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权的失势与弱者的权势
如果说西方大国继续追求其霸权抱负,或只是捍卫已不符合历史逻辑的安全领域,它们却无法掌控这个冲突性的新世界,因为强权在此失去了效力,而弱者却能激发权力效应,甚至能够撼动最强大国家的日程。没有一场由北方大国领导的新战争以决定性胜利而告终。在这些冲突中,最强大的国家并不能获胜,不能让人接受自己的规则,实现自己的目标。只要从东向西地历数一个个案例,就足以对此确信无疑: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索马里、利比亚、中非共和国、马里……西方干涉者派出的、优势显著的军队从未能够真正终结这些冲突。
这里有一个教训值得思考:加农炮可以摧毁加农炮,但却不能征服社会,更无法掌控社会的碎片。加农炮外交在19世纪是有意义的,能够对付当时的一些叛乱团伙(bande),他们只有开展几场短暂暴动的能力。但是,今天的“团伙”有更加完善的组织,有暴力领袖(entrepreneurs de violence)的专业技能支撑,他们拥有真正的社会支持与可靠的跨国网络。对这些暴力领袖开展攻击,可能触及并激惹这种社会支持的神经,它本身也相当复杂,由苦难、失望、屈辱,还有被改造的身份认同,以及单纯的熟人效应共同造就。塔利班、“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都很会利用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忘记马克斯·韦伯的训诫:领袖为完成使命而活,大众活在为使命而推广的暴力中。
把大国挫败是国际关系历史上的一次重要断裂。但还需要弄清,强权的相对失势是否必然与弱者能力的不断增强相联系。最好保持谨慎:与大量传统民族主义和反殖民主义游击战不同,很少见有哪种反叛模式能够最终建立一个持久的秩序或不同的治理。但问题在于,这真的是新暴力领袖的目标吗?他们的目标真的是要最终建立一个国家或者准国家吗(proto-Etat)?可以说——也许为时尚早——“伊斯兰国”的行为就像一个国家。这并不完全属实:即使“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相反,利用了很多国家属性,它的公开目标仍然是建立一个“哈里发”(califat),这是相对于整个信徒共同体以及之外的群体而定义的,但肯定不是要建构一个局限于边境内的领土化的国家,以边界作为不可磨灭的主权印记。应该要习惯于构想新的政治目标,它们应该更复杂、更具流动性、更多依托于跨国动员而非拘泥于国家与领土范式。应该习惯于这些新的冲突形式,它们是多重空间化、不受地点限制的,不是那种能够迅速被圈定的对抗地域。
另外,还有一个因素,在其影响下,弱者的权力以更为传统的方式在国际关系领域表现出来:这与“暴力领袖”不断增长的控制国际日程的能力有关。弱者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能够迫使最强者处于被动应对态势,而他们却成为唯一真正积极主动的主体。只需想一想最近十五年来是谁在决定国际日程就够了:在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是乌萨马·本·拉登(Oussama Ben Laden),第二个十年则是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Abou Bakr al-Baghdadi),他们对世界格局造成的颠覆性影响很可能已经超过世界上所有国家政府所能做到的一切。通过袭击纽约双子塔,本·拉登几乎“塑造”了十年的历史:差不多此后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回溯到他的战略选择上。从严格的政治外交角度来说,这千真万确,可能在经济领域也大致如此。
现在还太早而难以知道巴格达迪战略选择的后果,但是“伊斯兰国”看似完全能够定义西方未来几年外交日程中的相当一部分内容。在不到一周时间里,“伊斯兰国”就使西方与普京达成了和解,而在此之前几个月,它还间接地促进了伊朗问题的解决。
注释
1.B.BADIE, L'Etat importé, Fayard, Paris,1992.
(1) 法国—非洲两个单词的合成词,指法国把撒哈拉以南非洲前殖民地作为新殖民主义的势力范围。科特迪瓦首任总统费利克斯-乌夫修埃特·博伊尼(Félix-Houphouët Boigny)曾于1955年首次使用这一名词,指称与法国的特殊关系。——译者注(https://www.daowen.com)
(2) 伊拉克的公民身份根据1924年的第42号宪法修正案分为不同等级,“纯正的”(authentique)伊拉克人指原属奥斯曼帝国、现居住在伊拉克的公民,即“心系奥斯曼”(rattachement ottoman)的伊拉克人,他们在宗教信仰上为逊尼派,被标记为“一等公民”(catégorie A);与此相对的是来自波斯或有波斯血统的伊拉克人,在宗教信仰上为什叶派,而伊朗是什叶派穆斯林的核心区与保护国,因此什叶派伊拉克人被称为“心系伊朗”(rattachement iranien)的“二等公民”(catégorie B)。参见皮埃尔-让·路易扎尔:《1920年代的英国义务与伊拉克公民身份》,载《殖民冲突与伊斯兰》,发现出版社2006年版,第401—407页(Luizard, Pierre-Jean.21: Le mandat britannique et la nouvelle citoyenneté irakienne dans les années 1920, Pierre-Jean Luizard éd., Le choc colonial et l'islam.La Découverte,2006, pp.401—407)。——译者注
(3) 阿拉伯语的“情报”(intelligence)一词,前伊拉克情报局(Iraqi Intelligence Service)又称Moukhabarat,在情报机关名称中使用这一语词的阿拉伯国家还有埃及、叙利亚、约旦、沙特阿拉伯、巴勒斯坦等。——译者注
(4) 复兴党主义(Baasisme)是阿拉伯民族主义运动的政治意识形态,Baas指阿拉伯复兴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 de la résurrection arabe),这一政治思想诞生于20世纪初的叙利亚,最早的复兴社会党1947年在大马士革创建,后传播到伊拉克和伊朗。——译者注
(5) 原文字面译为“毛主义”(maoïsme),法国及西方学者将毛主义视为中国在前工业社会开展社会主义与反殖民主义革命的标志性思想学说。——译者注
(6) 后毛泽东时代(post-maoïsme)泛指“文化大革命”结束、改革开放以后。原文新儒家(néo-confucianisme),可译为宋明理学,也可指20世纪兴起至今的主张重建儒家价值体系以融通现代性与西方性的思想流派,以熊十力、梁漱溟、冯友兰、钱穆、徐观复等为代表人物。——译者注
(7) 纳杰夫与卡尔巴拉是伊斯兰教什叶派世界的精神中心,也是仅次于麦加和麦地那的朝圣圣地。——译者注
(8) 在什叶派教义中,第十二名伊玛目遁世隐没,但将再度回归,带来正义和光明,这是什叶派末世论的核心思想。——译者注
(9) 奥格斯堡大同盟战争发生于1688—1697年,是欧洲各国反对法王路易十四的重要反霸战争,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发生于1701—1714年,是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遏制法王路易十四独霸欧洲的又一次大同盟战争。这两次战争都是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下的经典战争,体现了国际关系中的均势思想。——译者注
(10) 指媒体信息传播中的回音室效应,在封闭的资讯空间中相似意见不断重复或扭曲重复,造成认知褊狭与极端化。社交媒体的发展加剧了这一现象。——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