影响了实务者:一位法国前外交部长最近解释道,社会与公众舆论不应该插手外交事务,后者根本不是他们的职责,在外交舞台上接纳公众舆论如同在手术室接待患者的家属。
如果想要理解这种奇怪的比喻,就应该看到社会行为体已经在手术区里很久了,如实地接受他们才是明智之举,否则可能会使他们采取一些徒劳无功的计策:认为我们能够一直将其拒之门外是完全不现实的,也是不合时宜的。事实上,不仅不能保证职业外交官总是成功,而且,非国家行为体的无能也非先天注定。在某些情况下,非政府组织的行动最有力地促进了重建和平,就像印度尼西亚的亚齐(Aceh)和莫桑比克的例子所展示的那样。在第一个例子里,亨利·杜南人道主义对话中心在谈判进程中发挥了卓著的作用,使印度尼西亚政府与北苏门答腊分离主义叛军于2000年至2002年间达成了和平。在第二个例子中,没人能够忽略圣艾智德(Sant' Egidio)团体在调解内战中发挥的作用,1976年至1992年,内战在莫桑比克国民抵抗军(Renamo)与莫桑比克解放阵线(Frelimo)(7)之间爆发……这些实践——统称为“二轨外交”(track II diplomacy)——是绝不可忽视的,它把私人行为体动员起来,我们应该庆幸能够在手术室中接待他们。
在自由主义者6这边,又完全是另一种反应。对他们来说,社会的出现不过是肯定了他们最初的直觉;而且为他们长期以来被视为乌托邦的理想赋予了合法性。自由主义思想的核心在于,个人与贸易的好处昭示着一个时代的到来,社会性力量将带来和平:他们于是满怀热情地欢迎非国家行为体加入国际游戏,但前提是只能通过贸易的普及和民主的胜利实现。威尔逊的学说仍然是自由主义者的主要灵感。
他们就这样沉浸在“愿望思维”(wishful thinking)(8)中,而没有看到社会真正想要表达的,以及新时代将真正带来的东西。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与当今国际关系危机相关的主要问题不是民主化进程,或强化经济交流能够解决的,它们首先与社会解体的状态有关,这影响了相当多国家。新的冲突与社会紧张不可能遵循西式民主化的线性目的论设计得到解决,似乎只需要借助一套老办法就能够在任何时间与任何地方鼓励民主化,新的紧张冲突要求应用政治干预的新手段;它还期待一套国际合作的新逻辑,不能对各种新兴的非国家行为体预设立场。民主工程经常是虚幻的、表面的,依附于一个天真的想法,即只要投票就足以实现民主,而没有预先确保获得基本的公共自由,特别是没有建构一种能够真正形成社会契约的社会关系:源于自由主义理想的“转型学”(transitologie)(9)的大量文献似乎都忽略了这些内容。
事实上,社会进入国际舞台既涵盖了最好的情况——比如,2003年2月15日,1500万人上街游行反对伊拉克战争——也激发了最糟糕的情况,比如,社团、部落或宗教紧张局势滋生了社会中各种各样的激进性,这些社会再也无法以国家作为有效的组织形式。现实比某些自由主义幻想所能想象的要更加复杂而难以捉摸。
关于这两种概念困境的替代性方案在于建立一门对两种主流视角均持开放态度的真正的国际关系社会学。首先,国际关系不能被视为一个孤立的领域:它和其他社会现象一样,也是由社会事实构成的,而且也嵌入在我们日常生活世界的机体里,尽管在一个独特的层面。其次,国际关系的形态(configuration)将不会,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再只受国家的动议影响,因为国家日益倾向于对社会力量作出回应,而不是对其施加影响。这些社会力量是一系列深刻变革的结果,比如通信的强化、发展、城市化、人口压力、移民、社会流动性、集体想象、社会暴力等。尤其不能忘记羞辱、失落、失败与愤怒的重要性,它们已成为国际生活中不能不面对的社会情感。今后的国际生活本身也会更多地随着社会愤怒的节奏演变,而不是根据“冷血怪兽”(monstres froids)(10)国家的外交节奏而变化。
世界不是一日铸就的,科学当然也不是。我们能够在一个可接受的滞后期限内,建构一门精致而准确的国际关系社会学,满足时代的挑战和要求吗?当然,朝这个方向已经有很多引人注目的努力了。7但是我们目前还难以看到这门新学科的建立,它更侧重实证研究而不是理论建构。也许是时候向社会科学伟大的奠基者们回归了:涂尔干、韦伯、马克思或滕尼斯。8国际关系不应该只是一种权力关系分析,而应该成为一门研究“社会构造”(tectonique des sociétés)(11)的科学。
注释
1.S.Huntington, Le Choc des civilisations, Odile Jacob, Paris,1997.
2.Cf. J, Habermas, L'Espace public, Archéologie de la publicité comme dimension constitutive de la société bourgoise, Payot, Paris,1988.(https://www.daowen.com)
3.B.Anderson, L'Imaginaire national.Réflexions sur l'origine et l'essor du nationalisme, La Découverte, Paris,1996.
4.J.N.Rosenau, Turbulence in World Politics: A Theory of Change and Continuit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1990.
5.R.N.Lebow,〈Realism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in B.Badie, D.Berg-Schlosser et L.Morlino(dir.),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Political Science, Sage Pub., Thousand Oaks, Los Angeles, tome 7,2011. 在国际关系理论中,现实主义把分析建立在权力至上的假设上,权力驱使国家在国际舞台上相互竞争对抗,唯一的目标是实现国家利益最大化。
6.(自由主义者)主张自由与个人主义原则,国际关系学界的自由主义者与现实主义者相反,倡导法治、贸易,以及受制度约束的权力。
7.特别要提及詹姆斯·罗西瑙(1924—2011)的作品,其中最重要的一部,《世界政治中的动荡》,恰好出版于1990年,两极格局的幻象破灭之时。
8.G.Devin(dir.), Dix concepts sociologiques en relations internationales, CNRS Editions, Paris,2015.
(1) 人类发展为发展学领域的一个术语,源自联合国开发署的“人类发展指标”(IDH: Indice de développement humain),指与物质条件相关的,满足人的生理与心理、生物与文化、个体与社会的需求的过程。——译者注
(2) 共和二年的士兵代称法国大革命期间通过全民动员、自愿征召入伍的公民士兵。1791年旧制度皇家军队溃散,1792年在革命和爱国热情鼓舞下成立了法国革命军,绝大多数是由平民而非贵族组成,此后的第二年,即1793年春夏,国民公会开始大规模招募18岁至25岁未婚男性青年入伍,即“大规模征兵”(levée en masse),因此这一年入伍的士兵、相对于1792年而言,被称为“共和二年的士兵”。这一称谓反映了法国大革命时期形成的士兵—公民理想模型。参见Alain Forrest, “L'Armée de l'an II, la levée en masse et la création d'un mythe républicain”, Annales historiques de la Révolution française,335 janvier-mars,2004, https://doi.org/10.4000/ahrf.1385; Albert Soboul, Les soldats de l'an II, Paris,1959, pp.24—27。——译者注
(3) 包括安哥拉、布隆迪、中非、刚果(布)、刚果(金)、肯尼亚、卢旺达、苏丹、坦桑尼亚、乌干达、赞比亚,是世界上战乱、饥荒、瘟疫和难民最集中的地区,被称为“非洲的火药桶”。——译者注
(4) 异全球化(altermondialisation)是对全球化进程中的不平等、贫富差距、环境污染、生态与文化多样性受破坏等负面影响的批评性运动,核心主张在于全球化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一种不同于新自由主义的方式组织,追求“异样的全球化”(mondialisation alternative),属于渐进式、改良式运动,不同于反全球化(antimondialisation)。后者为激进地反对全球化中诸多弊端以及新自由主义价值观的运动。——译者注
(5) 这里指地缘政治边界。——译者注
(6) 9-3省是法国巴黎郊区塞纳—圣德尼(93省)的俗称,以秩序混乱、毒品、暴力、犯罪等著称。2015年巴黎11·13恐怖袭击事件后,法国当局在该地区发起嫌疑人抓捕行动。——译者注
(7) Renamo,全称为Résisitance Nationale du Mozambique, Frelimo,全称为Front de Libération du Mozambique。——译者注
(8) 可参见罗伯特·杰维斯在《国际政治中的知觉与错误知觉》中所归纳的几种常见的错误知觉,其中包括愿望思维,即一厢情愿的想法使决策者无法认识到自己愿望之外的因素。——译者注
(9) 转型学又译“过渡论”,在政治学、国际法和比较法学、经济学中研究从一种政权或制度类型向另一种政权或制度类型转变的进程。——译者注
(10) 引用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名句:国家是所有冷血怪兽中最冷酷的。——译者注
(11) 此处使用的是地质学的“构造”一词,系作者援引德裔美国社会学家阿米太·爱兹安尼在1968年《活跃的社会》(Active Society)中的说法,意思是把世界看成由一系列活跃的社会(而不是国家)组成,社会之间保持着持续的动态关系,可能会出现对抗,但也会有创新与融合。参见作者的另一篇文章B.Badie, “Un monde par le fil des sociétés”, La Pensée, No.387,2016/3, pp.21—27。——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