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低调与强硬之间
作为“新兴”(emergent)国家这一类别性质复杂的证明,中国在很多方面都很突出。首先,它不只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中国追求在世界经济排名中与美国“并列第一”(première ex aequo)的地位。有人估计中国当前的国内生产总值(PIB)约为15万亿美元,尽管统计陷阱与幻象众多,这一数字也是说得通的。继续把中国称为“新兴”国家其实是因为,一个已经媲美美国并超过日本、德国、法国或英国的经济体不被认可为大国俱乐部的一员,这至少应该说是奇怪的。
另一处特例是文化上的:中国不是一个救世主式的国家。中国没有任何普世主义主张,至少自从它有能力参与国际游戏以来,中国对外政策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建立在道家的“无为”(non-agir)原则之上:应对事物发展的最佳方式在于被动、低调或者后撤,这比通过全方位的积极行动主义管理世界事务更加高效、可行。只需要观察一下中国对当前重大冲突(叙利亚、伊拉克、以色列—巴勒斯坦、萨赫勒甚至邻邦阿富汗)的态度,就能够看到这种无处不在的隐退、审慎甚至沉默立场。
要理解中国的对外政策,就要充分认识到一种全面融入全球化并且成效卓著的经济与一种把效率建立在低调行事原则上的外交之间非同寻常的结合。正因如此,在安理会,中国很少介入,总是有所克制,而且几乎不动用否决权,除非其利益受到了威胁。同样,在伊朗核问题的“5+1”谈判中,中国总是最谦逊低调的。可以认为,中国进取型的经济积极主义与谦和的外交之间有一种相当有效的分工,这与西方普遍的干涉主义的傲慢态度形成了强烈反差。
也许,这一双重特征说明,中国非常高效而充分地利用了全球化。它成功地融入了全球化进程,凭借着不被任何麻烦的政治自负干扰或限制的经济活力。这一融入越发深入,由于中国能够超脱一切政治禁锢来理解政治竞争,只要政权与领土完整不受威胁,就应该相信一些人的经济成功不意味着另一些人的失败:中国反复强调的“双赢”(win-win)模式,明显地区别于西方世界痴迷的、对“敌友”(ami-ennemi)关系的施密特(9)式的执念。
地区空间是唯一的例外。中国也不能逃避普遍、客观规律的约束,即任何一个追求大国地位的国家都要首先确保在自身所处的区域成为地区强国,无论付出何种代价。由此,中国与日本、韩国、菲律宾、越南之间产生了一系列海上或边境争端。这其实也是一个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所有新兴国家的问题:巴西有时会被其他南美洲国家指责为“子帝国主义”(sous-impéralisme)(10),土耳其对于其邻国,南非对于其他非洲国家,情况也是一样。
对于中国来说,这里有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与其他弱点共同构成了可能影响未来发展的重要风险。当这个国家三分之一的人口超过65岁,而社会保障却不健全,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尽管这些潜在的弱点给未来带来了如此多的不可知性,但是我们不能忽视一个基本现实。如果说中国与众不同,那也是由于其文明的深厚度与强劲的历史轨迹,这是西方很容易忽视或轻视的一个重要维度。当我们在电视新闻中说起中国,通常是在污名化中国的产品,或者指责其对人权的侵犯。但是,媒体很少介绍中国几千年的悠久历史,它的文化与宝贵财富。
这种漠视对双方都有影响。对于中国,它孕育了叛逆的自信,掺杂着一些不解,很快转化为傲慢或高度敏感。至于西方,则难以理解通往未来的关键不在于推广西方模式,而在于承认他者的历史,因为他们的历史永远不会与我们的完全融合,而且也将永远闪耀着自己的光芒。
注释
1.K.Waltz,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Mc Graw-Hill, New York,1979.另,“第二波冷战”指苏联入侵阿富汗导致的美苏关系再度紧张。——译者注
2.R.Gilpi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1987.
3.J.Mearsheimer,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Norton, New York,2001.(https://www.daowen.com)
4.1937年12月,日本皇军屠杀了几十万中国平民,其中几万名妇女遭到强暴。
5.“亚非拉人民团结大会”(Conférence de solidarité avec les peuples d'Asie, d'Afrique et d'Amérique latine)主要由摩洛哥政治家迈赫迪·本·阿尔卡在其被暗杀前不久倡议并筹备召开,会议于1966年1月在古巴哈瓦那举行,齐聚了来自南方世界的80多个代表团,表达对解放运动的同情,对“世界革命”的支持,对帝国主义与核武器的反对。
(1) 自然倾向(conatus)是斯宾诺莎在《伦理学》中提出的一个概念,指趋向自我保存和力量增长的本性,可以理解为权力欲。——译者注
(2) 借用欧几里得距离的概念,即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在此表明空间距离概念的改变。——译者注
(3) 2001年11月美国总统小布什与法国总统希拉克共同出席新闻发布会上说到的一句名言,表示在反恐战争中没有中立立场。——译者注
(4) 参见作者于2015年巴黎恐袭事件之后接受的一篇新闻访谈《“伊斯兰国”——暴力领袖》:https://fr.euronews.com/2015/11/17/bertrand-badie-etat-islamique-des-entrepreneurs-de-violences。——译者注
(5) 远西(Extrême Occident),相对于通常的“远东”(Extrême Orient)来说,指日本在政治文化上更接近西方。——译者注
(6) 指兼任的、联合的统治者,借用法国总统同时兼任安道尔大公(co-prince d'Andorra)的说法。——译者注
(7) 法基尔(fakir)是印度教中的行乞者,伊斯兰教中受贫、禁欲的苦行僧。——译者注
(8) 正式的西餐中咖啡和甜点作为宴会结束时的最后一个环节出现。意指仅邀请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谈。——译者注
(9) 卡尔·施密特是20世纪的德国法学家、政治思想家、哲学家,加入了纳粹党,深受马基雅维利和霍布斯权力与国家学说的影响,被称为“20世纪的霍布斯”。——译者注
(10) 子帝国主义,为法国地缘政治学家弗朗索瓦·图阿勒(François Thual)提出的概念,不是指更小规模的帝国主义,而是指为一种帝国主义服务的控制与主导形式,参见《控制与反对:地缘政治战略》(Contrôle et contrer.Stratégie géopolitique, Ellipes, Paris,2000)一书中的定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