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史》辑评者与辑评时间
关于《情史》的辑评者,容肇祖、陆树仑、傅承洲、金源熙等主张,詹詹外史即冯梦龙化名 (5) ,少数学者如胡士莹、林辰等持否定意见 (6) 。
否定论者的主要根据,大要有三:首先,即上引龙子犹《叙》中有云“而落魄奔走,砚田尽芜,乃为詹詹外史氏所先,亦快事也”,认为由此“可证《情史》非冯梦龙所编”;其次,“又《情史》卷十三《冯爱生》条有‘龙子犹爱生传’云云,卷二十二《万生》条有‘龙子犹万生传’云云,编者引用冯氏作品,亦可作为旁证” (7) ;其三,著录《情史》的《苏州府志》,乃清代同治年间所纂修,时间甚晚,难以为证。
我们赞同詹詹外史即冯梦龙化名,认为《情史》乃冯梦龙辑评。
首先,龙子犹叙《情史》中云云,乃文人狡狯,实不足以凭信。如傅承洲所说:“冯梦龙在《古今小说叙》中说:‘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余顾而乐之,因索笔而弁其首。’似乎《古今小说》不是冯梦龙编纂。……谁也不会因为这篇序而否定冯氏对《古今小说》的著作权。” (8)
其次,关于《情史》的著录。近年有关研究成果中,已有学者揭示,早在明末清初,与冯梦龙时代相近,该书已为藏书家所著录。如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十二《小说类》著录:
冯梦龙:《智囊》二十□卷,又《古今谈概》四十卷,又《情史》二十四卷。 (9)
黄虞稷(1629—1691),字俞邰,福建晋江人,目录学家。其父黄居中(1562—1644),明季为南京国子监丞,遂流寓于此,乃著名藏书家,有千顷堂,撰《千顷斋藏书目录》六卷。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即根据乃父之目录增益而成。康熙十八年(1680),黄虞稷入明史馆,撰《明史·艺文志稿》,又以其《千顷堂书目》为基础。其后,王鸿绪《明史稿·艺文志》、张廷玉《明史·艺文志》,并以黄虞稷目录为蓝本。《千顷堂书目》向为人称道,可信度颇高。
又,祁理孙《奕庆藏书楼书目》子之九《稗乘家一·说汇》著录“《情史》:二十四卷,乙套,十四本,吴县冯梦龙辑” (10) 。祁理孙,祁承
之孙,祁彪佳之子。祁承
为明代著名藏书家,万历三十五年(1607)由宁国知县调任冯梦龙家乡长洲知县,三十八年(1610)升任南京兵部主事。冯梦龙“作诸生时”为祁承
所“识拔”。祁彪佳为天启二年(1622)进士,曾任福建兴化推官、右佥都御史,崇祯六年(1633)巡按苏、松,八年(1635)告病辞职返乡,里居八年,著名戏曲理论家。祁彪佳与冯梦龙交往颇密。正如有学人所论:“《奕庆藏书楼书目》虽然比不上祁承
《澹生堂藏书目》的规模”,但“继承了父亲对戏曲小说的爱好,或者很可能就是在父亲藏书的基础上编著《奕庆藏书楼书目》的”,因此,其所著录冯梦龙辑录《情史》,“应该是可以凭信的” (11) 。
其三,《情史》中所引用冯梦龙作品,恰可以印证,该书即出自其本人辑评。《情史》中引用冯氏作品,远不止《冯爱生》《万生传》。据金源熙《〈情史〉故事源流考述》排比,其与冯梦龙编纂《太平广记钞》《古今谭概》《智囊》等书,即“有不少故事和评语有相同之处”:“《古今谭概》与《情史》重叠或者有关的共有五十三则故事,其中《情史》明确注明出自《古今谭概》的,共有四则故事”;《智囊补》“与《情史》不少故事重叠。两书相关的共有十三则故事和有关评语”;“《情史》继承了《古今谭概》和《智囊补》两部书中有关‘情’的故事。这也为《情史》确实出自冯梦龙之手提供了有力的旁证” (12) 。《情史》与《太平广记钞》“不但在于互见的故事数量较多,而且可以看到不少相同的文后评” (13) 。又,“在《情史》中,引用诗人诗作的几乎只有龙子犹即冯梦龙一个人”,“《情史》中有各种评语……而在这些评语中又多引入冯梦龙自己的诗歌,其意义不容轻视” (14) ;《情史》“不但正文有眉批、行间批,而且每卷都有以‘情史氏’开头的总评,每则故事后又大多有文后评。这些评语……明确标明评者为谁的篇目不多,而且这些评语还是转录其他文献故事时一起引用的。还有一些评语则与故事来源并无关系,其评者就是‘子犹’‘子犹氏’。以‘子犹’‘子犹氏’开头的评语总共有十四篇,其中出于冯梦龙其他文言小说选集中的有卷四情侠类《娄江妓》《冯燕》,卷七情痴类《尾生》。此外……均与故事来源无关。《情史》文后评中虽然也可以看到与故事来源无关的‘弇州山人’‘钱简栖’等文后评,但是为数不多,而征引最多的就是以‘子犹’‘子犹氏’开头的文后评。这也证明《情史》一书的编纂出自冯梦龙之手” (15) 。此外,如陆树仑《〈三言〉序的作者问题》一文中所揭示,“三言”中小说,其故事并评语亦与《情史》相同,详后不赘。这些,倘若其作者非同一人,反倒难以做出合理的解释。
关于《情史》的编纂辑评时间,主要有“万历四十八年”说 (16) 、“天启元年之后”说 (17) 、“天启年间以后”说 (18) 等几种观点。
《情史》中作品,明确注明来自《古今谭概》者,如卷十七《情秽类·张彩》条引曰“《谭概》评云”、《窦从一》条引“《谭概》评云”,卷二十二《情外类·俞大夫》评语引“《谭概》云”、《张浪狗》条引“《谭概》云”,如上所述,《古今谭概》的纂辑成书时间,其下限为万历四十八年(1620),那么,《情史》的成书,自然不可能早于这一时间。
又据龚笃清《〈情史〉刊行年代考》所揭,《情史》卷五《刘大刀》:(https://www.daowen.com)
刘烶,神宗朝名将也。所用刀六十馀斤,军中号为刘大刀。有姬妾二十馀,极燕、赵之选,皆善走马弹械。烶每出巡,诸姬戎装穿小皮靴,跨善马,为前导。四力士共举刀架继之,烶在其后。旁观者意气亦为之豪。
其叙写万历朝名将刘
事。
战死于万历四十七年(1619),又称其为“神宗朝”名将,神宗乃万历帝朱翊钧庙号,朱翊钧死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七月二十一日,九月“上尊谥,庙号神宗”,亦可佐证《情史》之纂辑成书,不会早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 (19) 。
复据金源熙《〈情史〉故事源流考述》,《情史》与宋存标编辑《情种》一书,有四篇作品(《负情侬传》《珠衫》《杨幽妍别传》《范笏林传》)故事重叠,“除了《珠衫》之外,两书文字基本上相同”;《杨幽妍别传》《范笏林传》《负情侬传》分别为陈继儒、宋懋澄原作,收入《情种》,文字有别,《情史》则取自《情种》 (20) 。《情种》卷四《杨幽妍别传》中叙及:“岁逼除夕,圣清归侍椒觞,别去。幽妍惙惙喘益促。侍儿问,有何语传寄郎君,但瞪目捶胸,不复成声矣。盖壬戌腊月二十七日也。” (21) 此壬戌乃天启二年(1622)。又《情种》卷二载:“天启三年,凤凰集于河南大块山,从鸟数万,人近之,飞鸣作势,三日始去。” (22) 如此看来,天启三年(1623)便是《情史》成书时间的上限。
如上所述,韩南《中国短篇小说》据《情史》中6篇言及“小说”,又分别与《醒世恒言》《古今小说》中6篇作品对应,而《醒世恒言》刊于天启七年(1627),于是断定《情史》成书于崇祯二年(1629)至五年(1632)之间。且看《情史》中原文的表述。
《情史》卷二《情缘类·吴江钱生》评语曰:“小说有《错占凤凰俦》。”韩南谓之即《醒世恒言》卷七《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同卷《崑山民》评语曰:“小说载此事,病者为刘璞,其妹已许裴九之子裴政矣。”韩南谓之即《醒世恒言》卷八《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卷三《情私类·江情》有曰:“小说曰《彩舟记》。”韩南谓之即《醒世恒言》卷二十八《吴衙内邻舟赴约》;卷五《情豪类·史凤》评语曰:“小说有卖油郎,慕一名妓……”,韩南谓之即《醒世恒言》卷三《卖油郎独占花魁》;卷十六《情报类·珍珠衫》评语曰:“小说有《珍珠衫记》。”韩南谓之即《古今小说》卷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首先,《情史》中“小说有《错占凤凰俦》”“小说载此事”“小说曰《彩舟记》”“小说有卖油郎”云云,除了《错占凤凰俦》,或未言及小说名称,或云“小说曰《彩舟记》”,这些作品,未必不是指《古今小说叙》中所说的“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 (23) ,为其家藏前人及时人小说,或所读之前人、时人所创作的小说。
其次,事实上,“三言”中作品,有故事见于《情史》者甚多 (24) ,如《古今小说》卷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情史》卷十六《珍珠衫》)、卷二《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情史》卷十四《柳鸾英》)、卷四《闲云庵阮三偿冤债》(《情史》卷三《阮华》)、卷五《穷马周遭际卖
媪》(《情史》卷二《卖
媪》)、卷六《葛令公生遣弄珠儿》(《情史》卷四《葛周》)、卷九《裴晋公义还原配》(《情史》卷四《裴晋公》)、卷十二《众名姬春风吊柳七》(《情史》卷十八《柳耆卿》)、卷十七《单符郎全州佳偶》(《情史》卷二《单飞英》)、卷十八《杨八老越国奇逢》(《情史》卷二《杨公》)、卷二十《陈从善梅岭失浑家》(《情史》卷二十一《猿精》)、卷二十七《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情史》卷二《绍兴士人》)、卷二十八《李秀卿义结黄贞女》(《情史》卷二《王善聪》)、卷三十三《张古老种瓜娶文女》(《情史》卷十九《张果老》)、卷三十五《简帖僧巧骗皇甫妻》(《情史》卷十四《金山僧惠明》)、卷四十《沈小霞相会出师表》(《情史》卷四《沈小霞妾》);《警世通言》卷十《钱舍人题诗燕子楼》(《情史》卷一《关盼盼》)、卷十二《范鳅儿双镜重圆》(《情史》卷一《范希周》)、卷二十二《宋小官团圆破毡笠》(《情史》卷一《金三妻》)、卷二十三《乐小舍拼生觅偶》(《情史》卷七《乐和》)、卷二十四《玉堂春落难逢夫》(《情史》卷二《玉堂春》)、卷二十六《唐解元一笑姻缘》(《情史》卷五《唐寅》)、卷三十《金明池吴清逢爱爱》(《情史》卷十《金明池当垆女》)、卷三十一《赵春儿重旺曹家庄》(《情史》卷四《娄江妓》)、卷三十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情史》卷十四《杜十娘》)、卷三十四《王娇鸾百年长恨》(《情史》卷十六《周廷章》);《醒世恒言》卷三《卖油郎独占花魁》(《情史》卷五《史凤》)、卷五《大树坡义虎送亲》(《情史》卷十二《勤自励》)、卷七《钱秀才错占凤凰俦》(《情史》卷二《吴江钱生》)、卷八《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情史》卷二《崑山民》)、卷九《陈多寿生死夫妻》(《情史》卷十《陈寿》)、卷十《刘小官雌雄兄弟》(《情史》卷二《刘奇》)、卷十四《闹樊楼多情周胜仙》(《情史》卷十《吴市草女》)、卷十五《赫大卿遗恨鸳鸯绦》(《情史》卷十八《郝应祥》)、卷十六《陆五汉硬留合色鞋》(《情史》卷十八《张荩》)、卷十九《白玉娘忍苦成夫》(《情史》卷二《程万里》)、卷二十三《金海陵纵欲亡身》(《情史》卷十七《金废帝海陵》)、卷二十四《隋炀帝逸游召谴》(《情史》卷五《隋帝广》)、卷二十八《吴衙内邻舟赴约》(《情史》卷三《江情》)、卷三十二《黄秀才徼灵玉马坠》(《情史》卷九《黄损》),总计有39篇之众。“三言”中如此众多的作品本事见于《情史》,而仅有4篇出注,恰可以说明《情史》在前,而“三言”在后。
第三,据陆树仑《〈三言〉序的作者问题》一文中所揭,“三言”中有些小说作品,其评语与《情史》等评语“颇多相同之处” (25) 。其中或者全同,如《警世通言》卷二十三《乐小舍拼生觅偶》眉批:“一对多情种,非得潮神撮合,且为情死矣。”“全是潮王弄奇。”《情史》卷七《乐和》有篇后评、侧批:“一对多情种,非得潮神撮合,且为情死矣。”“全是潮王弄奇。”《醒世恒言》卷二十八《吴衙内邻舟赴约》眉批:“若是一偷而去,各自开船,太平无话,二人良缘终阻,行止俱亏。风息再开,天所以玉成美事也。”《情史》卷三《江情》眉批中仅“风息”作“风便”,一字之异。或繁简有别,如《古今小说》卷二十八《李秀卿义结黄贞女》眉批云:“确是真道学,可敬,可敬。”《情史》卷二《王善聪》批云:“善聪真正女道学。”也就在这繁简之别中,或许透露出时间早晚不同的信息:“确是”者,乃对于《情史》批语“善聪真正女道学”之认同。《情史》在前,《古今小说》在后,隐约可见其前后踪迹。
综上所述,《古今小说》序刊于天启四年(1624)以前,《警世通言》序刊于天启四年,《醒世恒言》序刊于天启七年(1627),如此,则《情史》之成书,应当在天启三年宋存标《情种》辑刊之后,至《古今小说》编辑成书之前,也即约在天启三、四年(1623—1624)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