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钧小舟书檄文 花家舍裁缝作敌报
却说侦察员进来报告的情报确实很重要,也很紧急。南面、西面、北面三个方向,国民党靖江、泰兴、泰县三个县警中队悄悄向耿家园合围而来。泰州、扬州方向国民党的驻军分别各有一个连的兵力也在向这里紧急运动,大战有一触即发之势。5月3日中午时分,大批敌人进入耿家园,沈毅率数百名武装农民利用地形与敌人周旋,阵地上炮声隆隆,杀声震天。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农民纷纷倒在血泊之中。蔡和平满脸是血地跑到沈毅面前:“总指挥,我们已经与敌人对峙、激战了4个小时,牺牲、负伤近百人,不能再打了。为了保护骨干,以为将来的种子,应立即撤出战斗。”
“好,我们的阻击目的已经达到,立即撤出!”沈毅果断地说。
轰轰烈烈的“五一”农民暴动在国民党反动军警的残酷镇压下,于5月3日晚失败了。
当天夜里,沈毅化妆成一位老农,头戴一顶破毡帽,上身穿一件补了又补的酱色破单衣,下身穿一条双膝外露的长裤,脚穿一双旧草鞋,手拿一根竹杖,肩背一个破布包袱,同他的爱妻儿子,静静地出了耿家园向野芹庄方向而去。
时值夜半,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无力地在黑云中时隐时现。空旷的田野死一般寂静,没有一点声息。路边的小沟里蛙鼓忽高忽低,如诉如泣。夜露点点,轻风习习。初夏的夜晚虽是气候宜人,怎奈血雨腥风,枪声惨切。
沈毅正急步行走间,忽闻凄惨的哭声:“儿啊,你好命苦啊。谁想你去了两天,就这样回来了,叫娘今后怎么过呀?”说到伤心处捶胸顿足。
接着,一个重浊的声音说道:“我说他娘,儿子是去跟地主斗,跟国民党反动派斗的,值得。如果我徕农民你也不去,他也不去,地主怎能斗倒?穷人又怎能翻身?”
沈毅听到这里,本想到田间安慰一下老人。忽闻前面脚步声声,不由得心里一惊,想道:谁在这深更半夜走的如此匆匆?是同路人,还是……还没来得及回避,但听来人低声喊道:“沈书记,是我。是北庄的钱得宽!我来送你和嫂子、侄大人一程的。”
“得宽同志,不必了。赶快找个地方隐蔽下来,共产党是不会杀绝的。我们眼下虽然失败了,但是星星之火,终会燃成燎原之势。”沈毅深沉地说着,一双大手伸向前去,两人紧紧地握在一起。半晌,才共同说出一句话:“珍重!”然后,各奔东西而去。
话说沈毅领着爱妻,怀抱娇儿一路北上,过西雁岭、北谢、蒋垛、仲院、姜堰,一直来到里下河淤溪的花家舍。由于人生地不熟,暂时栖息在一条小渔船上。这条渔船长两丈多,宽不过六尺,中间一舱搭有遮雨的荫棚,别的什么也没有。
一天,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沈毅躺在船上,仰望着铅色似的天空,心情沉重地想:我不能躺下。我是共产党员,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宣传共产主义,唤醒更多的农民起来推翻这吃人的社会。想到这里,对妻子说:“外面下雨,不好干别的事,我想写几篇文章。”
妻子感到奇怪:你写文章还要跟我商量?于是,娇嗔地一笑:“你写你的文章吧,我又不能帮忙。”
“哪个说要你帮忙?你带好儿子就行了。”说罢,掏出笔来。这一天,沈毅写了三篇宣传共产主义、声讨国民党反动派的檄文。
现将这三篇檄文大意记录如下:
第一篇声讨蒋介石高唱“和平”“统一”,坚信革命高潮的到来。
文章说,目前,敌人营垒的政治局势是:一方面前一个军阀战争暂时结束,新的更残酷、更扩大的军阀战争正在积极准备。同时,另一方面,各派帝国主义和军阀,尤其是蒋介石,正在积极调兵遣将大举进攻红军苏维埃区域。蒋介石高唱“和平”“统一”,特别是高举着“国民会议”的旗帜,其实际的作用是拿来欺骗群众,以便更残酷地剥削和压迫群众,好进行其准备新的军阀战争与进攻红军苏维埃区域的计划。
无疑的,这一目前的局势,不仅绝对不能动摇中国革命高涨的发展,而且将要更广泛地暴露统治阶级的罪恶和一切反革命的欺骗作用。如果我们为革命暂时的低潮,反动统治有稳定的可能,红军苏维埃会被消灭,而动摇对共产党的领导,那不仅是右倾机会主义,而且简直就是革命的叛徒了……
第二篇晓喻党员和党的组织。
沈毅通过“七二”围城和“五一”暴动的失败,深切地体会到党的领导的重要性,尤其是工人阶级的领导。
因此,他在这篇檄文中说,我们以往斗争的失败,除了敌人的强大,农民缺乏武装以外,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是没有在工人群众中发展党员和发动工人罢工。今后要做到:
一、猛烈地发展党的工人成分,坚决执行“向产业工人开门”的口号;这样才能加强党的无产阶级领导,巩固布尔什维克的基础。各级党部必须以这一工作作为检查自己工作成绩的尺度。
二、从以斗争为基础的广大农村去健全支部生活,建立起以贫雇农为核心的强固的堡垒。要准备力量迎接将要到来的决定胜负的战斗,以致最后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
三、要组织工农拿起武器。我们的敌人是强大的,他有政权、有枪有炮。我们手无寸铁,那怎么行?我们要坚决地毫不动摇地组织起工农武装,以枪杆子对枪杆子,去夺取政权,去夺回本该属于工人农民的一切财富。……(https://www.daowen.com)
第三篇檄文是宣传共产主义必胜,劳动人民必胜,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必败,不再赘述。
却说花家舍庄上有一裁缝,姓姚名士合,50开外,戴一副高度老花眼镜,平时爱穿一件团花紫色长衫,别看他本本分分,可做梦都想有一天大发横财。那日,黄桥警察分局表兄的女儿出嫁,请他去做作嫁衣裳,晚饭酒席上,无意谈到“五一”农民暴动之事。表兄说:“现在外面形势比较紧,兄弟晚上不要多出去,免生是非。”
“农民暴动不是早已平息了?杀了200多个暴动农民,还逮捕了几百人。共产党都不知吓得躲到哪里去了。”姚裁缝说。
那个当警察的表兄听了,叹了口气说:“兄弟有所不知,‘五一’农民暴动是被镇压下去了,但共产党的头儿沈毅没有抓到,丁县长梦中常为这事惊醒。有一次夜里醒来,说:‘有谁抓到或提供沈毅情报者赏大洋2000元’。这话说了一个月了,如石沉大海。”
“我不信!难道这个姓沈的长着三头六臂,会上天入地不成?”
“三头六臂倒也不是,只是此人十分狡诈。且有广大穷小子掩护,一旦隐匿民间犹如鱼入大海。”说罢把沈毅的画像拿给他看。
姚裁缝从他表兄手中接过画像仔细端详了半天,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说:“看样子不过一介书生而已,我还以为是什么神仙呢。”
“兄弟,你不要小看了他。我们的丁县长,你们的董县长都拿他没办法!你见多识广,如能听到或看到这个人,报告给政府,你就不要再做裁缝了。”
却说姚士合从黄桥做好衣服回到花家舍,一日早晨,来到河边担水,见一小船停在水边码头,船上有一小伙子伏案疾书,不觉起了疑心,仔细一看,心中不禁“扑通扑通”乱跳。心想,这不是那画像中看到的共产党头头沈毅吗?姚裁缝想罢,不露声色地担水走了。但他为了进一步弄清是否就是沈毅,隔了一会儿,装着要找零钱的样子上了船:“先生,我是这庄上的裁缝,姓姚名士合。有一客户送来手工费,因手头紧找不开零钱,想请您帮个忙。”
沈毅抬头一看,见是本庄裁缝也未介意,拿出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给了他。沈毅毕竟身处逆境,比常人多了一份警惕。过了一会,心想,不对。庄上人家多着呢,为什么偏要向我这个陌生人找零钱呢?随即对妻子说:“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刚才那个上船找零钱的裁缝值得可疑。”
“我也见他贼眉鼠眼的,上船以后总是盯着你的脸看。”
沈毅见妻子有同样的看法,立即拿起竹篙,向岸边轻轻一点,小船立即箭一般地离开了水码头,朝西边方向疾驶而去。小船行走了半里之遥,忽听河的两边呼声顿起:“不要让沈毅跑了!”“沈毅就在那小木船上!”霎时间,河两边站满了国民党警察,一个领头的高声喊道:“沈书记,靠岸吧,有话我们上岸好好说。”
沈毅见自己不能再隐瞒了,站到船头上,说:“我是沈毅。但我告诉你们,共产党人并不怕死,你们也不要作什么痴心妄想!”说完,一个纵身跳到水中去了。妻子见沈毅跳水,也抱着儿子一起跳到河里。平静的河水顿时跳起一丈多高的水花。
那个领头的警察见沈毅和他的妻子投水拒捕,立即大喊:“快下去抓住他,快下去抓住他!”
中午,沈毅被解到泰州。泰兴县长丁作则、泰县县长董汉槎、如皋县长王洗然,见沈毅被抓,为除却一大心病高兴得忘乎所以。晚上他们大宴宾客。下午六时刚过,县衙门口的车子渐渐拥挤,许多官员都着了便衣,带着家人陆续进来。不多一会,前面几张桌子俱已满了,不断还有人来。看座儿的小姐也只有搬张凳子在夹缝中安插。这几张桌子外,还有几张,都坐的是些穿着黄狗皮的鹰犬。他们嘁嘁喳喳地坐在那里谈论着如何侦察,如何抓住沈毅的。
开席了,广大农民虽然吃糠咽菜,但饿不了那些当官的。但见桌上山珍海味,燕窝鱼翅;厅内杯盘叮当,吆五喝六。丁作则、董汉槎为了增加宴席气氛还请来唱曲儿的。酒过三巡,菜上五道。忽地从后面帘子里出来一个姑娘,约有十四、五岁,圆圆的脸蛋,梳一个抓髻,戴一副白金耳环。上身穿一件粉红轻衣,下身穿着一条湖蓝长裤,显得十分窈窕,来到宴前坐下。那弹弦子的便取了琴,铮铮的弹了起来。姑娘听到弦声,站了起来,左手拿着梨木弹板,夹在指间,叮叮当当的敲着,与弦声相和。右手持了鼓槌,一板一眼地应那弦子的节奏。忽地铜鼓一响,歌喉顿开,字字清脆,声声婉转,忽高忽低,时紧时慢,百变不穷。
正在厅内热闹的当儿,只见后台内又闪出一位姑娘,装束与那先前一般。瓜子脸,白净面皮。相貌有如月殿嫦娥,又似昭君再世。那双眼睛有如秋水,又似夜空中的星星。左右一看,令在座的各位大小官员失魂落魄,如痴如醉。手中的烟蒂、筷子不断地掉落桌上。
你看那小姐启朱唇,发皓齿,唱道: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声音初起不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的妙境,五脏六腑,像一只少女的纤纤玉手抚过,无一处不舒舒服服,浑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忽地拔高一个尖儿,像一根钢丝抛入天际。姑娘唱到极高的音量后,陡的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转的歌喉,似天籁绕黄山三十六峰盘旋穿插。顿觉余音缭绕,周匝数遍。接下来,愈唱愈低,愈低愈细,渐渐的听不见了。
“唱得好,唱得好,再来一首。”各种人等,百般丑态,原形毕露地嚎叫着。
正当满厅人等得意忘形之时,只听得丁作则将桌子一拍,吼道:“把这‘戏花子’抓起来!”顿时,满屋的人惊得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