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伦关系的“情教”演绎
《孟子·滕文公上》篇中有云:“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 (63) 此言人类社会的形成。人生存于社会,便有了群与己的关系,其“包括个人与国家的关系、个人与家庭的关系、个人与社会的关系” (64) 。而在中国古代社会里,君臣关系,即反映了个人与国家的关系;而父(亲)子、兄弟、夫妇关系,则反映出个人与家庭的关系;朋友关系,所反映出的是个人与社会其他成员的关系,由此构成了整个社会人际关系的网络。
一、 夫妻关系
“三言”中此类作品,或描写夫妻(妾)情深,赞美琴瑟和谐、坚贞不渝。如《喻世明言》卷二十《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卷四十《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警世通言》卷十《钱舍人题诗燕子楼》、卷十一《苏知县罗衫再合》、卷十二《范鳅儿双镜重圆》、卷二十二《宋小官团圆破毡笠》,《醒世恒言》卷九《陈多寿生死夫妻》、卷十一《苏小妹三难新郎》、卷十九《白玉娘忍苦成夫》、卷二十五《独孤生归途闹梦》、卷二十六《薛录事鱼服证仙》等。
《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叙陈从善任职广东,途中,妻子张如春为猿精摄去,坚守贞节,誓死不从。三年后,得紫阳真人帮助,锁住猿精,救出张如春,夫妻团圆。篇中有诗赞美如春:“宁为困苦全贞妇,不作贪淫下贱人”,“千日逢灾厄,佳人意自坚”,“三年辛苦在申阳,恩爱夫妻痛断肠。终是妖邪难胜正,贞名落得至今扬” (65) 。该故事见《情史》卷二十一“情妖类”。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叙锦衣卫经历沈炼,以忠直得罪权奸严嵩,发配保安州。严嵩指使爪牙迫害沈炼全家,拘捕其长子沈小霞,解送京都。小霞妾闻淑英,担心丈夫“去数千里之外,没个亲人朝夕看觑” (66) ,毅然随行,凭其机智多谋,沉着应对差役,助丈夫逃出魔掌。该故事见《情史》卷四“情侠类”,有评语曰:“此妾与沈氏父子并传,忠智萃于一门,盛矣。” (67)
《苏知县罗衫再合》叙涿州苏云,携带家眷,赴浙江兰溪任。至黄天荡,为贼人船家徐能洗劫。苏云被捆投入水中。妻郑氏守贞出逃,途中产下一子,留罗衫金钗为记,出家为尼。该子为徐能收养,名徐继祖。十九年后,徐继祖考中进士,选授监察御史,差往南京刷卷。郑氏告状,徐继祖方知其出身。苏云被人营救,尚在人世。最终贼人伏法,苏家一门团聚。
《范鳅儿双镜重圆》叙建州饥民起义,吕忠翊赴任途中遭劫,女儿顺哥被掳,与义军首领之族侄范希周结为夫妻。乱平之后,顺哥自缢,为父解救,希周下落不明。吕忠翊劝女改嫁,坚贞不从。十二年后,吕忠翊官任统制,广州守将送书,送书人即范希周。夫妻终得团聚。篇中写吕忠翊夫妇劝女改嫁,顺哥道:“‘大海浮萍,或有相逢之日。’孩儿如今情愿奉道在家,侍养二亲,便终身守寡,死而不怨。若必欲孩儿改嫁,不如容孩儿自尽,不失为完节之妇。”篇末诗云:“十年分散天边鸟,一旦团圆镜里鸳。莫道浮萍偶然事,总由阴德感皇天。” (68) 该篇故事见《情史》卷一“情贞类”开卷首篇。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叙昆山宋敦,有子宋金;其友刘有才,有女宜春。宋敦死后,宋金为刘有才收留,并与宜春成亲。后宋金患痨病,久治不愈,被丈人抛弃荒岛。宜春守节不嫁。宋金得奇僧治愈,并意外暴富,夫妻终得团圆。篇中有诗赞宜春:“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曾阅简编?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贤。” (69) 该篇故事见《情史》卷一“情贞类”。
《陈多寿生死夫妻》叙江西庄户人陈青之子多寿,与邻居朱世远之女多福自小定亲。多寿十五岁得癞病,浑身恶臭。陈家多次提出退亲,多福不肯。婚后三年,多寿为使爱妻能够早日解脱,饮砒霜之酒。多福得知,抢壶而饮。多福得偏方救活,多寿竟以毒攻毒,“皮肤内迸出了许多恶血,毒气泄尽,连癞疮渐渐好了”。篇中有诗云:“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相爱相怜相殉死,千金难买两同心。” (70) 该故事见《情史》卷十“情灵类”。
此外,如《苏小妹三难新郎》叙苏小妹、秦观才子才女新婚唱和之乐;《独孤生归途闹梦》叙独孤遐叔与妻白娟娟灵犀相通,形诸梦寐;《薛录事鱼服证仙》叙薛伟夫妇系神仙谪凡,最终齐返仙籍;《白玉娘忍苦成夫》叙白玉娘为夫受苦受难,矢志不渝,与程万里由猜疑到相敬相爱的情感变化。
“三言”中还有不少作品,描写感情出轨或负心薄情等内容。如《喻世明言》卷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卷二十四《杨思温燕山逢故人》、卷二十七《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卷三十八《任孝子烈性为神》,《警世通言》卷二《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卷十三《三现身包龙图断冤》、卷十六《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卷三十三《乔彦杰一妾破家》、卷三十五《况太守断死孩儿》、卷三十八《蒋淑真刎颈鸳鸯会》。
感情出轨,原因各不相同,情形也千差万别,作者态度也因之有异。《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叙襄阳府蒋兴哥妻子王三巧感情出轨之事。其婚后二年,蒋兴哥外出做生意,王三巧为徽州商人陈大郎诱引出轨。兴哥返程得知,“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自家门首,不觉堕下泪来”,想着“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妻子再嫁,“临嫁之夜,兴哥顾了人夫,将楼上十六个箱笼,原封不动,连匙钥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与三巧儿,当个陪嫁”。后来,兴哥在吴杰辖地惹下官司,三巧哭求为其开脱。二人见面,“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紧紧的你我相抱,放声大哭”。篇中写到:“他夫妇原是十分恩爱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笼,完完全全的赠他”。吴杰得知原委,让三巧回到了兴哥身边。篇尾诗云:“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殃祥果报无虚谬,咫尺青天莫远求。” (71) 不仅批评了三巧的出轨,令其受到“惩罚”;对勾引人妻室的陈大郎,安排了悲惨的报应结局,可贵的是,还深刻揭示了三巧出轨的原因,并基于同情对其表现了难得的宽恕。该故事见《情史》卷十六“情报类”。
《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叙开封府开线铺的张士廉,年过六旬,娶小自己三四十岁的小夫人。小夫人看中了铺中年轻的主管张胜,私赠金银、衣服。元宵灯节,张胜外出看灯,遇小夫人。小夫人说张员外烧银被抓,无处投奔,同到张胜家中,取出一串念珠,补贴家用。一日,张胜遇到张员外,知小夫人出招宣府时偷得念珠,事发已经上吊,乃知其为鬼。篇中写及张员外“不伏老,兀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以及媒妁的欺瞒哄骗,小夫人“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地叫苦”,“扑簌簌两行泪下”,埋怨媒人“将我误了”,对于老夫少妻、媒妁之言,都寄寓了针砭。 (72)
《况太守断死孩儿》叙扬州府丘元吉,婚后六年去世。妻邵氏年二十三岁,立志守寡。闲汉支助撺掇丘家小厮坏其贞洁,逼其通奸。邵氏情急中,杀了小厮,自缢身亡。得清官况钟破案,支助伏法。篇中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妇。’孤孀不是好守的。替邵氏从长计较,到不如明明改个丈夫,虽做不得上等之人,还不失为中等,不到得后来出丑,正是:作事必须踏实地,为人切莫务虚名。” (73) 对于当时社会之女性节烈观,提出了质疑。
《任孝子烈性为神》《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三现身包龙图断冤》《蒋淑真刎颈鸳鸯会》四篇,则对出轨者一无例外地予以谴责。
《任孝子烈性为神》叙孝子任珪,娶妻梁氏。梁氏未嫁之前,已与对门周有得有奸,婚后继续来往,反污任珪老父。在其娘家,被任珪捉奸,反将任珪污为盗贼毒打。任珪气恼中杀了奸夫淫妇并其一家。行刑日,天昏地暗,任珪坐化成神。篇中有诗赞任珪“生为孝子肝肠烈,死作明神姓字香”,篇尾诗云:“铁销石朽变更多,只有精神永不磨。除却奸淫拚自死,刚肠一片赛阎罗。” (74)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叙庄周“原不绝夫妇之伦”,“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过被出”,与第三妻田氏,“十分相敬,真个如鱼似水”。庄周感慨“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惹怒田氏。庄周病故七日,楚王孙前来吊唁。田氏见其英俊风流,遂勾搭成奸。楚王孙发病,称得人脑髓服用可愈。田氏携斧斫棺,欲取庄周脑髓。庄周醒来,原来楚王孙乃其幻化。田氏羞愧自缢。作品大旨在“要人割断迷情,逍遥自在”, (75) 然其中对于田氏的谴责,是显而易见的。
《三现身包龙图断冤》叙奉符县第一名押司孙文,算卦说其当夜必死,果然晚间投河。其妻再嫁小孙押司。丫头迎儿数次见大孙押司鬼魂,给她字条。包公任奉符县令,迎儿丈夫告官,包公解开字谜。原来,孙文之妻,早与小孙押司有奸,孙文即为其两人害死。孙文于小孙押司有救命之恩,不想浑家与他有事。篇尾诗云:“寄声暗室亏心者,莫道天公鉴不清。” (76)
《蒋淑真刎颈鸳鸯会》叙杭州府武林门外一姓蒋的女儿淑真,“心中只是好些风月,又饮得几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议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隔邻有子阿巧,未曾出幼,为其勾搭,惊惧而死;嫁给近村李二郎,与李家教师私通;再嫁张二官,又与对门朱某通奸,后为张二官杀死。篇中言及蒋淑真老大未嫁,无人行聘,乃因“这女儿心性有些跷蹊,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个纵鬓头儿,着件叩身衫子,做张做势,乔模乔样,或倚槛凝神,或临街献笑,因此闾里皆鄙之”, (77) 作者倾向已见;故事的结局安排,益可看出对其为人的否定。
负心薄幸亦为作者谴责。《杨思温燕山逢故人》叙靖康之变,杨思温流落燕山,见到义兄韩思厚妻郑义娘。后见韩思厚悼亡妻词,方知义娘已死。同韩思厚往墓所,得见义娘。韩思厚道:“贤妻为吾守节而亡,我当终身不娶,以报贤妻之德。今愿迁贤妻之香骨,共归金陵可乎?”夫人不从。再三力劝,思厚以酒沥地为誓:“若负前言,在路盗贼杀戮,在水巨浪覆舟。” (78) 夫人急止之。其后,韩思厚见金陵土星观观主刘金坛,贪其貌美,娶为孺人。往游金山,船至江心,为义娘鬼魂揪下水中而死,此为负义人之报。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写“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讲论”。故事叙穷书生莫稽,入赘团头金老大家,娶金玉奴为妻。后科举高中,授无为军司户,“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终身之耻”。上任途中,舟行江上,将金玉奴推入江中。金玉奴为淮西转运使许德厚救起,收为义女。许德厚为义女找婿,莫稽喜攀高门。洞房花烛夜,被老妪丫鬟一阵棒打,始知新娶即为原配。篇尾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79) 该故事见《情史》卷二“情缘类”。
《喻世明言》卷六《葛令公生遣弄珠儿》、卷三十五《简帖僧巧骗皇甫妻》,《醒世恒言》卷三十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则透过夫妻(妾)关系,反映出当时社会女性地位的卑微。
《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叙开封府人皇甫松,见有人送简帖并钗、环给妻子杨氏,疑其与人有私,即休之。杨氏自尽,为一婆婆所救,并做媒,嫁一还俗恶僧。后僧人讲出此事实情原委,皇甫松告官,恶僧杖责而死,皇甫与杨氏再为夫妻。这一公案,不仅是一则“跷蹊作怪的小说” (80) ,也反映出杨氏在皇甫松心目中的地位,以及当时社会女性的家庭处境。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叙南宋临安买卖人刘贵,生活困难,丈人赠其银十五贯为本钱。回家与小娘子陈二姐戏言,谎称为将其卖人所得。陈二姐惊慌,趁其睡觉,连夜逃出,要将此事告诉娘家。途中遇小商人崔宁,结伴同行。巧合刘贵为贼人入室抢钱所杀。邻居发现告官,寻陈二姐,见其与崔宁同行,崔宁囊中也恰有钱十五贯,于是二人被冤判斩。篇尾诗云:“善恶无分总丧躯,只因戏语酿殃危。劝君出话须诚实,口舌从来是祸基。” (81) 小说大旨在劝人不可戏言,然陈二姐之轻信戏言,足以说明这种现象在当时社会相当普遍。
《葛令公生遣弄珠儿》则叙五代梁朝名将葛周,将爱妾弄珠儿赏赐功臣申徒泰事。篇尾诗云:“重贤轻色古今稀,反怨为恩事更奇。试借兖州功簿看,黄金台上有名姬。” (82) 作品旨在歌颂葛周重贤轻色,立意陈腐,但其中亦反映出当时姬妾卑微的社会地位。
二、 父子兄弟关系
此类作品,或歌颂兄弟孝悌,如《醒世恒言》卷二《三孝廉让产立高名》,叙东汉阳羡人许武,十五岁父母双亡。“日则躬率童仆,耕田种圃,夜则挑灯读书”,课弟许晏、许普读书,“食必同器,宿必同床”,乡里称“孝弟许武”,传出几句口号:“阳羡许季长,耕读昼夜忙。教诲二弟俱成行,不是长兄是父娘”,因而被荐孝廉,进京做官。为帮助兄弟成名,辞职还乡。分家时,“般般件件,自占便宜。两个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无谦让之心,大有欺凌之意”,众人不平,私下议论说:“许武是个假孝廉,许晏、许普才是个真孝廉。”把许晏、许普弄出一个大名来。朝廷求贤,地方荐举,晏、普应召进京,位至九卿。五年后,许武劝弟辞职还乡,遍请乡党,讲出分家实情,乡里又传出几句口号:“真孝廉,惟许武;谁继之?晏与普。弟不争,兄不取。作义庄,赡乡里,呜呼,孝廉谁可比!”篇尾引诗云:“今人兄弟多分产,古人兄弟亦分产。古人分产成弟名,今人分产但嚣争。古人自污为孝义,今人自污争微利。孝义名高身并荣,微利相争家共倾。安得尽居孝弟里,却把阋墙来愧死。” (83) 颂美兄弟悌让之德。
卷十七《张孝基陈留认舅》,叙汉末许昌巨富过善,有子过迁,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一次,过迁拳击仆人小四倒地,以为惹出人命,外逃沦为乞丐。过善有女淑女,天性孝友,赘张孝基为婿。过善临终,遗嘱将家产尽付女儿。孝基夫妇坚辞,不获允准,泣拜而受。其后,孝基在陈留遇过迁乞讨,将其带回家中。知其悔改,乃“将昔日岳父所授财产,并历年收积米谷布帛银钱”,一并移交,夫妻搬回自家。篇尾诗云:“还财阴德庆流长,千古名传义感乡。多少竞财疏骨肉,应知无面向嵩山。”颂姊妹之情,对妹夫于妻舅“死而生之,贫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的千古高义,赞叹弗置。 (84)
与之相对,《喻世明言》卷十《滕大尹鬼断家私》、《醒世恒言》卷二十《张廷秀逃生救父》,则暴露了父母子女兄弟姊妹间,围绕财产所发生的种种矛盾,此与其对于当时社会家庭矛盾原因的认识——“世俗骨肉参商,多因财起” (85) ,正相吻合。
《滕大尹鬼断家私》叙顺天府香河县倪守谦,夫人病故,有恶子善继。守谦七十九岁时,再娶梅氏,生子善述。倪守谦八十四岁病笃,知善继贪狠,不讲孝友,临终将家产尽与之。梅氏母子,仅得行乐图一幅。善述长大,闻新任知县滕大尹善断官司,携行乐图告状。滕大尹看出图中遗嘱,及赠银承诺,装神弄鬼,将倪家家产重新分配,自得千金。篇中有云:“‘鹬蚌相持,渔人得利。’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千两黄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里作成了别人,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篇尾诗云:“从来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86) 对于守谦父子矛盾有深刻描写,于倪善继夫妇不孝不友,也给予以有力鞭挞。
《张廷秀逃生救父》叙苏州王员外,有二女:长瑞姐,赘赵昂;次玉姐,待字闺中。篇中王员外与夫人言:“譬如瑞姐,自与他做亲之后,一心只对着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脑后,何尝牵挂父母,着些疼热!”之后,过继木匠之子,取名王廷秀,人才出众,欲将次女配之。赵昂夫妇一心独吞王家家私,乃处心积虑,必欲除去廷秀而后快。先买通衙门,诬木匠张权为盗,抓入监牢;得知廷秀兄弟告状时,又欲在途中将其害命。兄弟得人营救,廷秀考取进士,授常州推官,父冤得雪,并与玉姐团圆。篇中有诗评赵昂夫妇:“两口未曾沾孝顺,一心只想霸家私。愁深只为防甥舅,念狠兼之妒小姨。” (87) 极尽嘲讽而口诛笔伐。
《醒世恒言》卷二十七《李玉英狱中讼冤》,则写继母凌虐前房儿女事。篇中叙李雄继室焦氏想到:“若没有这一窝子贼男女,那官职产业好歹是我生子女来承受。如今遗下许多短命贼种,纵挣得泼天家计,少不得被他们先拔头筹。设使久后也只有今日这些家业,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几何,可不白白与他辛苦一世?”篇尾有诗云:“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88) 嘲讽后母心如蛇蝎,并深刻揭示了继母凌虐前房儿女这一社会现象发生的本质原因,表达了强烈的谴责
三、 朋友关系
此类作品,以歌颂者居多,如《喻世明言》卷七《羊角哀舍命全交》、卷八《吴保安弃家赎友》、卷十六《范巨卿鸡黍死生交》,《警世通言》卷二《俞伯牙摔琴谢知音》,《醒世恒言》卷十八《施润泽滩阙遇友》。此外,如《喻世明言》卷九《裴晋公义还原配》、卷十九《杨谦之客舫遇侠僧》,《警世通言》卷五《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卷二十一《赵太祖千里送京娘》,《醒世恒言》卷一《两县令竞义婚孤女》、卷二十一《张淑儿巧智脱杨生》等,亦可以纳入广义范畴。
具体而言,或写朋友生死不渝的友情,如《羊角哀舍命全交》,叙春秋时期楚元王招贤,左伯桃前往应聘。途遇羊角哀,相见恨晚,结为兄弟,一同赴楚。至岐阳梁山,天大雪,缺衣少食,左伯桃将衣物留给羊角哀,冻饿而死。羊角哀到楚国,拜中大夫,述伯桃事,元王封其为中大夫,赐厚葬。羊角哀告假前往营葬。旁有荆轲墓,其阴魂不容伯桃葬此。羊角哀自刎,鬼魂共战荆轲。入话诗云:“背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看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89) 颇可见作者命意。
《吴保安弃家赎友》叙唐宰相郭震的侄儿郭仲翔,豪侠尚义气。随李蒙出征南蛮途中,收到遂州方义尉吴保安求荐书信。素昧平生,知其缓急相委,必知己者,于是向主帅推荐,授为管记。吴保安至,军队以军情变化已开拔。败绩,李蒙自杀,仲翔被掳。蛮人要千匹绢赎人。仲翔修书吴保安,托其代找伯父郭震。吴保安到京城,郭震已于前月去世。保安念知遇之恩,生死重托,决心“不得郭回,誓不独生”。于是倾家所有,得绢二百匹;撇妻儿,出外为商,朝驰暮走,节衣缩食,历十年得七百匹。妻儿乞丐寻夫,感动姚州都督,助绢百匹,终于赎回郭仲翔。篇中有议论道:“末世人心险薄,结交最难。平时酒杯往来,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关,便尔我不相顾了。真个是:酒肉弟兄千个有,落难之中无一人。还有朝兄弟,暮仇敌,才放下酒杯,出门便弯弓相向的。……如今我说的两个朋友,却是从无一面的。只因一点意气上相许,后来患难之中,死生相救,这才算做心交至友。”篇尾诗云:“频频握手未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平日结交人。” (90)
或写义气相投,仁义感天。《施润泽滩阙遇友》叙苏州吴江盛泽镇施复,养蚕织绸为生。曾于路上捡到六两银子,候失主朱恩还之。这年,因缺桑叶,异乡购买,巧遇朱恩相赠,因此避免一场过湖之灾。篇中盛赞施复夫妇,“不以拾银为喜,反以还银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见利忘义的,不意愚夫愚妇到有这等见识”,有诗云:“从来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种德深。万贯钱财如粪土,一分仁义值千金。”赞叹有加。又诗云:“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只为还金恩义重,今朝难舍弟兄情”;篇尾诗云:“六金还取事虽微,感德天心早鉴知。滩阙巧逢恩义报,好人到底得便宜。” (91) 于仁义做人赞叹有加。
或写知音之遇,朋友信义。《范巨卿鸡黍死生交》叙汉明帝时汝州人张劭,应举途中,邂逅患瘟病住店的书生范式,请医问药,殷勤服侍。二人建立了深厚情谊,结为兄弟。相约明年此日重阳节,到张劭家,鸡黍相款。因生活负累,错记日期,范式至期未到,张劭倚门而望。三更天,见范式飘然而至。原来,范式忽然记起此事,为不爽约,想着鬼魂可以日行千里,乃自杀以魂魄赴约。张劭伤恸,到范家吊唁,亦自刎殉友。篇中有诗赞范式“只恨世人多负约,故将一死见平生”。张劭曰:“人禀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则有五常,仁、义、礼、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篇尾词云:“千里途遥,隔年期远,片言相许心无变。宁将信义托游魂,堂中鸡黍空劳劝。月暗灯昏,泪痕如线,死生虽隔情何限。灵輀若候故人来,黄泉一笑重相见。” (92) 盛赞朋友信义。
而在另一些作品中,对于亲朋故旧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则予以强烈谴责。如《警世通言》卷二十五《桂员外途穷忏悔》,叙苏州人桂富五,穷途末路,待要自尽,得同学施济赠银送屋,曾感激涕零:“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补答,来生亦作犬马相报。”后于施家宅院掘藏致富,移居他乡。而施家中落,孤儿寡母上门求助。桂富五夫妻以为“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担心施家“吃了甜头,只管思想”,乃薄情寡义,不予济助。其后,桂家遭人骗财,又遇火灾,妻儿丧命,投胎为犬。作者以果报不爽,表达强烈的诅咒。 (93) 《醒世恒言》卷三十《李汧公穷邸遇侠客》,叙唐朝长安士人房德,曾落魄潦倒,为强盗裹挟入伙,作案被擒。京兆畿尉李勉怜其遭遇,将其私放,因此罢官。李勉往常山投奔故人,遇房德在安禄山手下做柏乡县尉。房德夫妻不知报恩,担心李勉说出往事,反欲加害,并雇侠客追杀。侠客闻知实情后,飞身回去,斩了房德夫妇。篇尾诗云:“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94) 以此表明褒贬。
《醒世恒言》卷二十九《卢太学诗酒傲公侯》,叙大名府才子卢楠,好酒任侠,放达不羁,轻世傲物。濬县知县汪岑,贪婪猜刻,“晓得卢楠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闻得邑中园亭,唯他家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相知”。卢楠知其俗吏,不肯结交,后见其“屡次卑词尽敬,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写帖邀约,共赏菊花。时间早过,汪岑迟迟未到,卢楠命撤去酒席,独自豪饮,“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脱去了,跣足蓬头,踞坐于椅上”,“不觉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汪岑审案之后,前来赴约,因无人迎接,自寻过去,见卢楠无礼之状,拂袖而去。欲加之罪,污卢楠因奸致命,打入死囚牢中。十多年后,新知县到任,卢楠方得开释。篇中有云:“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篇尾诗云:“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95) 以卢楠、汪岑故事,警醒世人,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宜谦虚谨慎,避免无谓祸端。
四、 君臣关系
此类作品,或写君臣际会,如《喻世明言》卷十一《赵伯升茶肆遇仁宗》、卷十四《陈希夷四辞朝命》、卷十五《史弘肇龙虎君臣会》,《警世通言》卷六《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卷九《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赵伯升茶肆遇仁宗》叙成都秀士赵旭,赴京应举,考在第一。卷呈御览,仁宗指出其一字之误,赵旭自负,不肯认错,招致刷落。羞归故里,流落京城。仁宗微服私访,见其在酒楼壁上题诗,乃召见;又见其新诗中言“屈曲交枝翠色苍,困龙未际土中藏。他时若得风雨会,必作擎天白玉梁”,问其落榜原因。经历挫折后的赵旭,归咎自我,称“此乃学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过也”,于是得授成都制置,衣锦还乡。篇尾诗云:“相如持节仍归蜀,季子怀金又过周。衣锦还乡从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96)
《陈希夷四辞朝命》叙五代宋初高士陈抟,先后为后唐明宗、后周世宗、北宋太祖召见,均不奉诏。宋太宗继位,赐诗相召,陈抟“乃服华阳巾、布袍草履,来到东京,见太宗于便殿,只是长揖”,再辞归。二十年后,为帮太宗立嗣,主动下山,立襄王为太子,住京师一月而去。入话诗云:“人人尽说清闲好,谁肯逢闲闲此身?不是逢闲闲不得,清闲岂是等闲人?”作品旨在称颂陈抟“两隐名山,四辞朝命,终身不近女色,不亲人事,所以步步清闲”之高隐境界,而于世俗众生,不啻为一剂清凉散。 (97)
《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叙五代后唐史弘肇,与结拜兄弟郭威,“日逐趁赌,偷鸡盗狗,一味干颡不美,蒿恼得一村疃人过活不得。没一个人不嫌,没一个人不骂”。郭威打死尚衙内,投奔刘知远,命为牙将。刘知远又见史弘肇英雄,亦命其为牙将。知远起兵,两人为先锋,“驱除契丹,代晋家做了皇帝,国号后汉。史弘肇自此直发迹,做到单、滑、宋、汴四镇令公”,“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已死,追封郑王”。篇尾诗云:“结交须结英与豪,劝君莫结儿女曹。英豪际会皆有用,儿女柔脆空烦劳。” (98) 写英雄发迹,君臣际会。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叙诗人李白应试长安,先为高力士、杨国忠黜落。遇番邦来献国书,无人能识。由贺知章推荐,玄宗皇帝廷赐李白进士及第,上殿宣读。次日再诏进殿,代回国书。玄宗调羹,高力士脱靴,杨国忠磨墨。玄宗欲加重用,李白不受,于是赐金牌放归。作品虽然写及“朝政紊乱,公道全无,请托者登高第,纳贿者获科名”,南省试官杨国忠、监视官太尉高力士“都是爱财之人”,“无金银买嘱他,便有冲天学问,见不得圣天子”,但更主要的则是表现诗仙李白“蟠胸锦绣欺时彦,落笔风云迈古贤”、“吓蛮书草见天才,天子调羹亲赐来”的君臣际会 (99) 。
另一类作品,则以暴露君臣矛盾、朝廷失政为重点。《喻世明言》卷二十二《木绵庵郑虎臣报冤》,叙宋室南渡,原有恢复之机,“只为听用了几个奸臣,盘荒懈惰,以致于亡”。宁宗朝,台州人贾涉纳妾生子,不见容于大妇,将妾胡氏嫁人,子似道托付哥哥贾濡抚养。父亲、伯父相继去世,贾似道“自此无人拘管,恣意旷荡,呼卢六博,斗鸡走马,饮酒宿娼,无所不至”。将家私荡尽,听说堂姐贾华“选入沂王府中,今沂王做了皇帝,宠一个妃子姓贾,不知是姐姐不是”,于是来到京师。贾贵妃“向理宗皇帝说了,宣似道入宫”,“恩幸无比”。贾似道“恃着椒房之宠,全然不惜体面”。却扶摇直上,官至两淮制置使,镇守淮阳。钦取还朝,谗毁吴潜,代为右相。蒙古兵围鄂州、襄阳,为京湖宣抚大使,厚币称臣,以中兴功臣自任,加封少师。度宗朝,加封太师,称师相。蒙古改元,大举南下,贾似道出师大败。同党陈宜中以为贾似道“死于乱军之中,首上疏论似道丧师误国之罪,乞族诛以谢天下”。贾似道遭贬高州,押解者郑虎臣与他有杀父之仇,于木棉庵将其处死。 (100) 篇中所写奸臣当道、政治黑暗,其背后透露的恰是朝廷与天下百姓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喻世明言》卷二十五《晏平仲二桃杀三士》,叙春秋时期齐国景公朝,有三臣“不知文墨礼让,在朝廷横行,视君臣如同草木”。如景公云:“此三人如常带剑上殿,视吾如小儿,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晏子多智,使楚有功,楚王来访,进桃五枚,景公、楚王、晏子各享一枚,馀二枚令三臣论功享用。未吃者自杀,吃者不愿独生,三人先后自刎。 (101) 该故事则直接指向君臣间的矛盾。作者意在歌颂晏子之智,而于以下犯上之臣,则予贬斥。
此外,《喻世明言》卷三十一《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叙玉帝令司马貌代理阎王,审四宗官司:韩信、彭越、英布状告刘邦、吕氏屈杀忠臣;丁公状告刘邦恩将仇报;戚氏状告吕氏专权夺位;项羽状告王翳等乘危逼命,以荒诞笔法,将封建朝廷政治的黑暗做了淋漓尽致的嘲讽。卷三十二《游酆都胡母迪吟诗》,叙胡母迪读秦桧、文天祥故事,怨天帝不公,醉卧中为阎王召至酆都,亲见“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蠹国害民”者,“遍历诸狱,受诸苦楚”,“变为牛、羊、犬、豕,生于世间,为人宰杀,剥皮食肉”;而“历代忠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则流芳史册,在阴则享受天乐”,于是知“夫天道报应,或在生前,或在死后;或福之而反祸,或祸之而反福。须合幽明古今而观之,方知毫厘不爽”。 (102) 由其“忠奸”叙事,于其背后,不难发现封建朝廷内部深刻的矛盾斗争。卷四十《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叙明嘉靖朝严嵩“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具体写其爪牙对忠臣沈炼父子的迫害,意在歌颂沈氏一门忠义“生前忠义骨犹香,魂魄为神万古扬”,贬斥奸臣“奸魂沉地狱,果报自昭彰”,而嘉靖朝政治的黑暗,亦不难见出。 (103)
五、 主仆关系
此类作品,如《醒世恒言》卷三十五《徐老仆义愤成家》,《警世通言》卷十五《金令史美婢酬秀童》等。
《徐老仆义愤成家》一篇,叙嘉靖朝浙江严州府徐姓人家,弟兄三人:徐言、徐召、徐哲。徐哲患伤寒病去世,徐言、徐召算计分家,将老仆阿寄夫妇,推给三房颜氏。阿寄不忿,“偏要争口气,挣个事业起来,也不被人耻笑”。同颜氏商议,凑出十二两银子本钱,外出做生意。“十年之外,家私巨富”,“门庭热闹,牛马成群,婢仆雇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兴头”。“那老儿自经营以来,从不曾私吃一些好饮食,也不曾私做一件好衣服,寸丝尺帛,必禀命颜氏,方才敢用。且又知礼数,不论族中老幼,见了必然站起。或乘马在途中遇着,便跳下来闪在路旁,让过去了,然后又行。因此远近亲邻,没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颜氏母子,也如尊长看承。”篇中阿寄临终嘱咐颜氏:“那奴仆中难得好人,诸事须要自己经心,切不可重托。”入话诗云:“犬马犹然知恋主,况于列在生人。为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伤伦,能为义仆是良民。盛衰无改节,史册可传神。” (104) 综合晚明诸多民变事件的史料记载来看,我们于作者歌颂的“奴隶道德”,固不可以苟同,而对于如阿寄这样同情弱者、济困扶弱的侠义,亦不能不置赞词。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叙昆山县金满,谋得库房管事,失库银二百两,不得不变卖家私赔偿。苦恼郁闷间,见小厮秀童吃得半醉而生疑心:“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里有外人进来偷了去?只有秀童拿递东西,进来几次,难道这银子是他偷了?”疑心生暗鬼,“闻得郡城有个莫道人,召将断事,吉凶如睹”,于是请来“一问,以决胸中之疑”。道人装神弄鬼,召将画符,写出名字,均是秀童。秀童遭严刑拷打,“上了脑箍,死而复苏者数次,昏愦中承认了,醒来依旧说没有”。待贼赃俱获,知秀童被冤,“金满因思屈了秀童,受此苦楚,况此童除饮酒之外,并无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无怨”,于是将其改名金秀,“用己之姓,视如亲子。将美婢金杏许他为婚”。作品命意,乃劝人不可迷信“书符召将”,“凡事要凭真实见”,然其中亦颇能窥见当时社会主仆关系的真实状况。 (105)
六、 师生关系
《警世通言》卷十八《老门生三世报恩》最为典型。一般认为,该篇小说为冯梦龙创作。作品叙明朝正统年间,广西兴安县士人鲜于同,“八岁时曾举神童,十一岁游
,超增补廪”,有董仲舒、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学,有冯京、商辂那般连中三元的志向,但“才高而数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考,岁岁观场,不能得朱衣点额,黄榜标名”。兴安知县蒯遇时,“只是有件毛病,爱少贱老,不肯一视同仁。见了后生英俊,加意奖借;若是年长老成的,视为朽物,口呼‘先辈’,甚有戏侮之意”。其主持录科,无意中将五十六岁的鲜于同取为首卷,“忍着一肚子气”。乡试时,蒯遇时做《礼记》房考官,前车之鉴,想着“三场做得齐整的,多应是夙学之士,年纪长了,不要取他。只拣嫩嫩的口气,乱乱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论,愦愦的判语,那定是少年初学。虽然学问未充,养他一两科,年还不长,且脱了鲜于同这件干纪”。人算不如天算,不成想荐上首卷,又是鲜于同。会试中,为了避开鲜于同,蒯遇时申请阅《诗经》卷子,出乎意料,“《诗》五房头卷,列在第十名正魁。拆号看时,却是桂林府兴安县学生,复姓鲜于,名同,习《诗经》,刚刚又是那六十一岁的怪物、笑具”。因这三次遇合,鲜于同也有了“三报师恩”之举。蒯遇时临终遗言,“我子孙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篇尾诗云:“利名何必苦奔忙,迟早须臾在上苍。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馀岁未为长。” (106) 由中,亦可见当时社会师生关系的实质。
基于上述讨论,我们不妨说,“三言”的辑评编纂,是冯梦龙以通俗文体“为六经国史之辅”,适俗导愚,构建有情社会的一次重要的文学尝试。参酌《情史》,对“三言”六大关系加以归纳分类、梳理分析,亦可见其具体的“情教”意涵。“三言”的编纂,也取得了很好的成效。如衍庆堂《醒世恒言》识语中云:“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海内均奉为邺架玩奇矣。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种种典实,事事奇观。总取木铎醒世之意,并前刻共成完璧云。” (107) 衍庆堂之所以能够“重价购求”,即显示了其自身的价值;而“海内均奉为邺架玩奇”,不仅证明了衍庆堂主人的眼光,也具体说明了其在社会上广泛传播,切实产生了重要的社会影响。凌濛初《拍案惊奇序》中云:“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一破今时陋习;而宋、元旧种,亦被搜括殆尽。肆中人见其行世颇捷,意余当别有秘本,图出而衡之。……因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 (108) 其评价“颇存雅道,时著良规,一破今时陋习”,可谓冯梦龙之知音;“肆中人见其行世颇捷”,仿效制作,与清刊《汇纂功过格》中所说:“江南有书贾稽留者,积本三十金,每刻小说,及春宫图像。人多劝止之,不听,以为卖古书不如卖时文,印时文不如印小说。” (109) 都可以进一步印证,衍庆堂主人所云,并非只是一种商业炒作。
清代学者嘉定钱大昕说:“古有儒、释、道三教。自明以来,又多一教曰小说。小说演义之书,未尝自以为教也,而士大夫农工商贾,无不习闻之,以至儿童妇女不识字者,亦皆闻而如见之,是其教较之儒、释、道而更广也。释、道犹劝人以善,小说专导人以恶。奸邪淫盗之事,儒、释、道书所不忍斥言者,彼必尽相穷形,津津乐道,以杀人为好汉,以渔色为风流,丧心病狂,无所忌惮。子弟之逸居无教者多矣,又有此等书以诱之,曷怪其近于禽兽乎?世人习而不察,辄怪刑狱之日繁,盗贼之日炽,岂知小说之中于人心风俗者,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有觉世牖民之责者,亟宜焚而弃之,勿使流播。内自京邑,外达直省,严察坊市有刷印鬻售者,科以违制之罪,行之数十年,必有弭盗省刑之效。或訾吾言为迂,远阔事情,是目睫之见也。” (110) 所谓“奸邪淫盗之事,儒、释、道书所不忍斥言者,彼必尽相穷形,津津乐道”云云,自然是当时社会的一种偏见陋见;其称小说为“一教”,将其与儒、释、道并举,言“其教较之儒、释、道而更广”,则不尽是夸张,恰可以证明葛兆光所谓的在底层社会那种“近乎平均值的知识、思想与信仰”的存在与不容轻忽。毋庸置疑,“大众文化”作家冯梦龙的“情教”理论建构,其以编纂“三言”适俗导愚,以文学实践推助有情社会构建,这种在“精英和经典的思想”之外的“知识、思想与信仰”,对于更广大的民众“判断、解释、处理面前世界中起着作用”,是一种更接地气的思想资源,值得我们予以更多的关注。
(1)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2) 丁锡根:《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774页。
(3)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4)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5)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6)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7)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叙第1页。
(8)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叙第1页。
(9)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叙第1页。
(10)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11)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叙第1页。
(12)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13) 丁锡根:《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793页。
(14) 王汎森:《执拗的低音:一些历史思考方式的反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5、12、18页。
(15) 张志合:《从爱情暨友情题材谈“三言”思想性》,《西南师范大学学报》1988年第1期,第78—83页。
(16) 罗宗强:《明代文学思想史》,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825—829页。
(17)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18) 冯梦龙辑评,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3页。
(19)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20)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21)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叙第1页。
(22) 孙楷第:《沧州集》,中华书局2009年版。
(23) 孙楷第:《小说旁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24) 见赵景深:《中国小说丛考》,齐鲁书社1980年版。
(25) 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中华书局1980年版。
(26) 王凌:《畸人·情种·七品官——冯梦龙探幽》,海峡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12—22页。
(27) 金源熙:《〈情史〉故事源流考述》,凤凰出版社2011年版。(https://www.daowen.com)
(28) 金源熙:《〈情史〉故事源流考述》,凤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202—314页。
(29)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30)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叙第3页。
(31)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3页。
(32)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75页。
(33)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68页。
(34)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26页。
(35)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第169页。
(36)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85、86、85页。
(37)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第132、132、133、136页。
(38)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20、121页。
(39)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76页。
(40)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78页。
(41)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40、243、245、245页。
(42)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第128页。
(43)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6、31、31页。
(44)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第182页。
(45)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第35页。
(46)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45、48页。
(47)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5页。
(48)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242、245页。
(49)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叙第1页。
(50)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86—87页。
(51)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87页。
(52)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07页。
(53)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203、204页。
(54)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03、104、106页。
(55)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46、247、253页。
(56)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33页。
(57)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54页。
(58)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第269、273—274页。
(59)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68页。
(60)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37页。
(61)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37页。
(62)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21、226、222页。
(63) 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25页。
(64) 张岱年:《中国伦理思想的基本倾向》,张岱年:《思想·文化·道德》,巴蜀书社1992年版,第44页。
(65)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39、142页。
(66)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302页。
(67) 冯梦龙评辑,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30页。
(68)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84、85页。
(69)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第161页。
(70)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95页。
(71)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2、13、17页。
(72)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10、111页。
(73)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第275页。
(74)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281、282页。
(75)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7、8、7页。
(76)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第92页。
(77)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第297页。
(78)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81页。
(79)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195、197、199页。
(80)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247页。
(81)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371页。
(82)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52页。
(83)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第10、11、12、14、14—15页。
(84)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75、176、175页。
(85) 冯梦龙:《墨憨斋重定双雄记传奇总评》,《墨憨斋定本传奇》(上),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81页。
(86)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78页。
(87)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99、198页。
(88)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第290、304页。
(89)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53页。
(90)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59、57、63页。
(91)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79、180、181、184、187页。
(92)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15、116、117页。
(93)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91、195页。
(94)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345页。
(95)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316、319、321、330页。
(96)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81、82、83页。
(97)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100、97、97页。
(98)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07、113页。
(99)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53、60页。
(100)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07、113页。
(101)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184、186页。
(102)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233、232、233、232页。
(103) 冯梦龙编著、陈熙中校:《喻世明言》,第296、310页。
(104) 冯梦龙编著、张明高校:《醒世恒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392、396、397、388页。
(105)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03、105、109、100、109页。
(106) 冯梦龙编著、吴书荫校:《警世通言》,第123、124、125、126、128页。
(107) 丁锡根:《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780页。
(108) 丁锡根:《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第785页。
(109) 《汇纂功过格》卷七《与人格·劝化》,清康熙年间介邑刘氏刻本。
(110)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十七《正俗》,清嘉庆十一年段玉裁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