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三言”及适俗导愚

第六章  编辑“三言”及适俗导愚

大众文化”作家冯梦龙,他在通俗小说编辑与创作方面的成就,尤为人所熟知。早在泰昌元年(1620),冯梦龙改写的《三遂平妖传》,已经刊行。其话本小说总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序刊,据绿天馆主人题《古今小说·叙》中说:“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 (1) 又书坊主人天许斋《识语》中说:“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 (2) 可知《古今小说》(后改名《喻世明言》)应当是“三言”中的第一种。《警世通言》有“时天启甲子臈月豫章无碍居士题” (3) 《叙》,《醒世恒言》有“天启丁卯中秋陇西可一居土题于白下之栖霞山房” (4) 《叙》。综合判定,则《古今小说》序刊于天启四年(1624)以前,《警世通言》序刊于天启四年(1624),《醒世恒言》序刊于天启七年(1627)。

如众周知,冯梦龙编辑的“三言”,代表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其能够取得如此卓越的建树,则得力于他的理论自觉。概括而言,其小说主张大体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是通俗性。冯梦龙认为,小说“其文必通俗”(《古今小说·叙》),是因为“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同上) (5) 。“六经国史而外”的诸多创作,“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醒世恒言·叙》) (6) 。所以,“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而资于通俗者多”(《古今小说·叙》)。而通俗小说,尤其有着其他文体所不具备的阅读效果,“虽小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噫,不通俗而能之乎”(同上)。基于此,他批评时人以为通俗小说“恨乏唐人风致”的错误认识,认为这是“以唐说律宋,将有以汉说律唐,以春秋战国说律汉,不至于尽扫羲圣之一画不止”(同上)。 (7) 他自己所编辑的“三言”, “明者,取其可以导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适俗也;恒则习之而不厌,传之而可久。三刻殊名,其义一耳”(《醒世恒言·叙》) (8) ,即旗帜鲜明地以适俗、导愚、“习之而不厌,传之而可久”为追求。

第二是娱乐性。冯梦龙溯源小说的发生,通过对于小说发展史的梳理,指出:“史统散而小说兴。始乎周季,盛于唐,而浸淫至于宋。韩非、列御寇诸人,小说之祖也。……若通俗演义,不知何昉。按南宋供奉局,有说话人,如今说书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传。泥马倦勒,以太上享天下之养,仁寿清暇,喜阅话本,命内珰日进一帙,当意,则以金钱厚酬。于是内珰辈广求先代奇迹及闾里新闻,倩人敷演进御,以怡天颜。……暨施、罗二公,鼓吹胡元,而《三国志》《水浒》《平妖》诸传,遂成巨观。”(《古今小说·叙》) (9) 认为通俗小说源自宋人说话,其兴起的原因,便是为了满足人消闲娱乐的需要,其也因此而具有了娱乐性的特质。

第三是文学教育性。冯梦龙认为小说野史不同于历史,有其虚构存在,如其所云:“野史尽真乎?曰:‘不必也。’尽赝乎?曰:‘不必也。’然则去其赝而存其真乎?曰:‘不必也。’”小说不必尽真,也不必尽假,“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真实的故事,可以弥补史书不得其详之欠缺;虚构的故事,“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感慨”(《警世通言·叙》)的意义 (10) 。因为小说是可以虚构的文学形式,形象生动,也有着不同于其他文体的特殊意义,如其所说:“《六经》《语》《孟》,谭者纷如,归于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为良友,为义夫,为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如是而己矣。经书著其理,史传述其事,其揆一也。理著而世不皆切磋之彦,事述而世不皆博雅之儒。于是乎村夫稚子,里妇估儿,以甲是乙非为喜怒,以前因后果为劝惩,以道听途说为学问,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其感人的效果,也为其他文体所难以企及:“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导情情出。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所得竟未知熟赝而熟真也”(《警世通言·叙》) (11) 。所谓“崇儒之代,不废二教,亦谓导愚适俗,或有藉焉;以二教为儒之辅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为六经国史之辅,不亦可乎”(《醒世恒言·叙》) (12) ,因为小说有此文学教育意义,在冯梦龙看来,其为“六经国史”之辅助价值是显而易见的。

图示

“三言”一百二十篇作品,是冯梦龙编辑的宋、元、明小说话本总集。一般认为,其中约有六分之一的作品,来自宋、元旧篇;另有约六分之五的作品,为明代人创作(包括冯梦龙个人的创作)。但在编辑过程中,冯梦龙却是通盘做了系统的加工整理、删改润色,甚者近乎重新创作。而“三言”中的名篇,如《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沈小霞相会出师表》《玉堂春落难逢夫》《唐解元一笑姻缘》《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灌园叟晚逢仙女》《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施润泽滩阙遇友》等,学界普遍认为,均为明代人创作。

“三言”中所收作品,题材内容十分广泛,艺术形式新颖别致,正如“姑苏笑花主人漫题”《今古奇观序》中所概括:“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骇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 (13) 写人情世态、离合悲欢,是其突出的内容;新颖奇异,以通俗化育众生,是其根本的追求。

王汎森《执拗的低音:一些历史思考方式的反思》中谈到,在《哲学是作为生活的一种方式》的作者皮埃尔·阿道看来,“古代哲学思想适切于日用人生,后人讲哲学则是抽离日用人生”;“在现代学科观念的影响下,我们往往在将古代学问转换成现代学科的过程中,把价值、生活、带有现实意涵的部分打散开来,而且赋予太多定律、规律化的了解”,“有很多东西在转化的过程中被人们遗忘,或是变成低音” (14) 。这些论说,对于我们认识和评价中国传统文学与文化,具有一定的醒示意义。

“三言”在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地位,早有定评。然既有相关研究成果,如关于“三言”思想蕴含的研究,大抵集中于其爱情婚姻、商品经济、市民生活、封建吏治主题的探讨,显然是一种现代理论视阈下的当下阐释,而对于体现着辑评者冯梦龙自己的思想,及其文本所包蕴的历史意涵,却在有意或无意中,为之遮蔽,未得到充分的关注。正如有学者所揭示:“冯氏在编纂、加工、整理那些历史上流传下来或当时流行的故事时,是不可能排除其自我思想意识的”,“冯氏的情教观不仅贯穿在他所编的《情史》一书中,也自然要贯穿在他的其他文学作品中。在他所编纂的最著名的小说‘三言’中的不少篇章就蕴含着他这种思想因素” (15) 。还有论者认为:“冯梦龙的情教说,不仅表现在他编的《情史》《古今谭概》《挂枝儿》《山歌》中,也反映在他编著的《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中”;“重真情、颂扬情痴,而又诫纵欲,颂扬贞节;讲命定、因果报应,劝善惩恶;以至告诫人如何处事,如谦恭、结交重义,不要太看重钱财权势,以为一切皆虚幻。他虽然亲自作者甚少,但是选辑与修改,都反映着他的思想倾向” (16) 。事实上,“三言”不仅在“不少篇章”中蕴含了“这种思想因素”,从其辑评编纂宗旨,到整个作品体系构成,均体现了冯梦龙的“这种思想因素”。可以说,“三言”的编纂,是冯梦龙以通俗文体“为六经国史之辅”,适俗导愚,构建“有情社会”的一次重要文学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