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明的尊体意识

第二节 鲜明的尊体意识

吴梅《词与曲之区别》一文中说:“今人言声歌之道,辄将词曲并举,一若二者绝无异点者,此不知音者之论调也。” (50) 该文中,分别从音律、结构、作法三个层面,具体辨析了词、曲之相异。

冯梦龙署名顾曲散人撰写的《太霞新奏序》,可视为一篇关于散曲的通论。其中,首先由文体演变,论及散曲兴起的必然。其有云:“文之善达性情者,无如诗,三百篇之可以兴人者,唯其发于中情,自然而然故也。自唐人用以取士,而诗入于套;六朝用以见才,而诗入于艰;宋人用以讲学,而诗入于腐。而从来性情之郁,不得不变而之词曲。胜国尚北,皇明专尚南,盖易弦索而箫管,陶激烈于和柔。令听者解烦释滞,油然觉化日之悠长。此亦太平鸣豫之一征已。” (51) 冯梦龙认为,文学的兴起,乃在于“发于中情”,“

图示

自然而然”地表达性情,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其中所收作品,即为典型例证;而后,唐诗因用作考试文体而流于俗套,六朝诗人以之炫才而流于艰涩,宋诗载道而流于陈腐,于是有散曲应运而生,取而代之。元人尚北音,明人好南调,“易弦索而箫管,陶激烈于和柔”,此南北曲之差异所在。

其次,冯梦龙还由散曲之繁兴,同时察见其所存在之弊端,指出:“先辈巨儒文匠,无不兼通词学者”;沈璟撰曲谱,更“法门大启”;“海内才人,思联臂而游宫商之林”,此俱可见曲之繁荣 (52) 。然散曲创作,不似传奇那样可以就事敷演,而易于转换,其推陈致新,戛戛乎难之。“当行也,语或近于学究;本色也,腔或近于打油。又或运笔不灵,而故事填塞,侈多闻以示博;章法不讲,而饾饤拾凑,摘片语以夸工,此皆世俗之通病也。” (53) 一时作者竞出纷起,风起云涌,争相创作,然或填塞典故,晦涩难懂;或语近打油,拼凑成章,不讲章法,鱼龙混杂,具体表达了他对于当时散曲创作现状的殷忧。

其三,交代其所以选辑《太霞新奏》的大旨:“作者不能歌,每袭前人之舛谬,而莫察其腔之忤合;歌者不能作,但尊世俗之流传,而孰辨其词之美丑。自非知音人,亟为提其耳而开其曚。则今日之曲,又将为昔日之诗。词肤调乱,而不足以达人之性情,势必再变而之《粉红莲》《打枣竿》矣,不亦伤乎!余扼揽此道,间取近日名家散曲,择其娴于词,而复不诡于律者,题曰‘新奏’而冠以‘太霞’。” (54) 指出在当时的曲坛,由于作者不懂声律,不知其创作是否便于歌唱;歌者不能创作,难以识别曲词之美丑优劣,创作与歌唱相互脱节,词肤调乱,难以表达人的性情,使得新兴之曲,“又将为昔日之诗”,面临重蹈覆辙的危险。冯梦龙在其为王骥德《曲律》所作《叙》中,也表达了近同的观点:“近代之最滥者,诗文是已。性不必近,学未有窥,犬吠驴鸣,贻笑寒山之石;病谵梦呓,争投苦海之箱。独词曲一途,窜足者少,岂非以道疑小而不争,窍未凿而幸免乎?数十年来,此风忽炽,人翻窠臼,家画葫芦,传奇不奇,散套成套。讹非关旧,诬日从先;格喜创新,不思乖体。饾饤自矜其设色,齐东妄附于当行。乃若配调安腔,选声酌韵,或略焉而弗论,或涉焉而未通。令上帝下清问于周郎,则今日之声歌,其先诗文而受概也必矣。” (55) 由于“近代”以来,诗文创作人竞染指,缺乏性情,不学无识,信口开河,泛滥成灾,至于“数十年来”,词曲大盛,竞相创作,或标榜创新而有乖文体,或堆砌词藻而自诩文彩,而于“配调安腔,选声酌韵”,或抛弃不论,或一窍不通,乖离文体根本,因此,沈璟“所修《南九宫谱》,一意津梁后学”;王骥德所撰《曲律》,“法尤密,论尤苛——釐韵则德清蒙讥,评辞则东嘉领罚。字栉句比,则盈床无合作;敲今凿古,则积世少全才。虽有奇颖宿学之士,三复斯编,亦将咋舌而不敢轻谈,韬笔而不敢漫试,洵矣攻词之针砭,几于按曲之申、韩。然自此律设,而天下始知度曲之难;天下知度曲之难,而后之芜词可以勿制,前之哇奏可以勿传。” (56) 其对于保障散曲创作健康发展,功莫大焉。

《太霞新奏》以沈璟【二郎神】套曲放在卷首,其最重要的意义,即着眼于尊体,如其批语曰:“此套系词隐先生论曲,韵律之法略备,因刻以为序。”立足于让更多的人通晓曲之所以为曲,有其不同于其他文体的特质:“何元朗,一言儿启词中宝藏。道欲度新声休走样,名为乐府,须教合律依腔。宁使时人不鉴赏,无使人挠喉捩嗓。说不得才长,越有才越当着意斟量”;“怎得词人当行,歌客守腔?大家细把音律讲。自心伤,萧萧白发,谁与共雌黄”;“曾记少陵狂,道细论文,晚节详。论词亦岂容疏放?纵使词出绣肠,歌称绕梁,倘不谐律吕也难褒奖”。 (57) 强调了散曲“名为乐府,须教合律依腔”;作者唱者,“大家细把音律讲”。在《太霞新奏·发凡》中,冯梦龙还进一步申说明确散曲的要义:“词学三法:曰调、曰韵、曰词。不协调,则歌必捩嗓,虽烂然词藻无为矣。……是选以调协韵严为主,二法既备,然后责其词之新丽,若其芜秽庸淡,则又不得以调韵滥竽。” (58) 尊“曲”之体,不仅辨彰源流,令人知其一如诗词文赋,乃文学之重要新体;同时,也要使人知曲之为曲有其文体特性,进而尊重其自身文体的独立,如此,方能够使其健康发展得到最基本的保障。

一、 宫调与曲调

王骥德《曲律》卷二《论宫调》云:“宫调之说,盖微眇矣,周德清习矣而不察,词隐语焉而不详。或问曲何以谓宫调?何以有宫又复有调?何以宫之为六、调之为十一?既总之有十七宫调矣,何以今之用者,北仅十三,南仅十一?又何以别有十三调之名也?曰:宫调之立,盖本之十二律、五声,古极详备,而今多散亡也。……古有旋相为宫之法,以律为经,复以声为纬,乘之每律得十二调,合十二律得八十四调。此古法也,然不胜其烦,而后世省之为四十八宫调。四十八宫调者,以律为经,以声为纬,七声之中,去徵声及变宫、变徵,仅省为四;以声之四,乘律之十二,于是每律得五调,而合之为四十八调。四十八调者,凡以宫声乘律,皆呼曰宫,以商、角、羽三声乘律,皆呼曰调。” (59) 此言宫调由来及其在后世的衍变。又云:“自宋以来,四十八调者不能具存,而仅存《中原音韵》所载六宫十一调,其所属曲声调,各自不同。仙吕宫,清新绵邈。南吕宫,感叹悲伤。中吕宫,高下闪赚。黄钟宫,富贵缠绵。正宫,惆怅雄壮。道宫,飘逸清幽。(以上皆属宫)大石调,风流蕴藉。小石调,旖旎妩媚。高平调,条拗滉漾。般涉调,拾掇坑堑。歇指调,急并虚歇。商角调,悲伤宛转。双调,健捷激袅。商调,凄怆怨慕。角调,呜咽悠扬。宫调,典雅沉重。越调,陶写冷笑。(以上皆属调)” (60) ,此则具体论说了所存十七宫调,及其各自不同的声情特征。

然如曲学大师吴梅《论宫调》中所云:“宫调之理,词家往往仅守旧谱中分类之体,固未尝不是。但宫调究竟是何物件,举世且莫名其妙,岂非一绝大难解之事。余以一言定之曰:宫调者,所以限定乐器管色之高低也。……今曲中所言宫调,即限定某曲当用某管色,凡为一曲,必属于某宫或某调,每一套中,又必须同是一宫或一调。若一套中前后曲不是同宫,即谓出宫,亦谓犯调,曲律所不许也。” (61) 认为宫调的本质,乃在于“限定乐器管色之高低”;而一套曲子,须用同一宫调中的曲牌,否则“即谓出宫,亦谓犯调”,为“曲律所不许”。

吴梅先生还从制曲的角度,进一步论述了曲牌与宫调的关系,有云:“况曲牌之名,多至数百,各隶属于各宫调之下,而宫调之性,又有悲欢喜怒之不同,则曲牌之声,亦分苦乐哀悦之致,作者须就剧中之离合忧乐,而定诸一宫,然后再取一宫中曲牌,联为一套,是入手之始。” (62) 又云:“或问各曲之隶属于各宫调下,亦有说乎?曰各曲有悲愉刚柔之不同,各宫调亦有高下卑亢之异,管色之间,更有声度抗坠之别,于是以曲声之高低哀乐,取其相类,分属各宫各调之下,而笛色亦酌定其尺度焉。……各宫各调,部署甚严,如卒徒之各有主帅,不得陵越焉。” (63) 认为不同宫调,其所以有不同的曲调,乃因为宫调有“悲欢喜怒之不同”、“高下卑亢”的差异,曲调亦“分苦乐哀悦之致”,“有悲愉刚柔之不同”,如此,“各宫各调,部署甚严”,何种曲牌属于何种宫调,亦“如卒徒之各有主帅,不得陵越焉”。

但此亦一般之理,“惟文人好作狡狯,老于音律者,往往别出心裁,争奇好胜,于是北曲有借宫之法,南曲有集曲之法。所谓借宫者,就本调联络数牌后,不用古人旧套,别就他宫翦取数曲(但必须管色相同者),接续成套是也。……所谓集曲者,其法亦相似,取一宫中数牌,各截数句而别立一新名是也。” (64) 又如有学者所论,“将几千支曲调仅概括为九种声情,这既不符合曲调的实际声情,同时也极大地限制了剧作家们对曲调的运用。因此,剧作家们在实际创作中,多不按照曲谱所规定的宫调与曲调的隶属关系来选择曲调。就像编撰《南九宫十三调曲谱》的沈璟,在他自己的剧作中,也并不完全按照宫调与曲调的隶属关系来选用曲调的” (65) 。虽然如此,曲调的组合,如徐渭所云:“曲之次第,须用声相邻以为一套,其间亦自有类辈,不可乱也” (66) ,吴梅亦云:“借宫集曲,统名犯调,若用别宫别调,总须用管色相同者。” (67) 亦并非全然没有章法规律可循。

王骥德《曲律》卷一《十三调南曲音节谱》中,即论述了不同宫调之间可以出入互用的规律:“仙吕(与羽调互用。出入道宫、高平、南吕。俱无词)、羽调、黄钟(与商调、羽调出入)、商调(与仙吕、羽调、黄钟皆出入)、商黄调(此系合犯,乃商调、黄钟各半只,或各一只合成者,皆是也。但不许黄钟居商调之前;曲无前高后低之理,古人无此式也)、正宫(与大石、中吕出入)、大石调(与正宫出入)、中吕调(与正宫、道宫出入)、般涉调(与中吕出入。无曲)、道宫调(与南吕、仙吕、高平出入)、南吕调(与道宫、仙吕出入)、高平调(与诸调皆可出入。其调曲名,皆就引各调曲名合入,不再录出。其六摄十一则,皆与诸调同)、越调(与小石调、高平调出入)、小石调(与越调、双调出入)、双调(中有夹钟宫俗歌,与小石出入)。” (68)

基于此,冯梦龙在《太霞新奏·发凡》中云:“歌先审调,不知何调何曲,则板与腔俱乱矣。兹选以宫调分卷。其中犯调,一依《九宫词谱》分注,又有谱之所未备者,参之《墨憨斋新谱》。疑者释而讹者正,呈诸歌坛,即周侯必为首肯。” (69) 该书即以宫调分卷:卷一仙吕曲,卷二羽调曲,卷三正宫曲,卷四大石调曲,卷五中吕曲,卷六、卷七南吕曲,卷八黄钟曲,卷九越调曲,卷十、卷十一商调曲,卷十二双调曲;另辑卷十三杂宫调曲、卷十四诸宫调小令(包括仙吕、羽调、正宫、大石调、中吕、南吕、黄钟、越调、商调、双调、仙吕入双调)。在《太霞新奏》中,冯梦龙对于“微眇”难言的宫调声情等,所论不多,仅卷三《正宫曲》收录王伯良《酬魏郡穆仲裕内史》套曲篇尾,有评语曰:“正宫惆怅雄壮,不宜作纤细语,此篇恰称。” (70) 由此亦可觇知其对于宫调声情的大体看法。而书中更多的篇幅,则为考订“配调安腔,选声酌韵” (71) ,辨析宫调曲牌,及声韵字格等制曲中更为具体的常见问题。

(一) 考订宫调

首先,辨析作品中借宫犯调的实例,具体说明何为借宫犯调。

如卷二《羽调曲》沈伯英《偎情》【集贤宾】注:“以下转入商调。” (72) 此商调入羽调之例。

卷六《南吕曲上》王伯良《闺情》【梧桐树犯】注:“犯【五更转】,此曲借商调。”此商调入南吕之例。沈伯英《思情》【梧桐树犯】批注:“全套俱南吕,唯此曲商调。”此又商调入南吕之例。沈君善《君善自题祝发小像》【解三酲】注:“此曲犯仙吕。”此仙吕入南吕之例。 (73)

卷七《南吕曲下》秦复菴《忆情》【猫儿坠玉枝】注:“【猫儿坠】【圣娇枝】。此曲商调犯双调。”此商调、双调入南吕之例。龙子犹(改史叔考作)《春闺》【醉太平换头】注:“此曲犯正宫。” (74) 此正宫入南吕之例。

卷八《黄钟曲》祝希哲《咏张敞画眉事》【女子上阳台引】注:“【女冠子】犯【商调·高阳台】”;【黄莺唤画眉】注:“【商调·黄莺儿】带本宫【画眉序】)”;【集贤听画眉】注:“【商调·集贤宾】带本宫【画眉序】。”篇尾批语曰:“北谱有商黄调,可见二调相通;但每曲必前商而后黄,方不落调耳。”此商调入黄钟之例。沈伯英《春恨》【大胜乐】注:“此曲转入南吕。” (75) 此南吕入黄钟之例。

卷十《商调曲上》王伯良《寄都门同好》篇尾批语曰:“曲名系方诸生新制,所谓商黄调也。”此黄钟入商调之例。沈伯英《怨忆》【啄木儿】注:“此下入黄钟”;【水红花】注:“又归本调”;【耍鲍老】注:“复转入黄钟”。 (76) 此黄钟入商调之例。

卷十一《商调曲下》沈伯英《相思曲》【东瓯令】注:“此下入南吕。”此南吕入商调之例。无名氏(墨憨斋改本)《春思》【东瓯令】注:“此下入南吕。”【解三酲】注:“又入仙吕。”此南吕、仙吕入商调之例。冯千秋(墨憨斋改本)《携孙娘绣鞋归戏赋》【东瓯令】注:“以下入南吕。”【解三酲】注:“又入仙吕。”此南吕、仙吕入商调之例。沈伯明《相思》【东瓯令】注:“并下入南吕。”【解三酲】注:“又入仙吕。”此南吕、仙吕入商调之例。秦复菴《闺情》【皂罗袍】注:“此入仙吕。”【香柳娘】注:“此入南吕。”【江儿水】注:“以下仙吕入双调。”此仙吕、南吕、仙吕入双调入商调之例。沈伯明《西湖即事》【滴溜子】注:“此调借黄钟。” (77) 此黄钟入商调之例。

卷十二《双调曲》龙子犹《青楼怨》【解三酲】注:“此入仙吕。”此仙吕入双调之例。龙子犹《长恨曲》【山坡羊】注:“此入仙吕。”【五更转】注:“此入仙吕。”【园林好】注:“此下仙吕入双调。”【三学士】注:“此入仙吕。”【解三酲】注:“此入仙吕。”此仙吕入双调之例。王伯良《忆虞氏小姬》【醉扶归】注:“以下入仙吕。”此仙吕入双调之例。沈伯英《思情》篇尾批语:“次曲以下,皆词隐先生自制曲名,调极和叶,可用。” (78) 虽自制曲名,冯梦龙赞其“调极和叶,可用”。上述借宫犯调,冯梦龙只是揭出其所犯何调,并未有批评的话语,应该是在其所认可的范围之内。

其次,对不得出宫犯调者,则明确标出,并分析其何以有悖,为制曲之戒。

如卷六《南吕曲上》梁伯龙《酬妓王桂父》(龙子犹改)篇尾批语曰:“全套皆南吕,独插入商调一曲,非体也。陈大声‘因他消瘦’一套,次曲【梧桐犯】,亦是商调。诸公仿‘因他消瘦’,作者甚多,皆为所误。详见词隐先生谱中。此套经子犹改定,韵调俱精,可以为法。” (79) 冯梦龙既指出其“非体”,贻误后人,理由可见沈璟曲谱,并加以改定后入选,以为范式。

卷九《商调曲》高瑞南(墨憨斋改本)《代伎谢双送别瀑泉王孙》篇尾批语曰:“商黄二调,原可出入,但前后俱商调,而中间忽插黄钟【啄木儿】一曲,似亦非体。” (80) 指出商调、黄钟原本可以出入,但前后皆商调,中间忽插黄钟,其认为“似亦非体”。

卷十二无名氏(墨憨斋改)《思情》篇尾批语:“元本【川拨棹】二曲,此下又有【五供养】一曲,【侥侥令】亦二曲,多失韵落调,词亦不佳。墨憨斋删去,最是。” (81) 指出该曲原作【川拨棹】有二曲,下有【五供养】一曲,【侥侥令】二曲,“多失韵落调,词亦不佳”,因此删后收录。

卷十三《杂宫调曲》王伯良《丽情》【白乐天九歌】注:“曲名系伯良新制。”篇尾批语曰:“此调用正宫、南吕、仙吕,错杂而成,亦未必协,只取曲名五字为巧耳。偶一为之,不可学也。” (82) 虽然收录此曲,也只是聊备一格,指出其“不可学也”。王伯良《赋得五月红楼别玉人》注:“曲名系伯良新制。”篇尾批语曰:“凡诸调合成,全要斗筍无痕,如出一调,方妙。此曲过接处尚未和叶。墨憨子云:【月上海棠】‘叹青骢’句可删,【红娘子】宜用全曲。” (83) 这里指出杂宫调曲,须要“诸调合成,全要斗筍无痕,如出一调”,而该曲之“过接处尚未和叶”,又对其【月上海棠】【红娘子】曲,亦不无微词。祝希哲《春闺》篇尾批语曰:“此曲用南吕一、商调二、仙吕三,又以商调一句结之,亦非体也。” (84) 此处指出其诸调组合之“非体”。沈伯英《代武陵友人悼吴姬》篇尾批语曰:“此曲仿梁少白“院落清明左右”作,词隐先生评云:【三换头】前二句是【五韵美】,中二句是【腊梅花】,今用于此,是【巫山十三峰】,非【十二峰】矣。须用南吕别曲几句以代之,方得。先生既驳少白而躬自蹈之,吾所不解。大抵作套数者,每多因袭之病,总为旧曲已经行世,若改调必置弗歌。夫因陋仍弊,以求不废于俗,此亦作者之羞也。” (85) 冯梦龙指出,沈璟此曲,乃仿梁辰鱼旧曲而作,其既已指出梁辰鱼该作品中所存在问题,又重蹈覆辙,盖因作者以为“旧曲已经行世,若改调必置弗歌”,于是“因陋仍弊”,但认为“此亦作者之羞也”,并不肯苟同。

(二) 明辨曲调

首先,考订曲牌。

如卷一卜大荒《中秋夜集虎丘四望阁》【蛮江令】批语云:“细查与【月儿高】大同,疑即一调也。” (86) 认为【蛮江令】与【月儿高】大抵相同,疑其原本一调。

卷三王伯良《寄顾姬》【普天乐】批语:“此调俗名【小普天乐】。” (87) 指出该调俗名【小普天乐】。卷五龙子犹《送友访妓》,篇尾批语云:“蒋氏《旧谱》载‘东野翠烟消’一曲,题曰【好事近】,实则【泣颜回】也。词隐《新谱》亦云:‘详查旧板戏曲,皆以【泣颜回】为【好事近】。’可见【好事近】特后人恶【泣颜回】之名,而更之者耳。……词隐乃欲以‘风月两无功’名【好事近】,谬矣。《墨憨斋新谱》定名为【颜子乐】,今从之。” (88) 认为【好事近】乃“后人恶【泣颜回】之名”而改,沈璟“以‘风月两无功’名【好事近】”,大谬不然,冯梦龙为之定名【颜子乐】。沈伯英《秋怀》篇尾批语:“‘风流谜’一曲,仿《荆钗记》‘若提起旧日根芽’曲而作。原名【渔家灯】,末三句【剔银灯】无疑,而前段绝非【渔家傲】,有误后学。《墨憨斋新谱》查出前四句【两休休】(【两休休】曲见后【粉孩儿】一套内),中三句【红芍药】,定名为【两红灯】,今从之。” (89) 追溯源头,指出“风流谜着紧包含”一曲,乃仿《荆钗记》中旧曲而作,其曲牌原名【渔家灯】,则末三句自然是【剔银灯】,前段亦绝非【渔家傲】,认为其“有误后学”,于是为其改正后收录。龙子犹《拟赠戒指》,篇尾批语云:“此仿《拜月亭》‘匆匆的离皇朝心不稳’一套作,而中多【两休休】【大影戏】【孩儿灯】三曲。【两休休】人多不习,不知《荆钗》【渔家灯】首四句,即犯此调也。” (90) 指出其该套曲子乃仿《拜月亭》中曲子而作,中间多出三曲,【两休休】曲,人鲜知之,事实上,名剧《荆钗记》中“【渔家灯】首四句,即犯此调”。

卷六《南吕曲上》梁伯龙《酬妓王桂父》【金落索】批语:“‘谁知觉’三字旧另注【针线箱】,查与【解三酲】无别。” (91) 就曲中三字一句,辨其曲牌归属。王伯良《丽情》篇尾批语:“此系方诸生新制曲名。” (92) 指出曲名为王骥德新制。

卷七龙子犹(改史叔考作)《春闺》【针线厢】批语:“此曲须细看,平仄与【解三酲】不同处。”【大迓鼓犯】批语:“末三句【针线箱】。” (93) 前者强调【针线厢】与【解三酲】平仄不同之处,后者揭出该曲之末三句当为【针线箱】。

卷九祝希哲《咏花间四友》篇尾批语:“墨憨斋主人云:花间四友,题既好,词亦秀妩。但咏蜂二曲,原稿【沉醉海棠红】,疑是【沉醉东风】【月上海棠】及【桃红菊】三调合成者,细查句字俱不叶,谱中亦无此曲名。今用【沉醉海棠】改定,庶全套不因之泯没,假以引玉,勿诮续貂也。” (94) 揭出原稿疑是【沉醉东风】【月上海棠】【桃红菊】的集曲,但句字不叶,谱中无此曲名,改为【沉醉海棠】。唐伯虎(墨憨斋改本)《夜思》【下山虎·其二】“待他归后,看他怎说”批语:“原本‘归来时节,看他分说’,似【桂枝香】起句矣。” (95) 以原作二句“似【桂枝香】起句”,而非【下山虎】,故改。

卷十王伯良《答寄》篇尾批语:“曲名亦方诸生自创,每曲减一二句,何所取义?此亦好奇之过。既可减,何不可增?遂有【两条江儿水】【双声猫儿坠】。并【尾声】亦添句,如近日《蕉帕》所刻者。文人作俑,不可不慎。” (96) 指出曲名乃王骥德自创,批评其每曲减句,乃“好奇之过”,并具体揭示其所造成不良影响,指出创新当慎而又慎。

卷十一沈子勺《咏白莲》【二犯梧桐树】批语:“中二句【针线厢】,末三句【五更转】。” (97) 辨析其曲句之曲牌归属。秦复菴《闺情》篇尾批语:“【猫儿坠】诸套俱用后,以为快腔紧板,今大套作第二曲,腔又当入细矣。俗有大唱小唱之说,看来紧慢原无定腔,如【古轮台】相沿快腔,而《拜月亭》用之大唱;【园林好】相沿慢腔,而双调南北套用之小唱。即此可以类推。然如【尾犯序】【香罗带】等,必不可作快腔;【扑灯蛾】【红绣鞋】等,必不可作慢腔。此又似有一定之格,作者不得好奇而立异也。” (98) 指出“紧慢原无定腔”,但“如【尾犯序】【香罗带】等,必不可作快腔;【扑灯蛾】【红绣鞋】等,必不可作慢腔”,“又似有一定之格”,告诫制曲者“不得好奇而立异”。龙子犹《端二忆别》【黄莺儿】批语:“以后每曲带【黄莺儿】后三句。”【集莺儿】注:“犯集贤宾。”【玉莺儿】注:“犯【玉交枝】。”【羽林莺】注:“犯【簇羽林】。”【猫儿逐黄莺】注:“犯【猫儿坠】。”篇尾批语:“此套曲可名【满林莺】。” (99) 具体辨析所犯曲调,并名其套曲【满林莺】。

卷十二冯海浮《闲适》篇尾墨憨斋评云:“词隐先生谓此套乃【朝元令】,旧作【朝元歌】,非也。然古本《荆钗》《琵琶》皆作【朝元歌】,似亦有说。盖此套首只是【朝元令】本调,后三套俱以三曲带【朝元令】数句,制曲者遂举全套而立名曰【朝元歌】。亦犹‘思量那日离故乡’一曲,是【雁过声】本调,后四曲俱以他调带【雁过声】数句,遂举全套而立名曰【雁鱼锦】耳。此套宜仍总名【朝元歌】,首只分注【朝元令】本调,以下但查明,分注犯某调,如【雁鱼锦】之例。” (100) 沈璟以为旧作【朝元歌】误,当作【朝元令】。冯梦龙认为,“古本《荆钗》《琵琶》皆作【朝元歌】”,当有其道理,并通过辨析,指出“此套宜仍总名【朝元歌】”。

卷十三沈伯明《友人谈梦戏作此赠之》【巫山十二峰】篇尾批语曰:“此套可分六曲:【三仙序】【太平乐】【征胡香】【琐窗帽】【懒新郎】【节节令】。” (101) 揭出其可分【三仙序】等六曲。

卷十四《诸宫调小令》“仙吕小令”无名氏【香转南枝】篇尾批语曰:“旧名【月上花】,不知何调,今依《墨憨斋新谱》注明。” (102) “商调小令”张伯起【莺花皂】评语:“首三句【黄莺儿】,后五句【皂罗袍】,中段不知犯何曲,再详之。” (103) 于集曲,分别辨析其曲牌归属,难以确定者存疑。

其次,标示正体。

如卷五沈伯英《春恨》【石榴花】注:“此【石榴花】本调。”梁少白《九日雨花台别陈文姝》【锦缠道】注:“此【锦缠道】本调。” (104) 分别指出其为【石榴花】【锦缠道】本调。

卷六王伯良《春怀》【梁州序】篇尾批语:“此【梁州序】本调,与《荆钗》《金印》相同。” (105) 指出其与《荆钗记》《金印记》相同,为【梁州序】本调。

卷七龙子犹(改史叔考作)《春闺》【红衫儿换头】注:“此是【红衫儿】正调,句句用韵。”指出其句句用韵,是【红衫儿】正调。

卷十一冯千秋(墨憨斋改本)《携孙娘绣鞋归戏赋》【大胜乐】注:“此曲与原稿全别,调最合古。” (106) 指出改本“与原稿全别”,而最合古调。

卷十二龙子犹《柬帖儿》篇尾评语:“按古曲【锁南枝】第四句六个字,又有换头,《琵琶记》‘儿夫去不见还’一套,乃正体也。子犹此套,可以为法。”王伯良《惜别》篇尾批语:“此【惜奴娇】本体,与《荆钗记》‘家道贫穷’同,《琵琶记》‘杏眼桃腮’亦是此调,而中间缺两字句,不可训也。时曲皆以【夜行船序】误作此调,不可不辨。” (107) 前者指出《琵琶记》中【锁南枝】“儿夫去不见还”一曲为正体,其本人所作该曲“可以为法”;后者指出王骥德此【惜奴娇】与《荆钗记》同为本体,《琵琶记》“杏眼桃腮”一曲不足为训。

卷十四“仙吕小令”无名氏【香转南枝】注:“‘特故里’句六字句法,亦用【锁南枝】正体。”“中吕小令”张伯起(墨憨斋改本)【石榴花】篇尾批语:“此【石榴花】本调也,《杀狗记》及《白兔记》俱有之,《荆钗记》‘觑着你花容月貌’、时曲‘折梅逢使’皆【榴花泣】也。” (108) 前者指出其为【锁南枝】正体,后者指出其改本【石榴花】同《杀狗记》《白兔记》,乃本调,而《荆钗记》中曲子,为【榴花泣】。

其三,订正讹误。

如卷一秦复菴《暮春初会少华于谯词以纪之》【傍章台犯】注:“【傍章台】既作第二只,宜用换头,今复以起调矣。” (109) 指出【傍章台】曲,作第二曲,“宜用换头”,因此改之。

卷五龙子犹《送友访妓》【颜子乐】眉批:“近谱作【好事近】,非也,辨在后。”篇尾批语曰:“‘风月两无功’一曲,原犯【普天乐】【刷子序】者,而时本单刻【泣颜回】,不着二‘犯’字。亦犹‘新篁池阁’之混刻为【梁州序】,而不知犯【贺新郎】,‘糠和米’之混刻为【孝顺歌】,而不知犯【江儿水】也。词隐乃欲以‘风月两无功’名【好事近】,谬矣。”指出沈璟曲谱中名之【好事近】有误,正其名曰【颜子乐】。 (110)

卷十三卜大荒《七夕》篇尾批语:“‘等不到’二句,旧注【二犯傍妆台】,今依谱查正。词隐先生云:【桂枝香】末二句,乃用在前,前后殊欠接续。‘锁窗人静’一套,原非出知音者所制,不可为训。此曲系六调合成,因‘锁窗人静’一套,原咏宫词,因名为【六犯宫词】,若他曲,只名【清音】为是。”王伯良《丽情》篇尾,有墨憨斋评云:“既曰【十二红】,宜用十二曲合成,不应止十一曲,而以【尾声】足数也。且首二曲旧名【山羊转五更】,次二曲亦可名【园林好】【江儿水】,至【玉交枝】【五供养】【好姐姐】三曲,俱用上半只,接续处便少段落。【鲍老催】忽插入黄钟调半曲,而后以【川拨棹】全曲接之,亦俱可议。《南西厢》‘小姐小姐多丰采’一曲,亦名【十二红】,与此曲绝不同,总之未必叶律也。”沈伯英《代武陵友人悼吴姬》篇尾批语:“此曲仿梁少白‘院落清明左右’作,词隐先生评云:【三换头】前二句是【五韵美】,中二句是【腊梅花】,今用于此,是【巫山十三峰】,非【十二峰】矣。”沈伯明《友人谈梦戏作此赠之》篇尾批语:“伯明自注云:按《九宫谱》此曲第九段【三换头】一调,其中又犯【五韵美】及【腊梅花】二调,则于【十二峰】名不合,因以【懒画眉】一段易之。” (111) 卜大荒《七夕》曲,依谱查正,改【二犯傍妆台】为【八声甘州】;辨“锁窗人静”一套原为咏宫词,故名【六犯宫词】,指出他曲只可名之【清音】。王伯良《丽情》曲,指出【十二红】不应止十一曲,故以【尾声】足数;确定首二曲、次二曲之名;认为【玉交枝】【五供养】【好姐姐】三曲接续处少段落,【鲍老催】插入黄钟半曲,以【川拨棹】全曲接之等,皆可商榷。沈伯英《代武陵友人悼吴姬》曲,引沈璟自己的说法,认为是“【巫山十三峰】,非【十二峰】”。沈伯明《友人谈梦戏作此赠之》曲,指出其与“【十二峰】名不合”,故“以【懒画眉】一段易之”。

卷十四“商调小令”龙子犹【梧蓼金罗】评语:“此调俗名【金井水红花】,蒋氏《旧谱》作【金水梧桐花皂罗】,俱误。今依词隐新谱改正。” (112) 指出俗名【金井水红花】及蒋氏《旧谱》作【金水梧桐花皂罗】皆误,改为【梧蓼金罗】。

二、 曲牌与曲体

清人徐大椿《乐府传声·句韵必清》有云:“牌调之别,全在字句及限韵。某调当几句,某句当几字,及当韵不当韵,调之分别,全在乎此。” (113) 吴梅论制曲亦云:“分宫配角,已煞费苦心矣。乃套数既定,则须论字格。所谓字格者,一曲中必有一定字数,必有一定阴阳清浊,某句须用上声韵,某句须用去声韵,某字须阴,某字须阳,一毫不可通借”;并谓“曲之胜场,在于本色” (114) 。各曲牌句有定式,字有定声,调协韵严,方为合体,此即曲之为曲,其文体乐体的重要特质,也为《太霞新奏》评点的重心所在。

(一) 句法字节

不同曲牌,曲句的句字构成,亦自有别。如卷一秦复菴《暮春初会少华于谯词以纪之》【解三酲犯】批语:“‘且消停’句似【大胜乐】起,不叶本调。” (115) 指出其起句“且消停催拍红牙”似【大胜乐】,与本调不叶。(https://www.daowen.com)

卷二沈伯英《偎情》【四时花】篇尾,墨憨子云:“【四时花】即【四季花】,亦即【金凤钗】,宜以‘和风扇柳荡烟’一曲为法,时曲‘愁杀闷人天’稍异,不知何本?决非出知音者之手。末句‘奈天远地远山远水远人远’,那有此句法?特好奇者为之耳。词隐不知驳正,而复效颦,何也?” (116) 指出时曲【四时花】“愁杀闷人天”“非出知音者之手”,对于沈璟未能驳正,反而效法,表示不解,认为当以“和风扇柳荡烟”曲为法。

卷三王伯良《酬魏郡穆仲裕内史》【刷子序犯】批语:“‘狗屠不见’句,旧属【玉芙蓉】,今查,宜属上,辨见后”;篇尾墨憨斋评云:“时曲‘云雨阻巫峡’一套,共四曲,每曲尾带【玉芙蓉】一句,其首曲‘黛眉懒画’四字,仍属【刷子序】本调,止宜‘仄仄平’三字,而作者衬一‘眉’字,遂误后人不已。唱者既漫然作两头板,而词隐驳之,又误以为此句宜属【玉芙蓉】。不知【玉芙蓉】乃五字,非四字也。且三曲皆止带一句,而独首曲多一句,亦无此格。大抵旧时散曲,多率意妄作,必不可轻信。伯良首曲,亦为泥古所误。谱载二曲,一用‘叹古今’三字,一用‘但有个’三字,实一体。而词隐误以为二,余《新谱》有辨。【雁过声】第七句,本该五字一句,第二字不必韵,谱有二古曲可证。因时曲‘空教人易老’,偶‘教’‘老’二字同韵,后人学之,遂主于押韵,几成二句矣。此亦模仿时曲之误也。宜以《琵琶记》‘闻知饥与荒’为法。五字下二韵,唯【白练序】有此句法,他曲皆无。” (117) 具体辨析了时曲“云雨阻巫峡”共四曲,每曲尾带【玉芙蓉】一句,首曲四字,仍属【刷子序】,本调‘仄仄平’三字,沈璟加以驳正,却误以为属于【玉芙蓉】,而王骥德首曲之讹乃“为泥古所误”。沈伯英《咏美人红裩》【白練序】批语:“【白练序】古体四字起,此三字,亦近体也。” (118) 指出古体首句当为四字,此三字起句为近体。

卷五王伯良《忆燕姬》【锦缠道】批语:“‘倩渔郎’二句不用衬字,甚古。” (119) 赞其皆正字,甚合古法。

卷六沈伯英《赠外》【梁州序】批语:“‘朝云’句仿古七字句法,是正体。”常楼居《涂雨怀家》【梁州新郎】批语:“‘萧萧’上不用衬字,甚高”;“‘苍台’句亦仿《琵琶》句法,谱中不妨并列二体。”梁伯龙《酬妓王桂父》【浣溪沙】批语:“末二句照《琵琶记》,近添作三句,非也。” (120) 或赞其正体、甚高、不妨并列二体,皆可以为法;或如【浣溪沙】之末二句增添一句,则认为非其体。

卷七王伯良《赠陈姬》【三换头】批语:“‘揣’字用韵,人多不知,伯良真东嘉之知己矣。但结句七字,宜先三后四,今先四后三,犹未脱俗。” (121) 既赞誉王骥德之“揣”字用韵,深得高明《琵琶记》古法,也揭出其结句之先四后三,未能脱俗,与正体有悖。

卷九唐伯虎(墨憨斋改本)《夜思》【下山虎·其二】批语:“‘整思量’‘转思量’甚妙。此句原只该六字,旧用七字句,非也。”范夫人《春日书怀》【绵搭絮】批语:“正调首只七字一句,第三句只六字,此仿《浣纱记》近习。” (122) 前者指出旧用七字句之误,后者指出所录之作,只是“《浣纱记》近习”,亦非正调。

卷十王伯良《丽情》【簇御林】批语:“‘更素颈娇堪捧’用六字句法,合调。”董遐周《赠王小史》【簇御林】批语:“‘前生’句止该六字。”沈伯英《丽情》篇尾墨憨斋主人评云:“【莺啼序】首句据伯英词谱,仍七字,而此曲乃用六字起,盖仿陈大声‘孤帏一点残灯’句法也。《三籁》谓大声曲实是‘孤帏一点将绝灯’七字,非六字。然考《拜月亭》,有【莺集御林春】曲,乃【莺啼序】二句、【集贤宾】三句、【簇御林】一句、【三春柳】二句合成者,起句如‘恰才的乱掩胡遮’‘听说罢姓名家乡’,句法正与‘孤帏一点残灯’相近,即少一字,亦宜添在‘孤’字之上。若《三籁》‘孤帏一点将绝灯’,则与【集贤宾】起句一般,何不直注【集贤宾】五句,而必另注【莺啼序】乎?凡【莺啼序】用七字起者,皆犯【集贤宾】者也。或作换头可耳。因二曲腔调相近,作者多互犯,而又不得真正知音者辨之,其是非颠倒,吾不知所终矣。” (123) 评王骥德【簇御林】用六字句法合调,董遐周【簇御林】“止该六字”;【莺啼序】首句,沈璟曲谱为七字,但此作乃六字,认为其仿陈大声曲句法使然;不认同凌濛初的解释,认为【莺啼序】【集贤宾】二曲腔调相近,作者常常互犯,不曾有知音者为之辨白。

卷十一无名氏(墨憨斋改本)《春思》【大胜乐】批语:“首句古调原只六字,首二句必用平声,一字作平用。”龙子犹《代伎赠友》篇尾批语:“谱所载末云:‘一声声叫得凄凉,愁锁在眉尖上。’本只二句,即《琵琶记》‘空争着闲是闲非,衹落得垂双泪’,亦二句也。唱者却增‘偏要争闲是闲非’句,陋甚。而时曲‘只见片片桃花,阵阵杨花’、《浣纱记》‘那时节异国飘零,音信难凭’俱用三句,不知何据?谱分注【寄生子】,而【寄生子】本调竟缺,今从俗三句,终为未安,尚须查正。” (124) 前者注明【大胜乐】首句古调原只六字;后者引《宛转歌》原注,指出结末原本二句,唱者、时曲、《浣纱记》均三句,因“【寄生子】本调竟缺”,“今从俗三句,终为未安”。

卷十二陈海樵《夜思》篇尾批语:“《琵琶记》此调第四句六字,只一板,又有换头,此调则近体也。”沈子勺《离情》【江儿水】批语:“第二句三字是正体。”龙子犹《青楼怨》【桂花遍南枝】批语:“‘有甚’句,句法是正体。” (125) 指出陈海樵此曲之为近体,赞许沈子勺【江儿水】第二句,及其【桂花遍南枝】“有甚”句,皆是正体。

卷十四“仙吕小令”无名氏【香转南枝】批语:“‘特故里’句六字句法,亦用【锁南枝】正体。”“商调小令”王渼陂【山坡羊】评语:“古【山坡羊】体,首皆三句,自《琵琶》添一句,人皆效之,而遂以此为【山坡里羊】,实非二也。”“双调小令”沈青门【锁南枝】评语:“古曲【锁南枝】第四句,俱用六字句法,观《琵琶》《寻亲》等记可见,近用五字句,与【孝顺歌】腔混矣。然【锁南枝】与【孝顺歌】原同调可叶,正不妨并谱为近体也。” (126) 赞赏无名氏曲“特故里”六字句法为【锁南枝】正体;指出古【山坡羊】体,首皆三句,【锁南枝】第四句为六字句法,【锁南枝】【孝顺歌】“原同调可叶”,“不妨并谱为近体”。

衬字须分辨,如《发凡》中所说:“曲之衬字,歌时抢带,各自有法,皆拈出细书。亦有传讹袭舛,以衬为正者,俱依《墨憨斋新谱》查正。” (127) 如卷三沈伯英《丽情》【刷子序犯】批语:“‘问’字乃衬字也,此句法亦为‘云雨阻巫峡’曲所误。”卜大荒《闺情》【刷子序犯】批语:“‘绣’乃衬字,勿误属下。”王伯良《寄顾姬》【锦缠道】批语:“‘恰正是’‘又做个’皆衬字,本调原只七字句,不分不知。”史叔考《泊舟连河怀清源胡姬》【锦缠道】批语:“‘我想他’二句衬字太多,夫七字句法之体,亦《红拂记》误之也。” (128) 卷五龙子犹《拟赠戒指》篇尾批语:“《拜月亭》‘绣鞋儿’三字,‘鞋’乃衬字也。” (129) 卷六凌初成《惜别》【梁州新郎·其四换头】批语:“衬字数转,有味。”梁伯龙《酬妓王桂父》【金莲子】批语:“末二句衬字太多,误人不浅。”王伯良《闺情》【金莲子】批语:“末句只该五字。” (130) 卷七王伯良《赠燕市胡姬》【懒画眉】批语:“首句寓何姓,然骤读之似【石榴花】起句,此衬字之不可轻下也。” (131) 卷十龙子犹《誓妓》【簇御林】批语:“‘便相见’句只该六字,‘不似’为衬字,近人作七字句,非也。” (132) 卷十四沈伯英【浣溪刘月莲】篇尾批语:“今‘免教这’,‘这’字不用韵,只可作衬字耳。”无名氏【绵搭絮】评语:“本调首句原该七字,【浣溪沙】添二字,作二句,非体也,只应作衬字唱耳,第三句亦止该六字。” (133) 上述,均就曲中衬字,不仅一一查正,还指出导致讹误的原因,如“此句法亦为‘云雨阻巫峡’曲所误”,“七字句法之体,亦《红拂记》误之”等。

(二) 平仄声韵

冯梦龙《太霞新奏·发凡》中云:“《中原音韵》原为北曲而设,若南韵又当与北稍异,如龙之驴东切,娘之尼姜切,此平韵之不可同于北也;白之为排,客之为楷,此入韵之不可废于南也。词隐先生发明韵学,尚未及此,故守韵之士犹谓南曲亦可以入韵代上去之押,而南北声自兹混矣。《墨憨斋新谱》谓入声在句中可代平,亦可代仄,若用之押韵,仍是入声。此可谓精微之论。故选中有偶以入声代上去押者,必标曰‘借北韵几字’。” (134) 可见,冯梦龙既有别于沈璟的“一遵《中原》”,也有别于王骥德的“南曲之必用南韵”,即主张“入声在句中可代平,亦可代仄,若用之押韵,仍是入声”。

在《太霞新奏》批语中,对此也有专门论及,如卷三沈伯英《书怀》篇尾批语:“周德清《中原音韵》原为北曲而作,北无入声,故配入平上去三声之中。若南曲自有入韵,不宜以北字入南腔也。如词隐先生‘片时情’一套,以窄、侧叶上,图示叶平,终不可为训。精于律者,自当戒之。” (135) 指出南曲有入声,不能像《中原音韵》那样入派三声,沈璟曲中以入声叶上叶平,不足为训。卷五王伯良《得书》篇尾批语:“伯良尝论《中原音韵》,谓周德清江右人,多土音,所订未确。如江阳之于邦王,齐微之于归回,鱼居之于模吴,真亲之于文门,先天之于鹃元。试细呼之,殊自径庭,皆宜析为二韵。故自定《南词正韵》一书,内有居蘧韵,与鱼模全别。此套用新韵,不犯旧韵一字。词林苦心,千古一人而已。” (136) 称引王骥德主张,认为《中原音韵》多土音,对王骥德该曲“用新韵,不犯旧韵一字”,赞赏有加,称其“词林苦心,千古一人”。卷八沈伯英《秋思》篇尾批语:“宋人不讲韵学,唯作诗宗沈韵,其诗馀率皆出入,但取谐音而已。自《中原音韵》既定,北剧奉之唯谨。南音从北而来,调可变而韵不可乱也。” (137) 言简意赅地梳理了宋以后诗学音韵的流变,强调“调可变而韵不可乱”。卷十二王伯良《越王台吊古》篇尾批语:“入声派平上去三韵,在北曲用三声者则然,若南曲仍有四声,自不得借北韵而废入声一韵也。如皆来韵,时曲每以‘客’‘色’等字押上,‘额’‘墨’等字押去,使周郎听之,有不笑为‘两头蛮’者乎?伯良此曲,绝不借北韵一字,可以为法。” (138) 批评了时曲乱用入声押上押去,嘲其为“两头蛮”,高度评价王骥德该曲“绝不借北韵一字,可以为法”。恰如其《发凡》中所云:“今于调,则唯取字句相配,平仄和谐,偶未尽善,即为标出……使后学知所法戒。” (139) 但更多的,还是结合具体作品,评点其声韵得失。

或标举韵严律叶,以为范式。如卷一沈伯英《集杂剧名》注:“庚青韵,因集古,故字多重押。”其中【皂罗袍犯】批语:“‘踏雪寻梅’四字正调,近多作平平仄仄矣。”沈伯明《周生别妓赋此纪情》【江儿水】批语:“‘层叠离愁’用平仄平平,甚叶,是正体。”卜大荒《中秋夜集虎丘四望阁》【上马踢】批语:“‘散彩’‘试上’俱去上,妙甚。”【凉草蛩】批语:“‘韵改’去上,‘返棹’‘酒伴’俱去上,俱好。”篇尾批语:“此套唯《拜月亭》有之,韵严调叶,下去上字,皆属苦心。” (140) 或注明“因集古,故字多重押”;或赞其平仄“甚叶,是正体”,或誉之“妙甚”“俱好”“韵严调叶”。卷二龙子犹《春思》(改旧曲)篇尾评:“原稿兼真文韵,且调多不叶,此可谓点金手矣。” (141) 旧稿用韵庞杂,“调多不叶”,颇以其改稿自得,自谓“点金手”。卷三史叔考《咏红叶》篇尾批语:“韵严律叶,亦近时一作家也。” (142) 评其“韵严律叶”。卷五沈伯英《问月下老》篇尾批语:“支思窄韵,能不犯齐微韵一字,非老手不能。” (143) 窄韵而能不犯韵,确是老手。卷六梁伯龙《酬妓王桂父》题下注:“萧豪韵,重押四字,借北韵一字。”【香遍满】批语:“‘俏’,笑去声,妙甚。”【浣溪沙】批语:“‘高’字、‘好’字用韵妙甚,与谱‘谁惯经’一曲正合。”【金莲子】批语:“‘到’字用韵甚妙。”“此方与《拜月亭》‘古今愁’一曲相合,时曲‘表记留’云云,平仄俱拗口。” (144) 指出其重押、借韵,赞其曲句去声、用韵“妙甚”。卷七沈伯英《复欢》【懒画眉】批语:“首四字仄仄平平起,是正体。”【浣溪沙】批语:“‘嗟’字、‘也’字用韵,妙。”秦复菴《忆情》【玉交枝】批语:“‘总’字押得妙。” (145) 或赞起句平仄是正体,或赞押韵之妙。卷八卜大荒《春景》【画眉序】批语:“首句用韵最是,《琵琶记》惯于首句偷韵,亦一病也。”王伯良《寄金姬》【啄木儿·其二】批语:“妙在‘长’‘深’二平字。”【三段子】批语:“‘笑’字、‘是’字、‘替’字、‘这’字去声发调,妙甚。” (146) 或赞首句用韵最是,或赞二平字之妙,或赞去声发调妙甚。卷九祝希哲《咏花间四友》【祝英台·其四换头】批语:“四曲调甚和叶,亦希哲最得意笔也。” (147) 赞其调甚和叶,是祝允明最得意之笔。卷十王伯良《寄方姬》【集贤宾】批语:“‘对酒’‘配偶’‘绪陡’,俱去上,‘拣尽双眸’仄仄平平,俱妙。”俞君宣《傅灵脩五调》【二郎神】批语:“‘在否’‘素友’俱去上,妙。”【黄莺儿】批语:“‘自’‘暗’‘愿’三个去声字,妙。‘魂’字改平,更叶。”沈伯英《闺情》【二郎神】批语:“‘柳分’上去,‘暗哂’去上,俱妙。”【集贤宾】批语:“‘自忖’‘未忍’‘见悯’俱去上,妙。”董遐周《赠王小史》【二郎神】批语:“‘水静’上去,‘夜领’‘吊影’去上,俱妙。”【集贤宾】批语:“‘愿等’去上,‘半’字去声,俱妙。”【黄莺儿】批语:“‘负’字去声,‘就死’去上,妙。” (148) 或赞曲句平仄之妙,或自许改后更叶。卷十一沈伯明《赠月来》【字字锦】批语:“‘送彩’‘奏管’‘断楚’‘浪卷’‘盼想’俱去上,俱妙。”篇尾批语曰:“此仿‘群芳绽锦鲜’一套作,音调俱极和协。” (149) 赞其平仄音调和协。卷十二沈伯英(墨憨斋改)《秋思》【步步娇】批语:“【步步娇】首句第三、四字俱平,甚叶。”龙子犹《青楼怨》【步步娇】批语:“‘秋风’平平,‘置在何所’去去平上,叶甚。”龙子犹《长恨曲》【江儿水】批语:“‘树树红迷’用仄仄平平是,第四句正体。” (150) 卜大荒《山居清况》【步步娇】批语:“用平仄字俱叶甚。”【好姐姐】批语:“‘暂启棘扉’,‘棘’字作平,妙叶。”赞其平仄叶甚,是正体。

或揭出韵调欠叶,以之为戒。如卷一无名氏《咏柳》篇尾批语:“押脚借支思韵,二字(案:时、翅)前人往往以支思与齐微通用,终非正法。至【尾声】犯‘雨’字,大减声价。”陈荩卿《中秋咏桂寿皮觉华》篇尾批语:“【八声甘州】第六句,以《荆钗记》‘平生颇读书几行’‘微名幸登龙虎榜’为正。‘行’‘榜’用韵,‘几’字、‘虎’字仄声,方叶。《琵琶记》‘高堂已添双鬓雪’四曲,俱不用韵,然第六字必用仄,盖韵可偷,而调必不可改也。近来作者都不解此,《墨憨斋新定词谱》已辨之详矣。”秦复菴《暮春初会少华于谯词以纪之》【尾声】批语:“‘谢’字犯车遮韵,宜借作嗟诈切。” (151) 分别指出无名氏《咏柳》曲押脚借韵之“终非正法”,“【尾声】犯‘雨’字”之“大减声价”;陈荩卿曲中【八声甘州】一只第六句连用平声欠叶,第六字必用仄声方叶,“韵可偷,而调必不可改”;秦复菴曲“‘谢’字犯车遮韵”。卷三史叔考《泊舟连河怀清源胡姬》注:“先天韵,重押三字,借一字。”【锦缠道】批语:“‘眼’字借寒山韵,或欲改‘连’字,又不妙矣。” (152) 指出其借韵,及不可改“连”。卷五沈伯英《问月下老》【古轮台】批语:“一曲中用二‘时’字,少检。” (153) 曲中有“问当时”“从古来难遇其时”,“时”字重用,谓之“少检”。卷六王伯良《春怀》注:“谱李玉【贺新郎】诗馀,庚青韵,不重押。”【梁州序】批语:“‘枕’字原不必韵,非借也。”篇尾批语:“据‘家私迭等’及‘风敲竹径’,首句原该用韵。其不用韵,自‘新篁池阁’始。《琵琶记》多有省韵处,如【画眉序】首句、【解三酲】第五句,失韵,皆其作俑,不可学也。伯良用‘枕’字,疑于借矣。此等尤误后学,特为疏出。” (154) 认为其“春慵玉枕”之“‘枕’字原不必韵”,无需借韵;后之首句应该用韵;《琵琶记》多有省韵之处,尤误后学,不足为法。沈伯英《赠外》注:“皆来韵,四字重押。”篇尾批语:“原稿尚有【尾声】云:‘非是种情偏重色,爱杀你知音的俊才,那更高歌堪畅怀。’‘色’叶‘洒’,既借北韵,而语弱味淡,使全篇无色。墨憨斋定本去之,良是。” (155) 原稿有【尾声】,“既借北韵,而语弱味淡,使全篇无色”,因而删去。顾道行《闺怨》【香遍满】批语:“‘休’字换仄声方叶。”【秋夜月】批语:“‘在牖’旧作‘一勾’,欠叶。”【金莲子】批语:“‘还自羞’宜改仄平平,‘间’字宜仄,‘如仇’二字俱该仄,《三籁》评此胜‘表记留’一曲,不知何取。” (156) 改其欠叶处,并质疑凌濛初《南音三籁》之评价。凌初成《伤逝》【香遍满】批语:“‘无’字换仄声乃叶。”【浣溪沙】批语:“‘窟’以入声借作平押,不可用北韵叶苦。”【金莲子】批语:“‘有计无’新本改‘待如初’,欲叶古调,然不成句矣。” (157) 指出“无”字换仄声,“窟”字作入声乃叶;对有人“欲叶古调”而改“有计无”为“待如初”,则认为其“不成句矣”,可见其意趣声律不可偏废的思想。沈伯英《思情》【香遍满】批语:“‘娃’字换仄声方叶。‘君’‘妾’‘咱’‘他’四字稍混。”【懒画眉】批语:“【懒画眉】首句仿《琵琶记》‘强对南薰’,用仄仄平平是正格。” (158) 指出“娃”换仄声方叶,“君”“妾”“咱”“他”四字稍混。沈君善《君善自题祝发小像》【三换头】批语:“‘似’字脱韵,‘锉’字脱韵。” (159) 指出脱韵。卷七王伯良《赠陈姬》【太师引】批语:“‘些儿打乖’是又一体,然不如平平仄仄便唱。”【三换头】批语:“‘揣’字用韵,人多不知,伯良真东嘉之知己矣。” (160) 前者虽又一体,如平平仄仄便唱;后者指出世人多所疏忽,并赞王骥德之过人处。卷八祝希哲《咏张敞画眉事》【女子上阳台引】批语:“‘娇’字用韵是,《琵琶记》【女冠子】四句不韵,不可为法。” (161) 指出“《琵琶记》【女冠子】四句不韵”不足为法。卷九唐伯虎(墨憨斋改本)《夜思》【亭前柳】批语:“旧云‘冷似铁泪点儿都渐成血’,欠叶。”【其二】批语:“旧云‘听得门前羯鼓报,又是不归也’,调欠叶。”【皂罗袍·其二】批语:“‘细雨’旧作‘雨声’,不叶。”【下山虎】批语:“‘带’旧作‘鸳’,‘一任他’旧无‘一’字,未叶”,“或作‘整整’,非。‘向’字不必韵,‘趺’字必该韵。旧云‘女伴中不敢说,待掷金钱暗卜,犹惧他人来露泄’,欠叶。” (162) 指出旧作原不叶处,以及“不必韵”“必该韵”处。卷十沈子勺《闺情》篇尾批语:“此套……翻北曲,故每借北韵,然非南曲之体也。”指出其乃翻北曲之作,非南曲之体。卷十一沈伯英《相思曲》篇尾批语:“险韵长篇,能不旁借足矣。或嫌其多套语,然此出元人北词,人偷杜句,非杜句偷人也。” (163) 肯定其险韵长篇能不借韵,指出其套语本自元曲。卷十二沈伯英(墨憨斋改)《秋思》【忒忒令】批语:“‘缠绕’旧作‘凑泊’,是【园林好】腔矣”,“‘寒峭’旧作‘尤薄’,落韵。”【沉醉东风】批语:“‘厮叫’旧作‘提着’,落韵。” (164) 指出旧作原有落韵等。卜大荒《离恨》【锦衣香】批语:“‘闪杀桂英’句换平平平仄方叶。” (165) 无名氏(墨憨斋改)《思情》篇尾批语:“元本【川拨棹】二曲,此下又有【五供养】一曲,【侥侥令】亦二曲,多失韵落调,词亦不佳,墨憨斋删去,最是。” (166) 卷十三沈伯明《偶题》篇尾批语:“【醉扶归】首二句第二字俱该平,第四句俱该仄,因‘著’字、‘杀’字入声,可作平,亦可作仄,故不妨叠用。此仿陈大声‘冷落冷落秋千架’‘谢却谢却海棠花’句法也。若不知而学步,比如‘小姐小姐’‘君瑞君瑞’不叶甚矣。” (167) 删去原“失韵落调,词亦不佳”曲句,追本溯源,戒后人无知学步。

(三) 讲究尾声

王骥德《曲律》专设《论尾声》,有云:“尾声以结束一篇之曲,须是愈着精神,末句更得一极俊语收之,方妙。凡北曲煞尾,定佳。作南曲者,只是潦草收场,徒取完局,所以戏曲中绝无佳者,以不知此窍故耳。” (168) 对于尾声,冯梦龙也高度重视,其卷五龙子犹《送友访妓》【尾声】批语云:“方诸生论尾声,以词意俱不尽为上,如此结句,足以当之。” (169) 卷六沈伯英《赠外》篇尾批语云:“原稿尚有【尾声】云……既借北韵,而语弱味淡,使全篇无色。墨憨斋定本去之,良是。盖一调连用数曲,原可不用尾也。” (170) 冯梦龙赞同王骥德关于【尾声】的见解,其删去沈璟《赠外》【尾声】,即因其“既借北韵,而语弱味淡”,而“一调连用数曲,原可不用尾”。

选本中相关批语颇多,如卷一沈伯英《集杂剧名》【尾声】批语:“结亦韵致。”无名氏《训妓》(墨憨斋改本)篇后评语:“旧刻【解三酲】其二便用妓答,欠妙。今只用作尾,法老而有馀韵,词比旧刻亦雅净可观。此墨憨斋改本也。” (171) 前者赞沈伯英曲作【尾声】有韵致,后者说明其对于无名氏《训妓》的改订及其修改原因。卷二沈伯英《复合》【尾声】批语:“住句悠然,具不俗。” (172) 此赞其馀味无穷,悠然不俗。卷三沈伯英《丽情》【尾声】批语:“结妙。” (173) 卷五高深甫《雪天闺怨》【尾声】批语:“‘且看他’三字有馀味。”王伯良《得书》【尾声】批语:“用成句作结,甚妙,然非甚贴切耳不可。” (174) 赞【尾声】之妙、有馀味,并指出以成句作结,当十分贴切方可。沈伯英《问月下老》【尾声】批语:“结亦弱,词隐先生多犯此病。” (175) 指出沈璟曲作中【尾声】所存在通病。卷七王伯良《赠燕市胡姬》【尾声】批语:“结得风骚。”沈子勺《见美人晒鞋》【尾声】批语:“情语。”沈伯英《题情》篇尾批语:“词隐于【尾声】多不着意,亦是一病。”龙子犹(改史叔考作)《春闺》【尾声】批语:“旧云作‘啸歌’便无味,歌以当泣胜于泣也。” (176) 赞【尾声】风骚、情语、“歌以当泣胜于泣”,并再次指出沈璟曲【尾声】之病。卷十俞君宣《傅灵脩五调》【尾声】批语:“一结入套,可恨。” (177) 卷十二卜大荒《离恨》【尾声】批语:“结新俏。”卜大荒《山居清况》【尾声】批语:“结语占地步。” (178) 批评俞君宣之套路可恨,赞卜大荒【尾声】新俏、占地步。其结合曲作的相关批语,更具体说明了他关于散曲【尾声】的见解。

(四) 按谱定板

王骥德《曲律·论板眼第十一》有云:“盖凡曲,句有长短,字有多寡,调有紧慢,一视板以为节制,故谓之‘板’‘眼’。初启声即下者,为‘实板’,又曰‘劈头板’(遇紧调,随字即下,细调亦俟声出,徐徐而下);字半下者为‘掣板’,亦曰‘枵板’(盖‘腰板’之误);声尽而下者为‘截板’,亦曰‘底板’;场上前一人唱前调末一板,与后一人唱次调初一板齐下为‘合板’。其板先于曲者,病曰‘促板’;板后于曲者,病曰‘滞板’……(词隐)其所点板《南词韵选》,及《唱曲当知》《南九宫谱》,皆古人程法所在,当慎遵守。” (179) 王骥德认为,曲调以板为节制,故称之板眼;板有实板、掣板、截板、合板之分,其病有促板、滞板,此类情况,沈璟曲论著作已有说明,是皆“古人程法”,“当慎遵守”。

《太霞新奏·发凡》中亦云:“坊刻时曲,腔板讹传,妍媸不辨。兹刻按谱定板,复细加批阅,使歌者可以审腔,作者有所取法。” (180) 不仅是因为其辑评《太霞新奏》乃大众读物,方便读者、歌者,还在于曲为乐府,其音乐文学之文体乐体特质属性使然。

如卷三王伯良《寄顾姬》【古轮台】批语:“‘依然’二句从周梦仙腔点板也,旧腔‘依’字、‘手’字、‘阻’字正板,‘白’字腰板,后仿此。” (181) 卷五龙子犹《拟赠戒指》篇尾批语,引《墨憨斋新谱》云:“《拜月亭》‘绣鞋儿’三字,‘鞋’字乃衬字也,板仍该点在‘儿’字上,而下用截板。时俗于‘绣’字上添腰板,姑两存,以俟知音者。” (182) 卷六王伯良《春怀》批语:“既仿近体,则‘酒’字一板必不可少。”篇尾批语曰:“词隐先生于《琵琶记》必欲去‘也’字一板,近固矣。”梁伯龙《酬妓王桂父》【香遍满】批语:“‘一团都是俏’照《琵琶记》‘你只索’,板宜点‘是’字上。”顾道行《闺怨》【香遍满】批语:“板在‘未’字,勿误。”王伯良《闺情》【香遍满】批语:“‘断’字一板不可移‘头’字上。”凌初成《伤逝》【香遍满】批语:“板在‘已’字上,无误。”沈君善《君善自题祝发小像》【三换头】批语:“末句或于‘作’字点板,非。”王伯良《都门赠田姬》【王学士】批语:“‘我自’勿加截板。” (183) 卷八沈伯英《春恨》【赏宫花】批语:“‘断’字或用掣板亦可。” (184) 卷十二沈伯英(墨憨斋改)《秋思》【步步娇】批语:“‘离’字一板,优人多移于‘恨’字上,决不可从。”沈子勺《离情》【五供养】批语:“【五供养】本调末七字句第四字腰板,此用截板,岂所云死腔活板耶?若比《琵琶记》则又少二字矣。”龙子犹《青楼怨》【三学士】批语:“‘雁’字下决不可用截板。”沈伯英《思情》篇尾批语:“【江头金桂】末五句,正用【桂枝香】末五句,《琵琶记》‘笑伊家短行’,‘笑’乃衬字,而‘伊’字、‘行’字,该两头用板,时人误加板于‘短’字上,又重唱一句。词隐惑之,遂谓高则诚减中间一句,此理之不可通者。《琵琶记》‘行’字、‘景’字,虽借韵,然不敢不下韵也。词隐作此曲用‘问西河地主’句,‘主’字不叶本韵,则不得不于‘地’字下板矣。高明者精详之。” (185) 卷十四沈伯英【浣溪刘月莲】篇尾批语:“【金莲子】,据《拜月亭》‘军马骤,人闹语稠’,‘骤’字用韵,一正板,一截板。” (186) 结合具体曲子,标注其板眼情况。

上述,句法字节、平仄声韵、尾声、板眼,散曲作为音乐文学之大端,聊备于此,也是冯梦龙对于散曲文体的基本观点。其分别加以讨论例说,不仅体现了他的散曲尊体观,也为散曲创作健康发展,确立了具体可见的范式,做出了有益的规范。

三、 文词与声律

沈璟【二郎神】论曲:“名为乐府,须教合律依腔。宁使时人不鉴赏,无使人挠喉捩嗓。” (187) 王骥德《曲律》卷四《杂论下》,谈及沈璟与汤显祖之争,有云:“临川之于吴江,故自冰炭。吴江守法,斤斤三尺,不欲令一字乖律,而毫锋殊拙;临川尚趣,直是横行,组织之工,几与天孙争巧,而屈曲聱牙,多令歌者齚舌。吴江尝谓:‘宁协律而不工。读之不成句,而讴之始协,是为中之之巧。’曾为临川改易《还魂》字句之不协者,吕吏部玉绳(郁蓝生尊人)以致临川,临川不怿,复书吏部曰:‘彼恶知曲意哉!余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其志趣不同如此。郁蓝生谓临川近狂,而吴江近狷,信然哉!” (188) 吕天成的评价见其《曲品》卷上,有云:“此二公者,懒作一代之诗豪,竟成千秋之词匠,盖震泽所涵秀而彭蠡所毓精者也。吾友方诸生曰:‘松陵具词法而让词致,临川妙词情而越词检。’善夫,可为定品矣!……予谓二公譬如狂狷,天壤间应有此两项人物。不有光禄,词硎弗新;不有奉常,词髓孰抉?傥能守词隐先生之矩镬,而运以清远道人之才情,岂非合之双美者乎?” (189) 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190) 狂者激进,狷者拘谨,由此可以看出吕天成、王骥德对于沈璟、汤显祖之争的具体态度

冯梦龙在这一问题上的看法,与王骥德、吕天成庶几相近。《太霞新奏》卷三卜大荒《闺情》篇尾批语曰:“大荒奉词隐先生衣钵甚谨,往往绌词就律,故琢句每多生涩之病。其谱北词为南却胜。” (191) 对于卜大荒之“绌词就律”,称其“琢句每多生涩之病”,褒贬态度显然。而对于富有词彩而有乖声律者,也并不肯认同,如卷一史叔考《旅思》篇尾批语云:“叔考所著词名《齿雪馀香》,每篇多秀句,恨于律法尚未深考,故不能多选。” (192)

《太霞新奏》批语中,涉及此一问题者颇多,足见冯梦龙的重视。如卷一秦复菴《暮春初会少华于谯词以纪之》篇尾批语:“法律未必尽纯,而铺叙丽情,俱真色动人,大有《北西厢》风味。自是古作家,非近日后学可及。……秦大夫,亳州人。最工情语,然每带北路【粉红莲】腔。然北之【粉红莲】,南之【挂枝词】,其佳者,语多真至,政自难得。彼以腐套填塞为词者,视此何如?” (193) 其选录前辈作家秦复菴之作,看重的是其“铺叙丽情,俱真色动人”,但对于其“法律未必尽纯”,则首先点出,见其未臻最佳。卷三王伯良《寄中都赵姬》篇尾批语曰:“雅艳不减《西厢》,其叶律处,真是熟能生巧。”王伯良《席上为田姬赋得鞋杯》篇尾批语:“律调既娴,而才情足以配之。字字文采,却又字字本色,此方诸馆乐府,所以不可及也。”史叔考《泊舟连河怀清源胡姬》【古轮台】批语曰:“旧云‘笑歌声浅,孤篷里有客羁栖’,固谬,《词纪》改云‘全不管羁栖客在孤篷里,他兀自笑歌声浅’,律虽叶,而意转欠通。此依墨憨改本。”篇尾批语:“通篇清婉,调复和协。此史叔考得意笔。《三籁》谓起处甚陡,馀不称。毋乃太刻乎?”陆包山(墨憨斋改本)《闺怨》篇尾批语:“世所传李日华《西厢记》,有【渔灯儿】一套,盖即王实甫北词,而被之南声者。……第其词音调凄惋,人喜歌之。……而词亦流利,恨兼用齐微、支思二韵。后见墨憨斋改本,悉去借韵,复调平仄,毫不戾嗓。洵可快也,亟为传之。” (194) 上述,盛赞王骥德诸作雅艳叶律、文采本色;史叔考该作,“通篇清婉,调复和协”,但其原作,有“固谬”之处,《词纪》所改,亦“律虽叶,而意转欠通”;陆包山以南音谱《西厢》,原作“词亦流利”,惜有借韵,冯梦龙改本,“悉去借韵,复调平仄”,意调双美。卷六常楼居《途雨怀家》篇尾批语:“韵严调协,而文采亦斐然。此等古曲,尽是难得,不知何以埋没不传也。”顾道行《闺怨》篇尾批语:“中多俊语,但押三‘瘦’字、六‘头’字,何字之贫也?” (195) 前者盛赞常楼居该曲之韵严调协、文采亦斐然;后者于顾道行《闺怨》,肯定其“中多俊语”,也批评其语言贫乏,多有重字。卷十高瑞南(墨憨斋改本)《代伎谢双送别瀑泉王孙》篇尾批语:“全套俱朗秀,用韵亦帖。【莺啼序】原稿第三、四句云:‘佃心头般般是恩,愁日后樁樁成恨。’语颇佳,因不叶之甚,故改。先辈云:‘宁诎词以伸调,勿抑调以就词。’世之知音,必有笑予点金成铁者矣。” (196) 原稿“语颇佳”而“不叶之甚”,经冯梦龙改订,则“全套俱朗秀,用韵亦帖”。引用沈璟论曲名句,亦可见其对于韵调要求之严。卷十二龙子犹(改俞君宣)《别思》篇尾批语:“君宣料,子犹调,合之双美。” (197) 有吕天成所谓沈、汤“合之双美”之比,此亦冯梦龙论曲之最高追求。

曲家论曲,每谈及本色当行。《太霞新奏序》中论及曲坛流弊,有云:“当行也,语或近于学究;本色也,腔或近于打油。” (198) 将此与《太霞新奏》卷十二沈子勺《离情》篇尾批语:“词家有当行、本色二种,当行者,组织藻绘而不涉于诗赋;本色者,常谈口语而不涉于粗俗。若子勺“别凤离鸾”一套,可谓当行矣。” (199) 彼此相互发明,不难见出其所谓“当行”,即组织文词,而无诗赋之典故堆砌;所谓“本色”,即语言通俗晓畅,而能够避免打油。

具体看一下为冯梦龙高度认同的“当行”之作,沈子勺《离情》【步步娇】:

别凤离鸾惊时变,新景添新怨。雕窗袅篆烟,青琐虚凉,翠幄空展。却忆俏婵娟,酬不了当初愿。 (200)

别凤离鸾、雕窗篆烟、青琐、翠幄、婵娟云云,固不乏语典事典,然多为人熟知能详,并未影响及语意表达,也未成为阅读障碍,故可谓之“当行”。

其所盛赞的“如此曲便是本色妙品,何必堆金沥粉”者,如卷二沈伯英《偎情》【水红花】:

想应前世负亏伊,得便宜,今生偿抵。劝伊从此发慈悲,莫穷追。他生重会,免使得如咱今日。看簷下雨淋漓,点点滴滴不差池也啰。 (201)

语语家常,又句句提炼,的是文学书面语言,而不复生活中俚语俗言,故可谓之“本色”。

冯梦龙自鸣得意之作,篇尾引幔亭主人评曰“此套散曲绝无,选调既新美,下字又稳叶,词复兼当行本色之妙,信可传也” (202) ,如卷五《拟赠戒指》(录三只):

【粉孩儿】普天下害相思犹恨少,算鸳鸯会上只我两人先到。这恩情似酒和密调,剁不开酽添图示膠。待学他解珮留情,将何物相赠才好?

【红芍药】重重想,想了几个昏朝。尽妆奁翻倒周遭,但锦绣珍珠任郎要。算不得记心之表,端详表记儿表奴情分高。要才郎记奴在怀抱,费奴心万遍踌躇也,只图百岁偕老。

【大影戏】抹脸呵,将你容颜拂照,抓痒呵,似奴手亲抑搔,下棋呵,叮当的子同敲。抚瑶琴遍把丝弦绕,品玉箫按伊腔调。就拢着两袖,暗暗的也摸过千遭。被里温存,贴肉相交。 (203)

该曲既有诸多生活语言的提炼,如“这恩情似酒和密调,剁不开酽添图示膠”“抹脸”“抓痒”“下棋”,也有“鸳鸯会”“解珮留情”“瑶琴”“玉箫”等熟典的运用,故谓之“兼当行本色之妙”。

卷十沈伯英《男思情》,被冯梦龙誉为“本色当行,至此极矣”,细加品味,有助于进一步理解冯梦龙所谓“本色当行”的具体所指:

【集贤宾】彩云收凤台秋露冷,奈人隔蓬瀛。想当初作耍持杯说送行,怎知他真个登程?我从来眼硬,今日里伤情悲哽。不见影,空闲了绣幙银屏。

【其二】常言乐极悲自生,最苦是离情。瘦怯怯身躯温着又冷,虚飘飘幽梦难成。孤眠易醒,怎捱得香消人静?愁夜永,敢是误樵楼再打三更?

【黄莺儿】明月悄无声,唤奚奴又不肯应。窗前只伴梧桐影,谁家凤笙?谁行锦筝?断肠声不管人愁听。待把画楼凭,谁想愁先在彼,等待我上愁城。

【其二】想他倾国又倾城,笑和颦百媚生。等闲不敢穿花径,羞得那海棠乍惊。芙蓉避影,牡丹敢把天香竞。我好似掌中擎,烧香供养,说话敢高声?

【簇御林】把他恩和义,几度评,万分儿,情不轻,果是前生魂魄今生命。从去后无馀兴,纵有玉娉婷,莺招燕请,只是不留情。

【其三】相思病,日渐增,镇终朝,珠泪盈,离愁闪得人孤另。若诉于天公听,道我瘦伶仃,便因他病死,有甚不相应?

【尾声】有一日云归楚岫重欢庆,紧紧地将他搂定,把我满腹离情在他耳内倾。 (204)

此等评语甚多,如卷五王伯良《吊方姬》【摊破地锦花】批语:“此等本色语,逼真元人声口。” (205) 卷八卜大荒《春景》篇尾墨憨斋评云:“春辞须芳华灿烂,即点染正不失当行。” (206) 卷十二秦复菴《雪夜忆雪仙》【皂罗袍】批语:“本色语,不害当行。” (207)

综上所述可知,冯梦龙十分重视声律,其对于文辞才情,同样有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欣赏。如卷一无名氏《咏柳》【八声甘州】篇尾批语:“首曲全妙,以下恨才短,不能开展。屡用行人别离等句,未免重复。” (208) 击赏其首曲,又惋惜其“才短,不能开展”。秦复菴《暮春初会少华于谯词以纪之》篇尾批语:“秦大夫,亳州人。最工情语……语多真至,政自难得。彼以腐套填塞为词者,视此何如?” (209) 赏其“最工情语”“语多真至”。王伯良《拟刘采春寄元微之》篇尾批语:“通篇婉丽,不愧采春代笔。” (210) 卷三沈伯英《丽情》【普天乐犯】批语:“词俱婉媚可喜。”沈伯英《咏美人红裩》【醉太平】批语:“数语妙绝。‘早惊觑又无音耗’才是红裩,不可移动,却又含蓄不露,咏物宜以此为法。”沈子勺《离情》篇尾批语:“无字不俊。” (211) 卷五卜大荒《拟元弟饯明妃》篇尾批语:“‘累娘行’前段光景绝似,但‘怕銮舆’以下未妙。‘寒蛩泣露,冷晕惹纱窗’,是寻常人相思语,入元帝口中,便觉猥锁。”沈伯英《问月下老》篇尾批语:“《问月下老》题目好,全套俱本色流利。支思窄韵,能不犯齐微韵一字,非老手不能。” (212) 卷七龙子犹《怨离词》篇尾静啸斋评云:“如此曲,直是至情迫出,绝无一相思套语。至今读之,犹可令人下泪。”沈伯英《题情》评云:“全套皆俊语淋漓,真作手也。一时词人攘臂者宜缩项退矣。”周献王《四时赏玩》【楚江情】批语:“四曲无一点寒酸之气,信是锦衣玉食声口。” (213) 卷十王伯良《寄方姬》篇尾批语:“伯良之词,由烂熟中来,故水到渠成,瓜熟蒂脱。手口和调处,自有一种秀色,不以小家子,以字句争奇已也。”沈子勺《宫词》【簇林莺】批语:“宫怨与常闺不同,须此等丽语方肖。”方氏(墨憨斋改本)《秋闺晓思》【集贤宾】批语:“‘还自悔’二句涉套,且出入夫人口中,稍不肖。” (214) 卷十一沈伯英《丽情》篇尾批语:“伯英自谓生平不能作情语,此曲又何亹亹也?”龙子犹《端二忆别》篇尾评云:“句句是端二,句句是周年,而一段真情郁勃,绝不见使事之迹,是白描高手。”王无功《咏戽水妇》篇尾评云:“情景亦略尽,但‘鞋弓’不切,不如用唐诗‘素足’句也。‘毂纹捲破’亦当改,未有绮毂而戽水者。无功才甚捷,词多率意而成,此其最推敲之作也。” (215) 卷十二卜大荒《山居清况》【醉扶归】批语:“清雅。”沈伯英《告杜鹃》篇尾批语:“通篇新警。”龙子犹《赠童子居福缘》篇尾批语:“中多俊句。” (216)

四、 叙事之章法

王骥德《曲律》卷二《论章法》有云:“作曲,犹造宫室者然。……作曲者,亦必先分段数,以何意起,何意接,何意作中段敷衍,何意作后段收煞,整整在目,而后可施结撰。此法,从古之为文、为辞赋、为歌诗者皆然;于曲,则在剧戏,其事头原有步骤;作套数曲,遂绝不闻有知此窍者,只漫然随调,逐句凑泊,掇拾为之,非不闻得一二好语,颠倒零碎,终是不成格局。” (217) 认为作曲亦如建造宫室,既要全局在胸,有总体立意,也要分成数段,考虑如何开篇,如何衔接,中段如何敷衍,结局如何收煞,也即作品的叙事章法问题。

《太霞新奏》选曲批点,于此多有关注,并结合作品,做了更具体的阐说。其赞赏者,如卷一沈伯英《集杂剧名》篇尾评语:“凡集曲名、牌名、花名、药名作词,须以己意熔化点缀,不露痕迹,方为作手,最忌牵强生拗。此集杂剧较易组织,然长套如此浑成,亦不易得。” (218) 论述了散曲集曲,须以己意统摄,不露痕迹,并对沈璟此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虽然集杂剧之组织稍易,然如此浑成,则不易得。卷三王伯良《别友》篇尾批语:“先说一生行踪无定,次叙及再到都门,与诸友相叙之乐,次及再别,而以别后相思束之。文之最有家数者。” (219) 具体分析了各段意涵,赞其乃“文之最有家数者”。沈伯英《咏美人红裩》:“又咏物亦有次第,如此套咏红裩,先曰含苞,次及潮动,方及才郎调笑之语。他咏用事,未免错杂重复,虽有一二俊语,难称作者。” (220) 不同于其他咏物之曲的不免“错杂重复”比较,赞扬了沈璟此曲咏物之次第有序。王伯良《丽情》批语:“‘我爱你’‘你为我’‘你曾说’‘知道你’‘那知我’几个虚字安排,是他行文间架妙处。” (221) 对于其数曲分别以此等词语领起,颇为欣赏,赞其是作者“行文间架妙处”。卷五龙子犹《拟赠戒指》篇尾批语:“先叙谋赠之意,次言他物皆不足赠,而后及戒指;又先言戒指好处,而后详叙所以赠戒指之意。是一篇有家数文字。” (222) 具体分析其各段叙事的精微之妙,赞其“是一篇有家数文字”。卷六常楼居《途雨怀家》篇尾批语:“首曲言昼雨,二曲言暮雨,三曲以下言逆旅阻雨。不堪景况,井井有条。”王伯良《都门赠田姬》【琐窗寒】批语:“只寻常光景,叙得次第生情。” (223) 前者赞常楼居曲之分层次叙事,写逆旅不堪景况,有条不紊;后者于王骥德【琐窗寒】一曲,赞其写寻常光景,而能次第生情。卷七沈伯英《复欢》篇尾批语:“题是‘复欢’,却以‘别绪离情和你详细说’句领起,以后俱叙别离景况,直至【尾声】,只一句点归题面,而以‘直说到楼头斗柄斜’结之,此文家炼格法也。”王伯良《张道士女为人窃去戏作》篇末批语:“极不雅之事,却叙得极雅,由笔性不俗故也。” (224) 前者分析沈伯英《复欢》曲叙事层次,赞其堪称“文家炼格法”;后者赞王骥德笔性不俗。卷十二龙子犹《金阊纪遇》篇尾砚斋主人评云:“凡纪事之词,全要节次清楚,而过脉绝无痕迹。如太史公《伯夷》《屈原》等传,以事实议论相衔而行,其叙事又须明显使人一览而知方妙。此是子犹胜场。”陈荩卿《题吴肃卿冶麓园》【步步娇】【江儿水】批语:“二曲铺排有声有色,绝似梁少白得意之笔。” (225) 前者以“砚斋主人”语,赞冯梦龙该曲叙事之妙,是其胜场;后者赞陈荩卿曲中二只铺排有声有色。凡此,乃冯梦龙对于散曲叙事所认可赞赏的作品。

其有瑕疵者,如卷五卜大荒《拟元帝饯明妃》篇尾批语:“通篇无恨毛延寿一语,亦是脱节,若把斩延寿作结,更妙。” (226) 画师毛延寿是导致昭君出塞的关键人物,不曾提及,缺了出塞的原因,自是脱节;斩延寿作结,也是该故事原有的大快人心的结局,故建议以此作结,庶几完整无憾。卷六常楼居《涂雨怀家》篇尾墨憨斋评云:“首曲‘马头冉冉云升’,是初雨之状,即接以‘怯怯冲泥’,似太骤。次曲又云‘风雨催行’,又云‘雾濛腾’,雨雾安得在一时也?第四只又云‘凉飚阵阵,陡惊秋令’,又似起头矣,况前已有‘九秋’字乎?‘玉琴瑶席’等语,亦似扯凑。呜呼,此长套之未易作也。” (227) 具体指出该曲中衔接太骤、雨雾乱用、时序颠倒、次第混乱等问题,可为作长套者之戒。卷八祝希哲《咏张敞画眉事》批语:“此套曲名亦系希哲新造,咏画眉事,故每曲带【画眉序】,读此可想见前辈风流。第四曲接上亦似草草,前曲意尚未尽,岂得便入泛语?总之,四过曲不如一引之妙。” (228) 赞祝希哲该曲读之“可想见前辈风流”,于其第四曲衔接草草,前曲意尚未尽便入泛语,亦不肯稍贷。卷十一陈大声《冬景》【东瓯令】篇尾墨憨斋评云:“‘殊幽致,不骄奢,与太尉家风分外别’三语,可想文人清致。但前后铺叙绣幙、银屏、雕栏、翠鼎、琼酥、羊羔、珠帘、金尊、凤笙、象板、翠袖、金钗,极其豪奢,不知与太尉家风何别?亦是自不照管处。能点入腹不负吾意,便妥。”沈伯英《寄情罗帕》篇尾墨憨斋评云:“首曲言赠帕,次曲序帕之美,三、四曲序谨藏爱重之意,而以成欢为用帕之吉日,结之极有章法。然细求之,病亦不少。既曰‘织就回文字’,又曰‘织几句花笺字’,何字之多也?既着得许多字,中又有群仙事,何帕之大也?如此说,则非素帕矣。而又曰‘不敢写愁云怨雨伤心事’,不知写向何处?但中间佳语甚多,遂不可废。予不敢责备前人,第拈出以戒后学耳。” (229) 前者对于陈大声该曲中有悖人物身份,有失照管之处;后者于沈伯英曲中细微处,一一指出其瑕疵,意在“以戒后学”。

沈自晋《重定南词全谱凡例续纪》中评及冯梦龙《墨憨斋词谱》,有云:“大抵冯则详于古而忽于今,予则备于今而略于古。考古者谓,不如是则法不备,无以尽其旨而析其疑。从今者谓,不如是则调不传,无以通其变而广其教。两人意不相若,实相济以有成也。……乃今复如冯以拙调相错,论驳太苛,令作者歌者益觉对之惘然,绝不拣取新词一二,点缀其间,为词林生色,吾恐此书即付梨枣,不几乎爱者束之高阁,否则置之覆瓿也?敢以是质诸知音。” (230) 其中言及冯谱“详于古而忽于今”,以为“不如是则法不备”;又云冯谱“论驳太苛”,皆可见冯梦龙辨体之细。其强调法则,正可见其尊体一片苦心。而《太霞新奏》所收诸曲,以晚明作家作品为重心,与其《墨憨斋词谱》之“详于古而忽于今”恰成补充,新调得传,足以通其变而广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