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来研究古史的人

中国近来研究古史的人

(原载于《众生》(半月刊)1939年第2卷第6期,第187页)

中国近来研究古史的人,可分为四派,这四派人对于研究中国古史的结论不同,于是各用各派的主观来批评他派。在我个人的批评,这四派人,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形成性情的个别,因而有各种的主观,其结论就彼此互异。

一、 议论平庸派

世代书香的子弟,因为读书方便,自然所读的书广博。有钱人的子弟,因为交游甚广,须应酬各方面的人,故不能不读各方面的书,因是有钱的子弟所读的书有时也很广博。但读书广博的人,易为各家的学说所拘束,是以发出的议论,是平庸的。所以议论平庸的人,是由于家庭富有及世代书香的环境所造成。这派的人以陈汉章和柳翼谋几位先生作代表

二、 研究深刻

家庭贫寒的子弟,少有读书的机会,如遇有读书的机会,为将来实用起见,对于书读的熟,对于研究一个问题来的深刻,而且多从一个一个小题目上着手。所以研究深刻的人,是由于家庭贫寒的环境所造成。这派的人以王静安先生等可作代表。

三、 破坏派

中国过去封建社会的家庭,是以礼教为维护符。礼教的书多产于儒家,对于家庭不满意的人,因为以儒家所说的话是天经地义的,不敢反对的。及至见了外人资本主义社会的家庭,与中国的家庭不同,而外国的伦理学,也与儒家不同,于是怀疑儒家学说。在同一环境下的人,见了这种学说大喜,于是将中国古史中一切都加以破坏。可知这派的人,由于不满意家庭的环境所造成。这派以胡适、顾颉刚几位先生作代表。(https://www.daowen.com)

四、 建设派

建设古史另一个新的系统的人,是由于不满社会及政治环境所造成。

对于社会及政治不满的人,没有机会或力量去改造,因而推想古代社会及国家应是如何如何的建设,有托古改制的成分在内。这派的人,以康有为和郭沫若几位先生作代表。

以上四派,因生活方式不同,影响到主观的差异,是以对于古史研究的结论各别。假使把他的生活方式改变了,他的主观也会改变。

我个人是穷家子弟,既不满家庭,又不满社会,因此我对于第二第三和第四派都同意,但反对第一派。第一派的人,读书广博,很可作我的友谊顾问,是以我对于第一派,尚有相当友谊。

别人对于我个人的古史主张,有一部分同意的,是因为我的环境有一部分与他相同;不完全同意我的,是因为他们的环境不完全与我的相同。就是对于我一部分同意的人,到了他的生活方式改变,也就对我同意的一部分也不同意了。例如我对于古史的怀疑而作破坏的工作,与顾颉刚先生这一点是相同的,是顾颉刚先生在七八年以前是同意与我的。到了我的《古史研究·第二集》出版,因顾颉刚先生有了一部分的主张与我不同,顾颉刚先生对于我就有了一部分的不同意。近五六年来,顾颉刚先生的生活优越了,有人谈到《古史辨·第一集》内的问题时他就不作声了。他对于他的学生说“多找材料少说话”,他停止对于古史作破坏的工作。我还是有一部分在作破坏的工作,是以对于我将从前同意的一部分也不同意了,因而说到我时,用“荒唐”二字作批评。

因为各人的生活不同,形成各人的个性;因为各人的个性不同,遂成不同的主观。各就各的主观作文,各就各形成各人的主观批评。究竟孰是孰非,只好用上海一句俗语“天晓得”作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