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竹园军民杀强敌 王仁之姚王埋枪支

第四十五章 野竹园军民杀强敌 王仁之姚王埋枪支

却说李长江见王仁之、王庆生红军游击队及马老东大刀队移师野竹园,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好,好!这次我要来个瓮中捉鳖!”随即发出命令:“省保安一团从黄桥向瓦屋垛、西雁岭方向扫荡;十三旅主力从广陵向大泗、祁家佴方向扫荡;任家庄地主保安团向南边的新桥扫荡;姜堰警察中队向顾高方向扫荡;蒋垛地区孟姓地主、西刘家申姓地主、朱宣垛朱姓地主武装向秦家垛、赵家庄方向扫荡。”李长江说到这里从椅子上站起来发出狰狞的笑声:“嘿嘿!这一次,我倒要看看红军还能像泥鳅似的滑到哪里去!”

李长江笑过以后,陡然脸色一沉:“这次大围剿如有哪一路贪生怕死,猥缩不前,老子帽子一抹,是不认人的。”

马仁生听了李长江亲自布置的围剿红军游击队的计划,拍拍胸脯说:“有李总指挥亲自坐镇黄桥,那些少得可怜的红军有什么可怕的!”

1930年9月19日,省保安一团二营和四团一营推进到西雁岭、瓦屋垛一带,李长江又传令给部队打气:“以如许大兵,包围‘赤匪’于狭小地区,此乃聚歼匪之良机,尚望防堵追剿者,务必一往无前。剿匪成功,在此一举,勉之勉之。”

报告营长,我部已前进到西雁岭南侧,孤军冒进,加之天还没亮,谨防游击队伏击。”一参谋担心地说。

敌四团一营营长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两声:“怎么孤军冒进?我们的西边有十三旅主力部队,东边有一团二营,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就算我们遭到小股敌人的伏击,马上两翼包抄,伏击者岂不成了网中之鱼?”

“据侦察联络,左右两翼部队还未出动。”

“为什么?”敌营长惊问。

“不知道!”

说话间,“砰砰砰”三颗红色信号弹一个接一个地向天空飞去,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接着是一阵排山倒海似的枪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排的敌人立刻倒下去十多个。敌营长见中了红军的埋伏,根本不放在心上:区区几个赤匪也敢于此设伏?今日定要见个高低!随即发出命令:“一连向东,二连向西迂回包围,三连随我中央突破。”该敌经过短暂调整以后,迅速发起冲锋。顿时,西雁岭上空枪声大作,喊杀连天。

“沈书记,我们不能恋战,敌人已快速向我两翼包抄而来,又据说任家庄、姜堰、蒋垛之敌都在紧急运动。”区委书记杨成焦急地说。

沈诚听了杨成的话,也认为敌人来势凶猛,不能与之纠缠。于是说道:“是的,形势比较危急。你带游击队先撤,我来掩护!”

杨成哪里肯先走?说道:“你是县委书记,掌握和领导全县红军游击队,你先撤!再说,我是西雁岭人,人熟地形也熟到处可以走。”说完,命令身边的通讯员架着沈诚撤退了。

却说红军二营营长王庆生听到西雁岭方向枪声密集,知道省保安中了沈诚游击队的埋伏,立即率领全营官兵火速增援。

刚走不远,侦察兵飞奔而来:“报告营长,前面一华里处发现任家庄一支地主武装,泰县一个警察中队,蒋垛地主保卫团正向祁家佴方向紧急运动。”

王庆生听了侦察兵的报告,不由得一惊,心想,绕道已是来不及了,当面之敌并不知道我们的底细,且没有精神准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完全可以冲杀过去。随即高声喊道:“同志们,前面有一股敌人和我们遭遇。自古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大家随我冲!”王庆生说完,立即率领全营一百余人高呼着杀向敌人。刹那间,手提式机枪声、步枪声、大刀的撞击声和冲锋的喊杀声响成一片。战士们齐向敌群猛砍猛杀。三股敌人虽然突然遭到红军的猛烈打击,却毫不退缩,他们仗着人多、武器好,反而嗥叫着前来厮杀。

“营长”,钱有意满头大汗地跑来:“敌人被我俫打回去两次了,在祁家佴北口上躺了二三十个敌人的死尸和伤兵。”这时天已麻麻亮,钱有意不见王庆生讲话,低头一看,不觉惊呼:“营长你负伤了?”

王庆生从昏迷中醒来,声音几乎微弱得听不见:“不要管我,快去组织部队反击,坚决打退敌人的反扑!”王庆生说完又渐渐昏死过去。

钱有意在跑回前沿阵地的时候,敌人只有一挺机枪在一户农民的草堆旁喷吐着火花。红军战士已经将敌人第三次进攻反击到200米以外去了。他们在山芋地里、草窝里、芦苇丛中同敌人展开白刃战。敌人有的拼命回窜,有的躲藏到河边的杂草里,有的在拼命反抗挣扎,和红军战士扭成一团,在河沟陡坡上翻上翻下地滚着,互相角力、拳击、摔跤。

王庆生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隐约看到三个敌人正朝着他猛冲,报仇的激情在心中燃起一股神奇的力量,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端起身旁的手提式机枪,口中骂道:“来吧,狗日的,我叫你们随我一起去见阎王!”随着叫骂声,一梭子子弹打了出去。

三个敌人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突然跃起且端起机枪向他们扫射过来?一下子被撂倒了两个。还有一个又高又胖的家伙,像头猪,挺胸凸肚,摇着头,晃着脑袋,好像喝了酒似的,慢慢向前移动了两步,被脚下的山芋藤一绊,“轰隆”一声重重的摔了下去。

匆匆赶来的钱有意,看到王庆生抱着机枪,像铁塔似的慢慢倒下,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双手抱住,泣不成声地说:“营长,我背你下去!营长!营长!”

王庆生紧紧闭上双眼,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我已经够本了,临死之前还抓了三个垫底的。”

不表王庆生英勇牺牲。却说沈诚从西雁岭带领部分红军杀出一条血路向野竹园退去,途中又遭到省保安团、十三旅和地方武装的堵截,损失惨重,一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80余人。王庆生牺牲后,二营只有30余人冲出三路敌人的合击,也向野竹园方向撤退了。

黝黑的夜,带着轻微的寒意和十月秋雨的潮气,轻柔地抚摸着战斗了一天且滴水未进的疲惫不堪的人。他们那年轻的肌体,在短暂的憩息中得到了调节,精神状态似乎变得好多了。

“报告,马老东来了。”哨兵说。

王仁之正在清洗化脓的腿伤,因连日来不停地打仗、奔波,没有得到清洗、治疗,伤口处已有白色蛆虫蠕动,整个大腿红肿得像个汤罐。每走一步都是钻心般的疼痛。突然听说马老东他们来了,精神为之一振:“好,请他们进来。”

马老东四十开外,满脸的落腮胡子,厚厚的嘴唇,矮矮的身材,两袖卷得高高的,手拿一柄大刀,见了王仁之,刀尖着地,单膝跪下,哭着说道:“老王,昨日我俫在西家野遭到十三旅敌人的伏击,弟兄们浴血奋战死伤四十多人,好不容易打退敌人的进攻,冲出包围圈。”

王仁之双手扶起马老东:“兄弟,你别难过。沈诚和王庆生两支游击队也同样遭到挫折,王营长英勇牺牲。”说到这里,心疼得流下泪来。

突然又有哨兵来报:“敌人已将野竹园团团围住!”

王仁之猛地站起:“这伙王八蛋来的真快呀,今日非鱼死,即网破!”回头对沈诚说:“老沈,你带领县委机关随时准备转移,让我来对付那些狗娘养的!”随后将手一挥:“同志们,为党为人民尽忠的时候到了,各操家伙随我来!”三百多名游击队和赤卫队员似乎忘却了王仁之的腿伤,呼啦一声,随他立即消失在黑茫茫的田野上。

敌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着,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从不同的方向朝野竹园村庄渐渐围拢来。

王仁之提着机枪,躬着腰,轻提脚步,来到队伍最前面,向马老东下达命令:“马上出击!”随后,将手中的机枪对准冲上来的黑压压的敌人横扫了出去。

顷刻,整个野竹园四周枪炮齐鸣,杀声震天。疯狂的敌人用最集中的炮火和最强大的兵力展开攻击,企图一鼓作气,消灭红军于喘息未定之际。

“同志们,打,给我狠狠地打,革命已到生死的关键时刻。”王仁之鼓励说。

突然,一门小炮的炮弹落在王仁之不远处爆炸了,树木、花草、土石纷纷飞上了天。

王仁之在这颗小炮弹爆炸以后,立即跃起身,端着机枪,口中骂道:“狗日的,来吧,我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随后又是一梭子子弹打去。

敌人退却了。(https://www.daowen.com)

又发起进攻。

又退却了。

再次发起进攻。

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拉着锯,战斗形成僵持状态。夜半,西线十三旅主力二个营,已越过梅垛向东全速前进。东线横巷黄不仁大地主武装200余人,如疯狗般向西扑来。北面姜堰之敌在打败王庆生营之后,也在向野竹园攻击前进。

面对敌人更大的包围圈,王仁之猛见沈诚趴在河坎上,吃了一惊,焦急地催促说:“老沈,你快率领县委机关撤退。敌人很快又要发起冲锋了。”

沈诚听了王仁之的话,心想,刚才敌人发起进攻时我已身负重伤,撤退已是不可能了,把生的希望留给他吧。随即从地上爬起来像泥雕一样蹲着,把一个男子汉该做的事情做到底。吃力地说:“老王,你快率领同志们撤退吧,我已身负重伤。趁我的血还没有流完,顶一阵子没问题。”

“不,你走!”

“轰隆,轰隆,”敌人的小钢炮又开始轰击了,随后发起猛烈的冲锋。

“你快走,快走哇!”沈诚有些急了。

“走?”王仁之说,“你县委书记不走,我部队负责人怎能走?”

沈诚看到王仁之不肯撤退,喘着粗气:“老王,你不走,我只好先给自己一枪!”接着,颤抖着哭泣说:“我的好兄弟,等革命胜利了,别忘记到我坟前添一锹黄土。”

王仁之这位行伍出身的钢铁汉子,听到沈诚这样的话,跪下一把抱住大哭道:“好兄弟呀好兄弟,我们一定会在胜利的红旗下再见!”

秋风吹拂着金色的原野。农历八月初四,高粱、玉米收割后的农田平展展的,没有什么遮拦。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很远就能把野竹园看得十分清楚。这天清晨,马蹄咚咚地敲击着道路,烟尘滚滚中,黄桥、广陵、姜堰、任家庄、蒋垛、横巷、如皋、季家市等8路国民党军警和地主武装一齐向野竹园扑来。

却说野竹园庄上有位老农王老三,那天早上一起床,见那么多国民党军警围剿红军,实在看不下去。心想,红军是我俫穷人的队伍,我怎能不管?立即抓起一面铜锣“咣、咣、咣”地敲了起来,全庄农民听到锣声,迅速赶到庄中的一块空地上。王老三站上八仙桌,扯大嗓门喊道:“乡亲们,敌人要打红军,我俫百姓不能看着不管,要活命只有跟他们拼了!”

“拼啊!我们拼啊!”众百姓发出震聋发馈的呼声。

国民党军警包围上来了。王老三和王仁之等红军游击队,率领庄民与他们进行搏斗。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枪林弹雨中呼爹喊娘。在敌人的疯狂进攻下,野竹园老少妇孺数百口被杀,青草变赤,遍地血迹,满地尸骸,惨不忍睹。疯狂的国民党军警又在庄中间焚烧民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野竹园倾刻被夷为平地。后人在一首诗中曾这样写道:“髑髅满地涂血膏,野竹园里无青草。”

不表国民党军警血洗野竹园,且说满身伤残的剩下不足百人的游击队,杀出敌人的八面围剿。王仁之拄着一根竹节拐棍,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老马,你看死了那么多弟兄,死了那么多百姓,部队该往哪里去?”说罢,眼中不住的流泪。

马老东何偿不是心如刀绞?是啊,部队该往哪里去?何处才是游击队的家?他只能默默地走着,说不出一句话。

部队在快速前进,许多受伤的同志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这像钢针一样扎在王仁之的心上:“我对不起共产党,对不起如泰人民!他们把这么好的一支红军队伍交给我,却打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马老东听王仁之责怪自己,从心里说道:“这哪能全怪你?只是敌人太强大了!如果把红十四军的失败硬要你一个人来负责,那样显然太不公平!”

“不,我是一个败军之将,没有任何理由推卸自己的责任!你千万记住,任何时候,九泉之下的千百英灵,都在审视着你;你将带着痛苦和耻辱,度过漫长的一生……”

游击队在李长江和地主武装的围追堵截下,10月8日深夜,来到泰兴姚王庄石桥村附近,经过认真清点,加上赤卫队、赤卫军仅剩184人,还有许多人带着伤残。王仁之看了,不禁仰天大哭:“老天爷,你何必如此不公?逼我红军将士到如此地步?你算什么神灵?你简直就是国民党反动派和恶霸地主的无耻帮凶!”

图示

红十四军纪念碑

王仁之哭过以后,颤抖着以红十四军和如泰军委的名义宣布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命令:“红十四军从今天开始宣布解散,枪支就地隐埋!”并同时命令:“丘鸿雁、钱有意立即找来两口棺材以便装枪埋藏之用。”

广大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听到解散的命令后,顿时哭声震野,泪倾如雨,一个个拉着王仁之的手久久不肯离去。王仁之擦干眼泪,对同志们说:“革命只是暂时受到挫折,为了保存革命的火种,党和人民不得不这样做。大家回去以后,一些人隐蔽下来,部分骨干转移江南,以待革命高潮到来之时投入新的革命斗争。”

突然,有个同志站起来大声说道:“不,我们要去江西参加朱毛红军!哪怕走千山万水乞讨为生也要到中央苏区去!”听到这个同志的铿锵誓言,人群中又是一阵哭泣之声。

夜空黑得如同墨染一般,没有一颗星星。天下雨了,打在人们身上,是那么阴冷,直让人心里颤抖。远处的村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和夜猫的恐怖叫声,仿佛它们是这黑夜的主人。

枪支埋藏好了。王仁之让后勤负责同志取出仅剩的200枚铜钱和数百元纸币,发给大家,但谁也不肯要一文钱。他们怀着悲伤的心情渐渐散去。

“首长,你也走吧!”钱有意、丘鸿雁哭泣着说。

王仁之抬起头来,为两个小鬼擦干泪水,压抑着满腔的悲痛,说:“你俩怎么还不走?去到你们该去的地方!”

钱有意、丘鸿雁听了王仁之的话,又大声哭起来:“首长,你不走,我们也不走。我俩跟着您!”

“傻小子,革命需要你们,人民需要你们,快走吧!”王仁之说着,在他俩肩上轻轻拍了拍。

“不!我们要保护首长!”

“不用了。同志们,部队解散后,党对我们自有安排,你们快走吧!”随后颤抖的右手从内衣口袋里慢慢掏出两枚铜钱,送到钱有意手里:“请你俩替我向党组织代缴一下10月份的党费。”

这时候,远处不时传来激烈的枪声和人嘶马叫声,似有千军万马向这里包围而来。王仁之坐在坟地上像一尊佛,见丘鸿雁、钱有意一步一步远去,心想,我已伤残至此,今天不可能远出虎口了,既然这样,那更不能落入魔掌。只恨自己生不能用这些枪去打败敌人,消灭敌人,那就让我死后来做它们的保护神吧。这时,他又想到,自己死了妻子和那刚刚一周岁的儿子怎么办?不过,这种念头马上又被自己无情地扑灭了。眼前代之出现的是广大红军将士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慷慨捐躯的场面,看到一个个战友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去了……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满天风雨,看了看坟墓中埋藏的武器,慢慢地从腰间拔出盒子枪,对准自己的心脏,口中说道:“别了同志们,祝你们幸运!何军长、薛参谋长、所有牺牲的红军将士们,我王仁之来了!”

只听到坟地上一声沉闷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