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著作的“大众文化”性质
“子犹著作满人间” (30) 。冯梦龙一生著述宏富,因了时代的久远,历史长河的淘洗,加之其著作本身的非主流大众文化性质,以及书坊冒名伪造等原因,或亡佚失传,或真伪难辨。对此,研究者已经做了大量钩沉索隐、辨伪存真的工作。在此基础上,有关论著并对其加以归类,如缪
禾《冯梦龙和三言》一书将其归纳为九大类别:1.话本·小说类,2.话本·讲史类,3.民歌类,4.笔记小品类,5.传奇类,6.散曲、诗集、曲谱类,7.时事类,8.应举类,9.其他;陆树仑《冯梦龙研究》一书则归纳为五类(即通俗文学、戏曲、诗文笔记、经史、杂著)十五项(时尚歌曲、通俗小说、笑话、戏剧、散曲、曲谱、诗、文、笔记、经学、纪事、注释、方志、画及其他杂著)。上述统计中,除了如陆树仑明确标示“为广招徕而假冯梦龙名义刊布梓行的小说” (31) 数部外,其实仍存在不少作品归属不当,或遗漏未录的问题。如小说《盘古至唐虞传》《有夏志传》《有商志传》《两汉志传》《古今烈女演义》,民歌《夹竹桃》《黄莺儿》,笔记小品《癖史》《燕居笔记》,诗歌《抗战诗钞》,散曲《最娱情》,以及《楚辞句解评林》《权术揣摩》等,便很难说是冯梦龙的著作;而史著中,如《甲申纪闻》《绅志略》《再生纪略》《淮城纪事》《扬州变略》《京口变略》等,均收录于《甲申纪事》一书中,似也没有单列统计的必要。
结合最新研究成果,我们不妨将基本确认为冯梦龙著作的作品重新加以归类,大体可分成七类十五项:(一)通俗小说:1.话本小说(《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三教偶拈》);2.长篇章回小说(《三遂平妖传》《新列国志》)。(二)戏曲、散曲、曲谱:1.传奇《墨憨斋定本传奇》(《新灌园》《酒家佣》《女丈夫》《量江记》《精忠旗》《双雄记》《万事足》《梦磊记》《洒雪堂》《楚江情》《风流梦》《邯郸梦》《人兽关》《永团圆》,另有《杀狗记》《三报恩》《一捧雪》《占花魁》改本未见);2. 散曲(《宛转歌》《太霞新奏》);3. 曲谱(《墨憨斋词谱》)。(三)民歌俗曲(《挂枝儿》《山歌》)。(四)文言小说、专题故事:1.笑话(《笑府》《古今谭概》);2. 智慧故事(《智囊》《智囊补》);3.情感故事(《情史》);4.文言小说(《太平广记钞》)。(五)史著类(《寿宁待志》《甲申纪事》《中兴伟略》)。(六)实用类图书:1.科举教材(《麟经指月》《春秋衡库》《春秋定旨参新》《四书指月》《纲鉴统一》);2.民间生活类图书(《折梅笺》);3.游艺类图书(《牌经》《马吊脚例》)。(七)诗集(《七乐斋集》《游闽吟稿》)。
上述冯梦龙的著作,其属于传统雅文化范围的,大约仅有第五类“史著类”、第七类“诗集”等数种而已。其主要著作,无一例外的均可列入“大众阅读”类图书范围。
首先,我们看冯梦龙的通俗小说类编著。关于通俗小说的大众娱乐文化性质,已有不少学者从不同角度加以探讨,已刊拙文也对此有进一步论说 (32) 。在明代中后期的商业出版大潮中,图书出版结构较之以往有了重大调整,大众文化读物已然成为最重要的题材内容;通俗小说商业出版的生产渠道,决定了其文化商品的属性,其通俗化的题材形式与休闲娱乐的性能,皆隶属于这一本质特征,服务于这一基本属性。冯梦龙编订“三言”,是应书贾之邀而为。绿天馆主人《古今小说叙》说:“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 (33) 书坊天许斋《古今小说识语》云:“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分之一为初刻云。” (34) 衍庆堂《醒世恒言识语》云:“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海内均奉为邺架玩奇矣。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种种典实,事事奇观。总取木铎醒世之意,并前刻共成完璧云。” (35) 其《新列国志》的创作,也因《三国志演义》“为世所尚”,历史演义小说风行,而自我标榜“奇奇怪怪,邈若河汉,海内惊为异书”,还表示“浸假两汉以下,以次成编,与《三国志》汇成一家言,称历代之全书,为雅俗之巨览” (36) (吴门可观道人《新列国志序》)。其通俗小说“大众文学”读物的性质,毋庸置疑。
其次,我们看冯梦龙的散曲评选、戏曲改订、曲谱编制。“时曲、戏曲,世所共艳,选几相匹” (37) (《词林逸响·凡例》);“乐府选行,实繁种类” (38) (《月露音·凡例》);“杂曲选本,流传甚繁” (39) (《新镌歌林拾翠》卷首竹轩主人识语),晚明以降,适应市场需求,曲选一类图书甚夥。冯梦龙改定戏曲,编选散曲,制作曲谱,皆是立足于音乐文学、大众表演艺术的根本,让散曲回归散曲,让戏曲回归戏曲的举措。其《太霞新奏·序》中论散曲云:“散套推陈致新,戛戛乎难之。当行也,语或近于学究;本色也,腔或近于打油。又或运笔不灵,而故事填塞,侈多闻以示博;章法不讲,而饾饤拾凑,摘片语以夸工,此皆世俗之通病也。作者不能歌,每袭前人之舛谬,而莫察其腔之忤合;歌者不能作,但尊世俗之流传,而孰辨其词之美丑。” (40) 散曲乃音乐文学形式,既不可以学究艰涩,亦不能流于打油,必须考虑其“腔之忤合”,是否适宜于歌唱,以及“词之美丑”,语言的美观美听。《墨憨斋重定双雄记传奇·叙》则论其改订剧本工作:“余发愤此道良久,思有以正时尚之讹。因搜戏曲中情节可观,而不甚奸律者,稍为窜正。年来积数十种,将次第行之,以授知音。” (41) 戏曲作为大众艺术,有其规律和本质特征,必须当行本色,因此,冯梦龙针砭了当时剧坛“坊本彗出,日益滥觞。高者浓染牡丹之色,遗缺精神;卑者学画葫芦之样,不寻根本。甚至村学究手摭一二桩故事,思漫笔以消闲;老优施腹烂数十种传奇,亦效颦而奏技。中州韵不问,但取口内连罗;九宫谱何知?只用本头活套。作者逾乱,歌者逾轻。调罔别乎宫商,惟凭口授;音不分乎清浊,只取耳盈”诸乱象 (42) ,希望戏曲表演可以美听美视,有益教化。正如有研究者所说:“冯梦龙的传奇改编,在戏曲观念上重视舞台表演,将文人的审美情趣与艺人的表演艺术融合,折衷传奇发展过程中的经典化和通俗化,试图在戏曲舞台上实现‘文’与‘艺’的双美。……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文本的舞台化创造,并为舞台演出所接受。” (43) 冯梦龙戏曲改本的“大众文化”性质,由此也可见一斑。
其三,我们看冯梦龙的民歌选评。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词曲·时尚小令》记民歌小调的发展云:“自宣、正至成、弘后,中原又行《锁南枝》《傍妆台》《山坡羊》之属。……嘉、隆间,乃兴《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天》《干荷叶》《粉红莲》《桐城歌》《银纽丝》之属,自两淮以至江南,渐与词曲相远,不过写淫媟情态,略具抑扬而已。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 (44) 顾启元《客座赘语·俚曲》中也记载了当时人对于此类小调的喜欢:“里衖童孺、妇媪之所喜闻者,旧唯有《傍妆台》《驻云飞》《耍孩儿》……后又有《桐城歌》《挂枝儿》《干荷叶》《打枣竿》等。” (45) 民歌小调为大众文化形式,的无异议。明末清初金陵书商郑元美奎碧斋刊《新镌南北时尚万花小曲识语》中说:“此集小曲数种,尽皆合时,出自各家规式。本坊不惜重金镌梓,以供消闲清赏。” (46) 书贾肯于“不惜重金镌梓”,正因其可“供消闲清赏”,有着广大的消费群体和市场。冯梦龙友人俞琬纶在其《打枣竿小引》中说冯梦龙《挂枝儿》的编刻,“聊以是为估客乐” (47) ,也透露出冯梦龙编辑此类书籍的原因。清初吴江人钮琇《觚剩续编》中记载,冯梦龙编辑的《挂枝儿》和《叶子新斗谱》刊印行世,“浮薄子弟,靡然倾动致有覆家破产者” (48) ,可见《挂枝儿》《山歌》作为大众读物,在其出版后受到欢迎的程度。
其四,冯梦龙删定文言小说集,编纂专题故事集,其大众文化追求同样昭然可见。《太平广记》由宋人李昉等奉宋太宗之命编纂,全书500卷。冯梦龙“自少涉猎,辄喜其博奥,厌其芜秽”,鉴于其“繁琐”“卷帙浩漫”,以及已有印本“挂漏差错,往往有之”,于是“去同存异,芟繁就简,类可并者并之,事可合者合之,前后宜更置者更置之,大约削简十三,减句字复十二,所留才半,定为八十卷”,希望以适量的篇幅,可信的本子,便于读者的阅读,并以之为“疗俗之圣药”,让世人阅读后一洗俗肠,于是有沈飞仲“爱而刻之”,流通于世(冯梦龙《太平广记钞·小引》) (49) 。其智慧故事集《智囊》《智囊补》的编纂,是“忧夫人性之锢于土石,而以纸上言为之畚锸,庶于应世有瘳尔”,希望“令人学智”(《智囊自序》) (50) ,“知人之所不能知,而断人之所不能断。害以之避,利以之集,名以之成,事以之立” (51) (《明智部总序》),具有开民智的用心。其编选情感故事集《情史》,是抓住大众感兴趣的热门题材,以此张扬其“情教”思想,如其《序》中说:“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俱作如是观”,“知情之可久,于是乎无情化有,私情化公,庶乡国天下,蔼然以情相与,于浇俗冀有更焉” (52) 。后世书贾将《情史》易名《情天宝鉴》等等,翻印不辍,无非是冯梦龙其书本身大众性特色的进一步放大而已。笑话类著作的编纂,据韵社第五人题《古今笑》中记载,冯梦龙认为:“夫雷霆不能夺我之笑声,鬼神不能定我之笑局,混沌不能息我之笑机。眼孔小者,吾将笑之使大;心孔塞者,吾将笑之使达。方且破烦蠲忿,夷难解惑,岂特疗腐而已哉!”于是社中人怂恿:“吾兄无以笑为社中私,请辑一部鼓吹,以开当世之眉宇。”以之“疗腐”,以之“破烦蠲忿,夷难解惑”,这正是冯梦龙编纂《古今谭概》的初衷 (53) 。然如李渔《古今笑史序》中说:“无如世之善谈者寡,喜笑者众……同一书也,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购之惟恨不早” (54) ,以“谭概”命名,读者寥寥,易名“古今笑”,则“雅俗并嗜,购之惟恨不早”,易名之举,无非更加彰显其“大众文化”读物的性质而已。相比较,《笑府》的定位要更为显豁。其《序》中云:“古今来莫非话也,话莫非笑也。……经书子史,鬼话也,而争传焉。诗赋文章,淡话也,而争工焉。褒讥伸抑,乱话也,而争趋避焉。或笑人,或笑于人;笑人者亦复笑于人,笑于人者亦复笑人,人之相笑宁有已时?《笑府》集笑话也,十三篇犹云薄乎云尔。或阅之而喜,请勿喜;或阅之而嗔,请勿嗔。古今世界,一大笑府,我与若皆在其中,供人话柄。不话不成人,不笑不成话,不笑不话不成世界。布袋和尚,吾师乎!吾师乎!” (55)
第五,我们看冯梦龙编著的实用类文化教育图书。在晚明商业出版大潮中,各种应用类图书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凡人世所有,日用所需,靡不搜罗而包括之” (56) ,如有研究者所说:“仅据现在能见到的各种书目文献统计就有二百馀种。既有综合性的日用类书,又有蒙学类、尺牍类、商业类、法律类和通书等专门性的日用类书。” (57) 冯梦龙编辑的《折梅笺》属于尺牍类,《牌经》《马吊脚例》为游艺类;《麟经指月》《春秋衡库》《春秋定旨参新》《四书指月》《纲鉴统一》,则属于科举考试类应试图书,这都是明清商业出版中重要的出版题材,有着广泛的读者受众。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冯梦龙著述的“大众文化”取向;而其商业性质,也反映出与中国文化史上早已有之的“通俗文化”的差异。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冯梦龙的“大众文化”著作,在不同领域开拓创新,领导潮流,占据着高地,体现出很高的成就。如其编辑改定的“三言”代表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引领了明末清初白话短篇小说创作走向高潮;他编选的《山歌》被誉为中国第一部由作家个人采录编辑的地方歌谣集 (58) ;他编辑的专题故事集《古今谭概》《智囊补》《情史》等具有开创性,《笑府》等在总体上超迈了前人,影响颇大,“特点突出,构思别具匠心,引人注目,在中国民间故事发展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 (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