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天子传》的研究(节选)
(选自卫聚贤《古史研究·第一集》,上海:商务印书馆,1934年)
《穆天子传》是记周穆王游历事,周穆王的游历,他书也有记载,惟以《穆天子传》为最详。其中记西游一事,计其所行的路程,总数为“三万有五千里”。其走的道儿可谓不少了。他曾到了“西王母之邦,北至于旷原之野。”它说:“宗周至于西北大旷原,万四千里。”宗周在今陕西,由陕西向西北走上一万四千里,以现在看起来,当然跑到西北利亚(今西伯利亚)去了。他带的人数为“六师之人”,总数在一万五千人以上。时间在穆王十七年(见《纪年》)。是于西元前九四九年,欧亚的陆路交通大有可观了。
王静安师《鬼方昆夷玁狁考》说:“西自汧陇环中国而东北,及太行常山间,中间或分或合,时入侵暴中国……以厉宣之间为最甚。”玁狁民族自殷高宗至周厉王、宣王时,不断的骚扰中国西北,而穆王适于其中穿过敌方,敌方的人到处“乃献……”当无是理?是穆王时穆王不能到西北去。《穆天子传》为何时的作品,就不得不加以研究了。
作期
《穆天子传》不是周穆王时的作品,有左列数证:
(一) 《穆天子传》与它未入土以前的他书记穆王西征事不符
《穆天子传》如果为周穆王时史料,在穆王以后的书籍记载穆王西征事,当与《穆天子传》记载的相符。若是穆王以后的书籍记载的与《穆天子传》不符,是穆王以后的书籍没有见到《穆天子传》,即是《穆天子传》的作期还在穆王以后的书籍以后。兹举例证明于左:
1. 《归藏》与《穆天子传》所记不符
《归藏》:“昔穆王天子筮出于西征不吉,曰:‘龙降于天,而道里修远,飞而冲天,苍苍其羽’。”(《御览》八十五引)。
《归藏》说“穆王筮征不吉”,当是穆王没有西征去,《穆天子传》偏说穆王西征的很远。《归藏》不知为何时书?按其文大约是战国中年物。《穆天子传》说穆王西征跑的很远,《归藏》似说他没有西征,是《归藏》成书时还没有看到《穆天子传》。
2. 《左传》与《穆天子传》记载不符
《左传》昭十二年楚子革说:“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祇宫。”
《绎史》批评这条说:“‘欲’者,未然之谋也;‘将’者,未然之事也。抑或穆王西征犬戎,祭公谏而不听更欲远游,闻《祈招》之诗而遂止。”
这段马氏解释的很好。按《左传》原文为“王是以获没于祇宫”,“没于祇宫”是明言穆王没有出游去,如果《左传》成书时有一部《穆天子传》在,《左传》应根据实录,也说穆王跑了多远,何能说是穆王“没于祇宫”呢?这明是《左传》没有见到《穆天子传》的。
3. 《国语》与《穆天子传》记载不符
《周语》上第一段“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
兹将《穆天子传》西征所得物,列举于左:
(1) “
人……先豹皮十,良马二六,天子使井利受之”;
(2) “天子猎于渗泽,于是得白狐玄貉焉,以祭于河宗”;
(3) “河宗伯天……先白○,天子使
父受之”;
(4) “珠泽……乃献白玉○只,○角之一三,可以○休……因献食马三百,牛羊三千”;
(5) “天子于是取孶木华之实”;
(6) “天子于是得玉策枝斯之英”;
(7) “至于赤乌之人其献酒千酙于天子,食马九百,羊牛三千,穄麦百载”;
(8) “天子于是取嘉禾以归,树于中国”;
(9) “赤乌之人丌好献好女于天子”;
(10) “曹奴……乃献食马九百,牛羊七千,穄米百车”;
(11) “群玉之山……天子于是取玉三乘,玉器服物。于是载物万只”;
(12) “
韩之人无凫,乃献良马百匹,用牛三百,良犬七千,牥牛三百,野马三百,牛羊二千,穄麦三百车”;
(13) “旷原……天子于是载羽百车。己亥,天子东归”;
(14) “智氏……乃献食马四百,牛羊三千”;
(15) “天子升于采石之山,于是取采石焉”;
(16) “西膜之人乃献食马三百,牛羊二千,穄米千车”;
(17) “天子三日游于文山,于是取采石”;
(18) “文山之归遗,乃献良马十驷”;
(19) “巨蒐……乃献马三百,牛羊五千,秋麦千车,膜稷三十车”;
(20) “犬戎胡觞天子于雷首之阿,乃献食马四六”;
按上二十条,穆王所得物属于白色的为第二条在渗泽得“白狐”,第三条在河宗得“白○”,第二条系“白狐”,非“自狼……白鹿”。但这“白狐”是“祭于河宗”了,没有带回,不得说是“得……白……以归”。第三条空缺处,假使就是“狼”字或“鹿”字,说是穆王西征得的是“白狼”或“白鹿”;但这“白○”系河宗所得的产物,
人在犬戎西,河宗在
人西,是犬戎与河宗不相连属,不得以在河宗所得的“白〇”,即为在犬戌所得的“白狼……白鹿”。又按《穆天子传》当穆王西征路过犬戎时,犬戎并未献物;到穆王西征回来路过犬戎,犬戎才献了食马四十六匹,并没有“白狼……白鹿”痕迹在内。是《国语》成书时《穆天子传》尚未产生。
故事的通例,距离时间或空间愈远,故事的本体愈放大。《周语》作期在《左传》前约十年,《左传》尚说穆王没有出征,《周语》不应说他出征?按《左传》为晋地产品,《周语》为楚国产物,楚去周室较晋去周室路远,故《周语》记穆王的故事较《左传》放大,说穆王征犬戎得了四白狼、四白鹿,《左传》没这事。
(二) 《穆天子传》与它入土时的他书记穆王西征事不符
同一时间,没有史料根据,有一个传说的故事,两个人把它记载起来,因各据各的传闻,是以有许多相悖的地方。例如《穆天子传》与《竹书纪年》同是魏襄王墓中物,《穆天子传》载穆王游历事,《纪年》也说穆王游历事,《穆天子传》如果为周穆王时物,《纪年》应当记载的和它相符。但是《纪年》没有见到周穆王时的《穆天子传》,只见到它同时产生的《穆天子传》,它以为《穆天子传》即是根据传说来记载,它也不妨就根据传闻来记载,你记你的传闻,我记我的传闻,故二书记载的不同。兹列举以证:
A 得物不同
《纪年》:“西征犬戎,取其五王以东,王遂迁戎于太原。”(《穆天子传》郭璞注引《纪年》只有“取其五王以东”六字。《后汉书·西羌传》有此十七字,静安师《古本竹书纪年辑校》记如此文)《穆天子传》没有取五王的事。
B 里数不同
《纪年》:“穆王东征天下二亿二千五百里,西征亿有九万里,南征还有七百里,北征二亿七里。”(《开元占经》四引。《穆天子传》注引为“穆王西征远里,天下亿有九万里”十三字。)《穆天子传》:“各行兼数三万有五千里。”按《穆天子传》与《纪年》里数相较,《穆天子传》西征的里数较《纪年》少去一亿五万五千里,约一与五之比。
C 时间不同
《穆天子传》“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条郭璞注“《纪年》:‘穆王十七年西征昆仑’,正见西王母。其年来见,宾于昭宫。”《穆天子传》对于穆王西征,共用了若干日?没有总计,兹就干支推算于左:
饮天子蠲山之上。戊寅,天子北征……庚辰……癸未……乙酉……庚寅……甲午……己亥……辛丑……癸酉……甲辰……丙午……戊寅……癸丑……戊午……己未……乙丑……丙寅……丁巳……戊午……辛酉……癸亥……甲子……季夏丁卯……壬申……甲戌……乙卯……庚辰……辛巳……壬午……甲申……辛卯……癸巳……孟秋丁酉……戊戌……辛丑……壬寅……丙午……丁未……己酉……庚戌……癸丑……丙辰……丁巳……己未……癸亥……甲子……丁未……己酉……天子三月舍于旷原……己亥(上文“己酉”至此“己亥”,除中间经过“天子三月舍于旷原”三个月不计外,共为一百一十一日。但上文“孟秋丁酉”至下文“孟秋癸巳”共二百九十六天,按孟秋为七月,由本年七月至明年七月为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共计十三个月,为三百九十天,若上文“孟秋丁西”的丁酉作七月末日计,下文“孟秋癸巳”的癸巳作七月初日计,除去两个七月,还有三百三十余日,故计算“己酉”至“已亥”多转一周,计“己酉”至“己亥”……共一百七十一日)……庚辰……癸未……乙酉……己丑……己亥……辛丑……甲辰……乙巳……庚辰……辛巳……丙戌……丁亥……庚寅……孟秋癸巳……丁酉……癸亥……乙丑……丙寅……己巳……壬申(原文为“己巳”,至于文山……天子三日游于文山……壬寅,天子饮于文山之下。按“己巳”去“壬申”正为三日。若作“壬寅”则去“己巳”为三十二日,是“壬寅”系误)……癸酉……甲戌……乙亥……癸丑……戊午……孟冬壬戌……癸亥……丙寅……癸酉……入于宗周。
兹为研究便利起见,列图计算于左:

按图上每周(自“甲子”至“癸亥”)六十天,共计十四周为八百四十天,但除自“戊寅”起在“甲子”后十四天,“癸酉”止距“癸亥”五十天外,是自“‘戊寅’天子北征”至“癸酉入于宗周”,共计七百七十六日,为二年零三个月。即使其中干支有些错误,时间没有这么长?按“天子三日舍于
鸟之山”,“天子五日观于舂山之上”,“于是降雨七日,天子留骨六师之属”,“天子四日休群玉之山”,“天子三日休于大池之上”,“天子三月舍于旷原”,“天子命重
氏共食天下之属五日”,“天子一月休”,“天子四日游于文山”,“天子五日休于澡泽之上”,有明文言各地停留的共四个月又三十五天。全年作三百六十五日计。除去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及三十五天外,下余二百一十天。往来的里数核实计算为二万三千三百里,每日走路作一百里计,二百一十天走不了二万三千三百里路。
《纪年》:“十七年西征……其年……来……”,是穆王于十七年西征,西王母于十七年来见,则穆王西征的同期也在十七年,换句话说《纪年》说穆王西征往来费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穆天子传》记为二年多,是二书西征的时间不同。
总计,《穆天子传》和它未入土以前的《归藏》《左传》《国语》,并它同时入土的《纪年》,记载穆王西征事不同。可知《穆天子传》在《归藏》《左传》《国语》以后,不是周穆王时的产物。
以上就是证明《穆天子传》不是周穆王时的产物。兹再就内证分言于左:
(三) 用夏正记日
“戊寅……庚辰……癸未……乙酉……庚酉……甲午……己亥……辛丑……癸酉……甲辰……丙午……戊寅……癸丑……戊午……已未……乙丑……丁巳……戊午……辛酉……癸亥……甲子……季夏丁卯。”
自“戊寅”至“季夏丁卯”共计二百九十日,季夏为六月,丁卯假定为六月的末―日,则戊寅为前一年的九月初日。这是用夏正计,若用周正计,则戊寅为七月初日。按《穆天子传》说:“癸未,雨雪……北循虖沱之阳……庚寅,北风雨雪。”九月河北虖沱河流域或有下雪情形,七月河北虖沱河流域当无下雪的情形。《穆天子传》又说穆王西征回来“孟冬,壬戌,至于雷首……雷水之平寒”。按雷首在山西孟县一带,孟冬夏正在十月,周正在八月,八月水不应寒。是知《穆天子传》用夏正计日。
《穆天子传》对于西北地理记载的很详,当是从穆王西征的人的记录。即是随从穆王的人的记录,应用周正。《穆天子传》用夏正记日,是知它不是周穆王时或周室的作品。
(四) 称穆王谥法
“帝曰:‘穆满……穆满示女舂山之珤。’”郭璞对此条注说:“言谥,盖后记事者之辞。”《穆天子传》既称穆王的谥法,是至早当是穆王死后,共王时候的作品。
(五) 东周的观念
“升于大行,南济于河……遂入于宗周……吉日甲子,天子祭于宗周之庙。乙酉,天子帅六师之人于洛水之上。丁亥,天子北济于河。”静安师《古本竹书纪年辑校》有“穆王以下都于西郑”一条。西郑在陕西长安附近,是宗周当在陕西。但《穆天子传》记穆王回宗周,是“南济于河”;自宗周出,是“北济于河”。且有“洛水之上……自宗周瀍水以西”,洛水在洛阳南,瀍水在洛阳东,这明是东周人的观念以洛阳为周都的。以现在的情状说为古时的情状,战国时本有其人,如孟子对于禹治水的记载,说是“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排淮泗注于江是吴王夫差“阙为深沟,通于商鲁之间”(吴语)开运河以后的情状,孟子竟错认为禹治水的情状。以洛阳为宗周认为西周的都城,当是东周人的观念,换句话说就是《穆天子传》在东周以后才产生的。
(六) 文法较繁
文法由简而繁,是一个通例。是同类的文法,繁的当在简的以后。兹举例以证:“是日,六鹢退飞过宋都”(《春秋·僖十六年》);“是日也,天子饮许男于洧上”(《穆天子传》卷五);“是日也,天子北入于邴”(同上)。按《穆天子传》较《春秋》多一“也”字,是《穆天子传》在《春秋》后。《春秋》是春秋末年的作品,《穆天子传》在《春秋》后。是《穆天子传》至早当是春秋末年以后的作品。
(七) 介词用“於”字(https://www.daowen.com)
“於是得绝钘山之队”;“於是得白狐玄貉焉,以祭於河宗”;“乃至於昆仑之丘”;“而辨於乐”;“何谋於乐”;“於是取孳木华之实”;“天子於是得玉策枝斯之英”;“乃为铭迹於县圃之上”;“於是取嘉禾以归”;“至於黑水”;“於是降雨”;“於是取玉三乘”;“於是载玉万只”;“天子於是休猎,於是食苦”;“宿於黄鼠之山”;“於是取采石焉”;“於是取采石”;“於是射鸟猎兽”;“则利於戎”;“东游於黄泽”;“於是白鹿一牾椉逸出走”;“於是殇祀而哭”;“南葬盛姬於乐池之南”;“丧於旗以劝之”;“至於因氏”;“至於野王”;“於是流涕”;“出於永思”;《穆天子传》用“於”字作介词共三十处,其为战国时作品可知。
(八) 数目中无“又”字
“天子赐许男骏马十六”;“饮逢公酒,赐之骏马十六”;“乃陈腥俎十二”。《穆天子传》中数目为“十六”,不是“十又六”;为“十二”不是“十有二”,其为战国时之作品无疑。
(九) 行佛教礼
“昆仑之丘……乃膜拜而受。”郭璞对于此条注说:“今之胡人礼。佛举手加头称南膜拜者,即此类也。音模。按佛在周穆王时尚未降生,其礼何能成?昆仑以西距印度很近,于战国时当已受佛教影响。”是《穆天子传》当是战国的作品。
(十) 金属器物
“黄金之膏”;“银乌一只”;“千铁山之下”。铁是春秋战国时候有,银的使用也不古,惟金上加黄字,战国以前无情形。以上十证证明《穆天子传》是战国时的作品。《穆天子传》不是周穆王时物,上已证明,但是不是荀勖、郭璞以及六朝人的伪作?这个也有研究的必要。兹分段说明于下。
(十一) 介词中少“以”字
我在《<国语>的研究》页一四九至一五二证明战国初年的文法为“自……至于……”,战国末年的文法为“自……以至于……”,多了一个“以”字。今《穆天子传》为“自……至于……”,不是“自……以至于……”,如:“自宗周瀍水以西至于河宗之邦”;“自阳纡西至于西夏氏”;“自西夏至于珠余氏”;“自河首襄山以西南至于舂山”;“自舂山以西至于赤乌氏”;“自群玉之山以西至于西王母之邦”;“自西王母之邦北至于旷原之野”。据以上各条,《穆天子传》没有“以”字,可说它是战国初年的作品了。
(十二) 非秦汉用字
《穆天子传》卷一:“天子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辨于乐,后世亦追数吾过乎?’”上用“於乎”,不用“鸣呼”与卷四“於鹊与处”(曹操诗作“乌鹊南飞”)不作“乌鹊於处”,“乌”字作“於”非秦汉以后的用字。
(十三) 在《史记》前
一种史料,在某一个时期,曾公布过一次,那种史料虽经遗失,后来的人因受过公布的影响,对于该种史料事实,总有相当的传说。但史料己遗,没有实据,时间远了而传说的故事就放大了。
《史记·赵世家》:“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秦本纪》:“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骝、绿耳献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
《史记》与《穆天子传》相同的是:(一) 造父为御;(二) 见西王母。
《史记》与《穆天子传》不同的是:(一) 造父封赵;(二) 徐偃王作乱。
“造父为御”“见西王母”,在我们搜得材料如《归藏》《左传》《国语》《楚辞》均没有。“造父封赵”“徐偃王作乱”,在《归藏》《左传》《国语》《楚辞》《纪年》《穆天子传》均找不到。这当是《史记》根据别的传说而来的。造父封赵的传说,当在《穆天子传》公布以后,秦赵本是戎族,戎族多马善御,戎族有一名造父者曾为过周穆王或周其他王的御人,秦赵到战国末年国势很盛,看看别的国均与周室有些关系,他就把与他有关系的造父(戎族)——曾为周王御认为他的祖宗,以便与周室发生关系,适合环境。造父为秦赵的祖宗是秦赵于他国家极盛时造出来的,《穆天子传》在这种传说盛行之前,是以只有造父为御没有造父封赵的记载,太史公作《史记》适承其造父为秦赵宗祖的传说,是以在《赵世家》说:“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秦本纪》说:“穆王以赵城对封造父,造父族以此为赵氏。”是《穆天子传》在《史记》前。
(十四) 在《列子》前
《列子》本是东晋人的伪造,《穆天子传》与《列子》记载事实相同处,而《列子》较《穆天子传》语句明显,是《列子》根据《穆天子传》的。兹用比较文法学的比较明显法,分段列举于下:
《列子·周穆王》
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
右服骅骝而左绿耳;
右骖赤骥而左白
;
主车则造父为御,离
为右。
次车之乘:
右服渠黄而左踰轮;
左骖盗骊而右山子;
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
《穆天子传》卷四
天子命驾八骏之乘:
右服骅骝而左绿耳;
右骖赤蘎而左白
;
天子主车,造父为御,
为右;
次车之乘:
右服渠黄而左踰轮;
右盗骊而左山子;
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
上二书比较不出那一个比较那一个明显。
《列子·周穆王》
至于巨蒐氏之国,
巨蒐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
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
《穆天子传》卷四
至于巨蒐,
之人
奴乃献白鹄之血以饮天子,
因具牛羊之湩以洗天子之足及二乘之人。
上《穆天子传》“至于巨蒐”,《列子》说“至于巨蒐氏之国”,是说明巨蒐是个国。《穆天子传》“之人
奴”的文法在中国少有,《列子》作“巨蒐氏”与中国文法正合。《穆天子传》的“天子”,《列子》作为“王”。这都足以证明《列子》较《穆天子传》明显。
总上《列子》较《穆天子传》明显,是《穆天子传》在《列子》以前。《列子》是东晋的作品,《穆天子传》当是东晋以前的作品。
(十五) 注《穆天子传》的不是伪造《穆天子传》的
《穆天子传》:“入于南郑”条下注“今京兆郑县也”。《纪年》:“‘穆王元年,筑祇宫于南郑。’传所谓‘王是以获没于祇宫’者。”按“王获没于祇官”,是言穆王未会出游,而《穆天子传》载穆王游得很远,注者引此文,亦与原文违背。又如引《纪年》:“取出五王以东”,“穆王西征还里天下,亿有九万里”,均与《穆天子传》不合,是注者只顾引经据典解释本句,而未将全篇顾到,故注文与本文相远。若是注《穆天子传》的就是伪造《穆天子传》的,何得如此作注,使露出破绽?可知注《穆天子传》的不是伪造《穆天子传》的。
(十六) 张湛注《列子》已见到《穆天子传》及郭璞注
《列子·周穆王》“后世其追数吾过乎”条下张湛注:“自此以上至命嘉八骏之乘,事见《穆天子传》。”“而左白
”条下注“《史记》曰:‘造父为穆王得骊骅赤骥白犠之马,御以游巡,往见西王母,乐而忘归。’与《穆天子传》略同。”这是张湛见到《穆天子传》了。“而左白
”条下注:“《史记》曰:‘造父为穆王得骅骝赤骥白义之马,御以游巡,往见西王母,乐而忘归。’与《穆天子传》略同。郭璞注云:‘皆毛色以为名也。’”按《穆天子传》卷一“天子之骏,赤骥盗骊白义踰轮山子渠华骝绿耳”条下郭璞注:“有八骏,皆因其毛色以为名号耳。”与张湛引郭璞注同,是张湛已见到《穆天子传》郭璞的注了。
张湛是东晋人,已见到《穆天子传》及郭璞注,是以《隋书·经籍志》说“《穆天子传》卷六郭璞《注》”,不应因唐书误为“郭璞撰”说是《穆天子传》是荀勖、郭璞所伪造,或郭璞的《注》也为六朝人的伪造了。
《左传》昭十二年:“穆王……周行天下,将皆有车辙马迹焉。”
《楚词·天问》:“穆王巧挴,夫何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归藏》:“昔穆王天子筮出于西征不吉……道理修远。”
据上是周穆王曾为远征的。
《归藏》:“昔穆王天子筮出于西征不吉。”
《纪年》:“西征犬戎,取其五王以东,王遂迁戎于太原。”
据上是周穆王曾西征的。
《周语》:“穆王将征犬戎……遂征之……自是荒服者不至。”
《纪年》:“西征犬戎,取其五王以东,王遂迁戎于太原。”
《穆天子传》:“天子北征犬戎。”
据上是周穆王对于犬戎曾动过交涉的。
犬戎与狄均从犬,是北方多养犬的民族,就是现在的蒙古族,在周穆王时号为玁狁,时常侵略中国,穆王的征犬戎,或有其事?犬戎的大部分在中国西北,是穆王的征犬戎因而西征,也未敢定?犬戎是游牧民族,民住无定,败了就远遁,乘机又来侵,穆王或有大举穷追的计划。到了春秋战国,文献不足,事难足征,就成穆王远征的一种传说。这种传说要说没有其事凭空造出来的,则不可,要根据《穆天子传》说其事就是如此如此,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