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研究·第二集》1929年版序
是古非今,是——反革命。
固步自封,是——不革命。
“非先王之服,不服;非先王之言,不言。”这类“是古非今”,是种反革命。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这类“固步自封”的,是种不革命。
“革命”二字,不限于军事的、政治的。就是我们这“开倒车”研究历史的人,也应当本上革命精神去工作。
本书是研究《穆天子传》《山海经》《禹贡》三书,《穆天子传》证明它是战国初年中山人的作品,《山海经》证明它是战国中年印度人的作品,《禹贡》证明它是战国末年秦人的作品。
《穆天子传》《禹贡》研究的结果,与旧说无大出入,惟《山海经》的说法比较离奇一点,但我对于《山海经》证明它绝对是印度人的作品;退一步说,《山海经》不是印度人的作品,也可说是受了印度(或有希腊)的影响作的;再退一步说,《山海经》并没有受印度影响,也可说和印度人的思想是相同的。我想用科学方法,把中国以外的材料作出比较的研究,总比像药铺门上挂的标语式的招牌,写的“川广地道,土法炮制”,而用上土法制土货,强一点吧!(https://www.daowen.com)
学术系研究性,反对我这一说的人,最好请将埃及、希腊、印度及其他野蛮人的神话,和中国的神话列举出来,看它同的是甚么?不同的是甚么?再求它同与不同之所以然。同的如各地方神话,都说雷神身上有鼓,这当是以雷声如鼓,而受同样的感想;不同的如多日并出,这当是热带上人受了严日的感想而发生的。再将神话发生的时间考出来,如以黄土为人,中国最初见于应劭《风俗通》。当是受了希腊的影响。然后再和《山海经》作一比较的研究,能如此工作而证明《山海经》不是印度人的作品,我自然佩服。
研究学术只要思想不落伍,方法精密些,就是证据不大确凿,也可继续去搜寻,只于结论的不大适当,暂不要管它,例如一个人提出一个议案,当他提案时不能没有他的意见,是研究学术,也应当先有个假设的结论;但一经提出,经过大会长期的讨论,通过与否决,不能预定,是学术上假设的结论,也不敢说是就能证实。议案通过与否决,与提案人没大关系,不是议案通过了,提案人就有莫大之荣,否决了就是受辱,是以有时提案人把它原案自行撤回,或意见取消。只要大家对于《穆天子传》《山海经》《禹贡》本身的问题解决了,我这假设的结论,自然无效。
《古史研究》第二集,承冯沅君、苏雪林女士,欧阳竞无、汤锡予、胡寄尘、顾惕生先生,陆侃如、余绍孟、储逸庵、温子模、崔盈科君,指示很多,这是我一并感谢的。
一八,三,一六,记于南京古物保存所
附启:这书材料尚不够,印刷的也不好,故只印了一千本,作为稿本,请达者指示,再版当重为改正,另付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