歼保安长安传捷报 殒将星三军哭主帅
却说省保安队在刘兵的率领下,一个小跑出了长安市西口,只觉得背后枪声、喊声渐渐远去。杨永槐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以手加额说:“好险啊,不是刘队副神明果断,老兄我恐怕此时已成了何昆手下的俘虏了。人们都说何昆、薛衡竞用兵如神,我看不过如此!假若我是红军将领,定会在西口设一支伏兵,只要枪声一响,我们必遭全军覆没。”
刘兵见杨永槐此时此地说出这样话来,不免心下一惊,想道:我们还未脱离虎口,怎会发出如此感慨?连忙说:“队长,现在还不是休息说话的时候,快走!”话尤未了,只听得西方“啪啪啪”三声枪响,三颗红色信号弹飞上了漆黑的夜空。接着西、南、北三面枪声如炒豆般响起,灯笼火把连成二里多长。杨永槐一见,吓得魂飞魄散。口中连连说道:“何昆真神人也,队副我们该向哪里走?”
“队长,我们现在已入天罗地网,没有别的良策,只有拼着一条命仍然向西突围,不是鱼死,即是网破。”刘兵说。
“好,我听你的!大不了拼上这条命。”随即大声命令:“全体队员听着,我们已到生死关头,枪上刺刀,子弹登堂,跟着我和队副全力向前冲,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杨永槐、刘兵刚刚潜出30米,忽听西边“砰”的一声枪响,走在最前面的刘兵应声倒下,杨永槐大吃一惊,慌忙命令:“打,给我狠狠地打!”三挺机枪,一百多条步枪一齐开口,红的绿的曳光弹漫天飞舞,阵地上顿时一片火海。
却说薛衡竞一枪击中了悄悄向西潜逃的刘兵,没料到困兽犹斗。面对敌人的猖狂出逃,薛衡竞立即跳出掩体:“同志们,跟我来。”亲率战斗小组,扛着一挺机枪登上一间民房的屋顶,“哒哒哒”,对敌阵地射出一串串火辣辣的子弹。这时,于咸率领南北两路伏兵呼喊着冲杀过来,弹如雨点般倾泻在敌人阵地上。整个长安市的西郊口,顿时剧烈地摇晃,枪弹声、喊杀声却像阵雷狂雨卷带着暴风铺天盖地而来。田里的麦苗、蚕豆、油菜,路边的树木、芦柴、野草,一切地面上的万物,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半小时过后,一个班长哭着说道:“队长,我们不能再打了,现在只剩20多人。”
“你他妈的脓包,比我还熊!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杨永槐吼叫着。
“有的跑了,大部分被打死了。你看,没死没跑的都在这里。”说着用手指了指身后站着的一排队员。
“队长,我们有妻儿,有父母,打死了,他们可怎么过啊。”说罢许多人抽泣着哭起来。
谈到妻儿,触痛了杨永槐的神经。眼前仿佛出现了去年年底新婚那天晚上,娇妻扭着他的幸福情景:“槐,你不要在省保安队干了,到我们学校来吧,当今天下唯有学校是平静的。”
杨永槐一边亲着她那樱桃小口,一边抚摸着她的满头秀发,平静地说:“琴,我不能到你们学校去,更不能离开省保安队。”
“省保安队经常打仗,是要死人的。要知道,命是自己的,功劳是别人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听我一句?”
“我听,我听!”
想到这里,杨永槐伸出右手揉了揉眼睛,哽咽着说:“弟兄们,我和你们一样,有妻儿,有父母,谁都不愿意被红军和赤卫队打死。”
这时候,长安市方向又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数千群众打着火把,喊着口号,蜂涌着出了西口:“保安队缴枪不杀!”“红军优待俘虏!”
面对四面楚歌,顿觉自己到了鬼门关。杨永槐本来就是软骨头,一下子瘫坐在麦地里。嘴里说道:“你们去告诉红军,就说我杨永槐投降了,不要打了。”
20多名保安队员,听到队长的话,立即对天鸣枪,并大声喊道:“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不要开枪了!”
省保安队投降了,业建祥的保卫团歼灭了,捷报传来,全军欢呼雀跃,人民群众载歌载舞庆祝胜利。这且不表。
且说如皋西南有一村庄,名老虎(户)庄。提起这个庄名,别说小孩夜不敢惊啼,日不敢高声,就连大人也觉得头皮发麻。这个庄是由中老虎庄和东、西、南、北四个老虎庄组成,面积达20多平方公里。不但庄大河多,且深沟高垒,广设鹿砦,比水浒传中的祝家庄防守还要严密。你打东庄,中西庄策应;你打西庄,中东庄策应。你若打中庄,东西南北庄四面策应,叫你很不好对付。
庄中有一恶绅,姓张名朝虎,不但自己有保卫团,还从县里调来警察和省保安一个中队。是敌人安在如泰游击区与通海游击区之间的一个重要据点。
何昆、薛衡竞长安市一战胜利以后,立即挥师东进,决定拔除这颗钉子。
“老薛,我们二月份进攻老虎庄失利,问题出在哪里?”何昆问道。
薛衡竞想了想说:“军长,那次失利主要有这三点:一是我们二支队只用了一个大队和少数赤卫队,兵力相对弱了点,加之敌人的防御工事坚固;二是战斗之前,部队和地方党组织动员不够,没有得到人民群众广泛积极的支持。”

老户(虎)庄战斗遗址
“还有一点,就是那时还没有成立红十四军缺乏统一指挥,是不是?”何昆笑着说。
“是的,这次有军长坐镇指挥,老虎庄就不再是老虎了,恐怕要变成老鼠了。”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前两点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次我想把二支队全部拉上去,另外,让地方党组织在如皋、泰兴、泰县广泛宣传、动员,让三个县的赤卫队和群众组织配合红军行动。”
“军长这个想法很好!如果这次不发生意外的话,我想张朝虎的老巢是被红军端定了。”
1930年4月16日,太阳下山去了。一轮明月从东方冉冉升起,满天闪闪灼灼的星星,好像全体红军战士、赤卫队员以及前来支援的一万几千名群众的眼睛一样,焦急地等待着指挥员的命令。三大队及赤卫队在许坤的率领下,从西面佯攻西老虎庄,并负责阻击泰兴前来增援之敌;一大队由何扬率领由东面进攻东老虎庄;二大队是二支队的中坚部队,由张爱萍指挥,从东老虎庄与南老虎庄之间强渡河流,直捣中老虎庄张朝虎的保卫团团部。部署停当,各级指挥员进入各自的指挥岗位。
晚上九点整,三颗红色的流星,一颗追着一颗,在黑暗的夜空中,划着一道一道的弧形红线,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接着是一声一声的爆炸,一团一团的火光,连珠般红的绿的曳光弹,出现在东西南北四个老虎庄的周围、上空。
攻打老虎庄的战斗开始了。
我们先说西门。三大队发起佯攻后,三十多里外的古溪之敌,听到如皋方向枪声夹杂着土炮声震天动地,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突然,电话铃声响起:“喂!古溪警察局吗?叫你们局长接电话!”
“局长在茅房。”
“十万火急,立即叫他接电话!”对方吼道。(https://www.daowen.com)
“喂,我是马兵。”
“是马局长吗?我是泰兴警察大队,如皋老虎庄红军攻打甚急,请求火速增援,我现在命令你立即率部前往。”说完,对方“咔嚓”一声挂断电话。
马兵接到上峰的命令,一屁股跌在椅子上,心想,去吧,红军定有埋伏,凶多吉少;不去吧,违抗军令,又要杀头。站在一旁的副局长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局座,我有个办法可得两全齐美。”
“什么办法?”
“我想部队立即集合出发!”
“立即出发?”
“局座,你听我说。队伍离了古溪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离老虎庄10里左右的地方待命,等天亮了,我们再向老虎庄开拔,岂不是好?”那副局长说罢,自鸣得意地笑了。
不表马兵率部东来。再说何扬率一大队见许坤佯攻开始,立即在东面发起主攻。半小时内组织三次爆破,终于用黄色炸药炸开两个口子,设在那里的保安队一个班,首先遭到灭顶之灾。二大队在张爱萍的率领下,从老虎庄的东南角强渡河流,遭到敌人的顽强抵抗。接着,敌人一个排的兵力,从壕沟和河边地堡里跳出来,不顾一切地朝河南冲撞攻击。张爱萍处在十分艰苦的境地,在自己展开大力出击以前,不得不对敌人的进攻举行反击。“同志们,冲啊!”张爱萍端起手提式机枪,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河南两侧的突击队见大队长冲锋在前,纷纷跳出掩体,迎着嗥叫上来的敌人冲杀出去。手枪、步枪、手提式冲锋枪,一齐向敌人猛烈扫射。敌人的反冲击被打退了,河南的麦地里、菜田边、水草旁,倒下一堆敌人的死尸和嗷嗷哭叫的伤兵。张爱萍见敌人退回河北,试着冲过河去,又一次遭到北岸强大火力的迎头阻击,部队被迫退回河南阵地。
张爱萍见正面敌人虽然反击受挫,但火力仍然很猛。心想,部队强行攻击伤亡会很大,僵持时间又不允许,必须立即建议军部改变部队的进攻方向。于是,急急来到军部:“军长,敌人约一个中队守在二大队进攻的正面,是敌人的重点防御阵地,火力很猛。我们先后发起四次进攻,均被敌人打回,还牺牲十多位同志,是不是……”
“敌人是老虎,不是豆腐!两根骨头卡不死人!”何昆把手中烧剩的香烟往地上一扔,说:“回去让同志们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再攻!”
薛衡竞在旁,听到军长给二大队下达如此命令,深感不妥,来到何昆身边,轻轻提醒道:“军长,仗已打了近5个小时,除东老虎庄在何扬的猛攻下略有进展外,别的地方都进展不大,我们不能再同敌人磨洋工了。现在离天亮还有不足两个小时,必须立即调整作战布署,天亮了,如皋之敌、泰兴之敌、靖江之敌就会蜂涌而至,到那时,我们可就不好对付了。”
何昆听了薛衡竞的话,一声没吭,低着头在屋里来回走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军长,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把拳头捏紧,从东边已经打开的缺口,再狠狠地打他一下,说不定部队会很快冲进老虎庄,端掉敌人保卫团的团部。”薛衡竞说。
“好,部队立即停止进攻!”并同时命令:“把西面、南面留给赤卫队佯攻,以牵制敌人,红军一二三大队集中东老虎庄,实行强攻!”
却说张朝虎在中老虎庄保卫团团部,听到红十四军四面包围,对参谋刘东山说:“一群背狗屎篮的,捧牛屁股的,会打什么仗?单凭我东西南北老虎庄的防御工事,就足够抵抗他们了。”说罢,右手中指轻轻弹了弹裤角上的灰尘,禁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团长,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据在下所知,何昆乃黄埔军校毕业,后又经南宁分校深造,熟谙战争韬略,可不能小看。”刘东山说。
老虎庄周围的枪声越响越紧,有如年三十夜的爆竹此伏彼起。
突然,门前进来一个哨兵:“报告团长,西老虎庄红军、赤卫队,还有万余农民攻打甚急,多次出现险情,警察队长张光兴请求派兵增援!”
话设说完,东老虎庄报告:“团长,东老虎庄被红军用炸药炸毁两个碉堡,保卫团和保安中队正在全力反击,敌人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已经顶不住了,中队长王天波请求团长火速派兵增援!”
张朝虎听了东西老虎庄的报告,心里很着急,但表面上装得十分镇静:“这是共产党的疑兵之计,他们真正的进攻方向不在东西,而在南面。这是企图分散我的注意力,以便一举突破南面的护庄河,直倒我的团部。今天我跟他们赌一把。你们立即通知东西老虎庄,我无一兵一卒可派。并告诉他们,我把主力压在前老虎庄,要让红军在南面喝水!”
老虎庄的周围渐渐长满了黑云,天边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刘东山急忙出门细听,不觉大惊失色,匆匆忙忙走进门来:“糟了,团长糟了,是东老虎庄打炮!”
“打炮!他们哪里有炮?”
“是土炮!”
“走!随我上东庄去!”
却说,东老虎庄经炮手李人贵、张家森、徐志和三人打了两炮以后,敌人慌了,开始纷纷后退。号称莽张飞的张德福见敌人逃跑,一个纵身跃出掩体,端起手提式机枪,骂道:“狗日的,我叫你们跑!”喊罢“嗒嗒嗒,嗒嗒嗒”连续射出两梭子子弹。
一阵猛烈的弹雨,突然在他的左侧草堆旁炸响。张德福转头一看,是一小股敌人在红军战士的追击下,向他的面前奔来。射出的子弹在他的身旁纷纷飞舞,不时发出尖励的哨音。张爱萍见敌人来得慌张,端起手里的机枪连续射去,同时大声喊道:“军长,快下去!”
“下去!你叫我当逃兵是吧?”说罢,手里的手提式机枪也开口了。这小股敌人在红军的两面夹击之下,很快被消灭,部队迅速占领了东老虎庄东头的晒谷场。
“嗒嗒嗒,嗒嗒嗒”,敌人突然从暗堡里射出一串子弹,打得晒谷场上的砖头石块冒出一串火花,战士们的前进受到严重阻挠。
“军长,我上!”张德福说着,端起机枪,就地一滚来到草堆旁,对着暗堡的机枪眼打了出去。这时,敌人炮楼上的机枪又喷出了通红的火舌,张德福身中数弹倒下了。但他的眼睛仍然放射着强烈的晶亮的光辉,仰望着炮楼和侧后的暗堡,对张爱萍说:“大队长,我没能亲手消灭当面的敌人,真让我死不瞑目。”
敌人的机枪还在疯狂地吼叫,冲上去的战士被一次次打了回来。何昆见张德福这么好的战士牺牲在敌人的机枪下,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对张爱萍说:“让我来对付炮楼上这些狗娘养的!”
“军长,让我来!”张爱萍焦急地说。
“不必争了,再不解决,敌人还会更加猖狂!”说着,纵身跳上张爱萍肩头,身体紧贴在草堆上,举起手中的机枪对着碉堡一阵猛扫。敌人的机枪哑了。在这一瞬间,何昆奋力高呼:“同志们,冲啊!”
战士们冲上去了。但是,敌人在炮楼上又打来一串子弹,将他击倒在草堆上。胸口流着鲜血,滴在张爱萍的头上脸上。
张爱萍放下何昆,见他喃喃问道:“打得怎样?”
“听枪声,攻上去了。”
何昆听了张爱萍的回答,欣慰地闭上双眼。
部队失去最高指挥官,被迫撤退了。
何昆躺在一户农民家里。春燕等医护人员给他进行急救。终因流血过多,心脏的跳动渐渐地微弱下来,呼吸缓慢,脸色惨白,体温急速降低。
张爱萍站在他的身旁,一再用手在他的头部和手上抚摸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个个滚落在自己的衣襟上。哭着连连向春燕颤声问道:“要紧吧?”其实他心里完全明白。但见春燕轻轻地摇着头,脸上现出悲伤难禁的神情。
薛衡竞听到消息,赶忙从火线上回来,一见到何昆,几乎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薛衡竞抓住何昆的手,虽然觉得他的手很凉,但却感到十分亲切:“老虎庄怎么样,同志们冲上去了吗?”薛衡竞听到这话,满眶泪水一下子倒了下来,哽咽着说:“军长,敌人垮了,被我们打垮了。”
“捉住张朝虎,带到军部来,我要看看……这条疯狗!”
这时候,薛衡竞、张爱萍、何扬、许坤等同志一个个站在何昆的面前,他们感到,眼前的何昆是多么的刚毅、坚决、果敢、顽强,在自己身负重伤、生命垂危的时刻,还那样蔑视、仇恨敌人。
外面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