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般的中东
西方大国与中东的关系值得我们停顿下来进一步分析,因为这个地区忍受着刚开始与非洲相似的病症,而且随着局势的恶化而不断加重。在这里,我们也可以说“失败的去殖民化”(décolonisation ratée),尽管大部分中东国家不曾具有正式的殖民地地位。然而,在委婉地称为“托管”(mandat)的制度下,这一地区的人民成为同样具有压迫性,而且无益于构建有效政治社群的保护体系的受害者。中东地区特有病症的恶毒性还要归因于世界其他地方不存在的一系列独特因素(sui generis)。
首先,当殖民控制在这一地区许多国家趋于松弛时,如同在其他地区一样,它却矛盾地被巴勒斯坦—以色列冲突重新激发。以色列的建国,固然有联合国文件承认,却从未征求过当地阿拉伯人民的意见,而且事实上(de facto)完全无视被剥夺的巴勒斯坦人民的权利,这与当时启发了新生的多边主义的新思想是截然对立的。联合国大会(作为当时的决策机构)第194号决议为巴勒斯坦难民预设了回归家园的权利,或至少获得补偿的权利:这项决议从未得以执行……更糟糕的是,这一充满争议的建国引发了一系列武装冲突,而以色列正是借助这些冲突占据了其所征服的领土,造成了新的占领与新的殖民化,两者都是压迫性和羞辱性的。当非洲的版图正逐渐从殖民主义的制度痕迹中解脱出来,中东却继续经历着一个越是濒临终结越是痛苦不堪的殖民问题。即使它是比经典的欧洲扩张主义复杂得多的历史的产物,这一问题对于中东地区始终是一个伤口,六十多年以后,仍未治愈。
第二个使病情更加严重的因素当然与石油有关。世界石油储量的三分之二在中东:即使近年来,由于页岩油(pétrole de schiste)的发现以及全球市场的再平衡,这一情况有所变化,但中东地区的地表下仍储存着对于西方经济最有用、开发成本也最低廉的原油。西方大国所有的战略选择——还有中国的——都由石油这一因素预先决定,使中东地区更加深陷在上文描述过的工具化逻辑中。
第三个使病情恶化的根源,是政治体制的先天畸形:这一诅咒不仅让中东地区诞生了许多建立在世袭权力观念基础上的独裁政权,而且为极度压迫性控制体制的过度发展与持久化开辟了道路,臭名昭著的穆克拉巴哈(moukhabarat)(3)、极度庞大的情报机构,独揽着真正的统治大权。这些对本国公民武装到牙齿的政权也长期分裂为几个对立的阵营,助长了激烈的竞争与敌对游戏,尽管他们理应被一些共享价值团结起来,首先,泛阿拉伯(panarable)与反以色列(anti-sionist)立场,其次是泛伊斯兰主义。于是,一边有所谓“进步”(progressiste)阵营,与苏联亲近,奉行正统的社会主义与民族主义以及夸张的反西方话语。而这一阵营内部也激烈地进一步分裂为纳塞尔派(Nassériens)与复兴党派(Baasistes)(4),复兴党派内部还因隶属伊拉克或叙利亚将领统率而相互对立……另一边,传统君主阵营也不乏模糊性,因为他们将显著的“亲西方”(occidentalophilie)倾向与宗教标识的普遍运用结合起来,而后者同时孕育了极端伊斯兰教主义运动,对同一个西方怀有深刻的仇视。我们知道今天在沙特阿拉伯或卡塔尔这样的国家里,这种复杂模糊性已经发展到何种境地,完全暴露了西方大国盟友与附庸化战略在这一地区的不协调性与无效性。(https://www.daowen.com)
最后,第四个孕育了中东地区冲突特有的(sui generis)紧张的因素在于伊斯兰教标识(référent)的政治动员作用,这不仅可以用来支持执政,比如在约旦、沙特阿拉伯或海湾诸君主国,还可以用来对所有的执政当局开展广泛的抗议。这一现象自1928年埃及穆斯林兄弟会(Frères musulmans)创立以来就一直处于发酵状态,今后成为中东地区国际局势的一项核心内容,原因是在位政权缺乏正当性及其崩塌,无论是进步主义政权(因过分独裁而失去正当性)还是保守主义政权(由于王朝世袭制,以及作为严苛的穆斯林和彻头彻尾的亲西方者的双重性而被责难)。伊斯兰教主义抗议运动在国际关系领域具有与众不同的鲜明特征:它具有双重目标性。它同时针对被认为暴虐而腐朽的当地政权与西方,后者则被视为邪恶、傲慢而且对本地区的苦难负有责任,包括攫取财富,支持独裁政权,或支持以色列,虽然这一双重抗议在不同阶段与不同运动中重点有所不同,但整体聚焦的是阿拉伯世界,甚至整个穆斯林世界长期积聚的历史屈辱。
不幸的是,西方大国整个20世纪期间在中东地区的所作所为没有破除这一灾难性的形象。它们催生了极具爆炸性的怨恨情绪,最初体现在民族主义斗争框架下的各种抗议组织中,比如早期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OLP),1987年成立的巴勒斯坦哈马斯(Hamas),以及1982年成立的黎巴嫩真主党(Hezbollah)。后来的抗议行动在一些去领土化与跨国化的真正的“暴力领袖”(entrepreneurs de violence)推动下升级,比如“基地”组织(Al-Qaïda)或“伊斯兰国”,他们的活动超出受管控的领土之外,触手般地在中东地区多个国家扎根,预示着抗议表达方式的可怕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