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瓣香李贽
许自昌《樗斋漫录》载,冯梦龙“酷嗜李氏之学,奉为蓍蔡,见而爱之” (129) ,称其对李卓吾学说瓣香崇敬、奉为神明。的确,在冯梦龙的思想及创作中,所受李卓吾影响,十分显著。
李贽(1527—1602),原姓林,名载贽,后改名贽,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百泉居士等。福建晋江(今泉州)人。明代后期著名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
(李贽画像)
科举时代,读儒家经典,走举业之路,被视作最佳人生选择。李贽自不例外,其《易因小序》中云:“余自幼治《易》,复改治《礼》,以《礼经》少决科之利也,至年十四,又改治《尚书》,竟以《尚书》窃禄。” (130) 其悟性甚高,很快对当时的科举有了清醒的认识:“此直戏耳。但剽窃得滥目足矣,主司岂一一能通孔圣精蕴者耶?” (131) 嘉靖三十一年(1552),考中举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以举人任河南共城县教谕,凡五年。三十九年(1560),升南京国子监博士,不数月,丧父丁艰回籍。服满回京,补北京国子监博士;未久,祖父去世,再度回籍守孝。嘉靖四十五年(1566),补礼部司务。隆庆四年(1570)至万历五年(1577),任南京刑部员外郎。
李贽晚年撰《圣教小引》中有云:“余自幼读《圣教》不知《圣教》,尊孔子不知孔夫子何自可尊,所谓矮子观场,随人说研,和声而已。是余五十以前真一犬也,因前犬吠形,亦随而吠之,若问以吠声之故,正好哑然自笑也已。” (132) 在李贽自己认为,五十岁是他人生思想的一个分水岭。“五载春官,潜心道妙” (133) ,任职北京礼部司务五年中间,开始接触王阳明学说;任职南京刑部员外郎期间,与王学传人罗汝芳、耿定向的学生焦竑交往甚密,“既而徙官留都,始与侯朝夕促膝穷诣彼此实际” (134) ,又见到了罗汝芳和王畿,“无岁不读二先生之书,无口不谈二先生之腹” (135) ,思想发生了重要的变化。
万历五年(1577),李贽51岁,任云南姚安知府。在任期间,曾撰有一副楹联,可谓自我评价:
听政有馀闲,不妨甓运陶斋,花栽潘县;
做官无别物,只此一庭明月,两袖清风。 (136)
万历八年(1580),三年任满,李贽决意致仕。万历九年(1581)正月,他到了黄安,见到友人耿定理。在湖广的日子里,他陆续结识了一批新的朋友,如周思久、周思敬兄弟,梅国桢、梅国楼兄弟,僧人无念,以及后来成为他弟子的杨定见、梅澹然等。万历十二年(1584)耿定理去世,李贽撰《哭耿子庸四首》《耿楚倥传》深表悼念。万历十三年(1585),因与耿定向交恶,李贽移居麻城。万历十六年(1588)春夏之交,完成《藏书》初稿,削发为僧,移居龙潭,入住周思久兄弟为其修建的芝佛院,在这里编著了《初潭集》《四书评》。万历十七年(1589)编就诗文集《焚书》。
因与耿定向的论争,黄安郡守、兵宪称李贽“左道惑众”,欲行抓捕。于是,李贽四处亡命,于万历十八年(1590)春天,来到公安县,住在荒村破庙中,袁中道《柞林纪谭》记载了他们兄弟拜见李贽的情况:
柞林叟,不知何许人,遍游天下,至于郢中。常提一篮,醉游市上,语多颠狂。庚寅春,止于村落野庙。伯修时以余告寓家,入村共访之。扣之,大奇人。再访之,遂不知所在。予仿佛次其语,以传于后。 (137)
秋天,李贽以新刊《焚书》赠袁氏兄弟。次年,袁宏道再访李贽,相从三月馀,别后作诗《怀龙湖》:“汉阳江雨昔曾过,岁月惊心感逝波。老子本将龙作性,楚人元以凤为歌。朱弦独操谁能识,白颈成群尔奈何。矫首云霄时一望,别山长是郁嵯峨。” (138)
万历二十六年(1598)春,李贽在焦竑陪同下赴南京,先后住定林庵、永庆寺、牛首山、摄山。沈
《李卓吾》中说:“载贽再往白门,而焦竑以翰林家居,寻访旧盟,南都士更靡然向之。登坛说法,倾动大江南北。” (139) 记其在南京的活动及影响。在南京期间,李贽三次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会面,《利玛窦中国札记》第四卷第六章《南京的领袖人物们交结利玛窦神父》载:
当时,在南京城里住着一位显贵的公民,他原来得过学位中的最高级别。中国人认为这本身就是很高的荣誉。后来,他被罢官免职,闲居在家,养尊处优,但人们还是非常尊敬他。……他家里还住着一位有名的和尚,此人放弃官职,削发为僧,由一名儒生变成一名拜偶像的僧侣,这在中国有教养的人中间是很不寻常的事情。他七十岁了,熟悉中国的事情,并且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在他所属的教派中有很多的信徒。这两位名人都十分尊重利玛窦神父,特别是那位儒家的叛道者;当人们得知他拜访外国神父后,都惊异不止。不久以前,在一次文人集会上讨论基督之道时,只有他一个人始终保持沉默,因为他认为,基督之道是唯一真正的生命之道。他赠给利玛窦神父一个纸折扇,上面写有他做的两首短诗,这两首短诗就放在利玛窦当时积累的资料中去;这是中国人常见的作风。 (140)
李贽的赠诗,今存于《焚书》卷六,即《赠利西泰》:“逍遥下北溟,迤逦向南征。刹利标名姓,仙山纪水程。回头十万里,举目九重城。观国之光未?中天日正明。” (141)
万历二十七年(1599),李贽赴江西临川探访戏剧家汤显祖。此时的汤显祖,经历了万历十九年(1591)贬官徐闻典史,二十一年(1593)改任浙江遂昌知县,二十六年(1598)辞官回籍,并于当年在家中完成了他的名著《牡丹亭》创作。两人可谓英雄相惜。汤显祖对李贽仰慕有年。早在万历十八年(1590),于南京任上,汤显祖便已经读到了李贽的《藏书》,盛赞其为“畸人”,并希望友人石昆玉帮助,找到李贽别的著作 (142) 。在与其他友人的通信中,他又称“见以可上人之雄,听以李百泉之杰,寻其吐属,如获美剑” (143) ,足见倾慕之情。后来,听闻李贽去世的消息,他还写了《叹卓老》一诗:“自是精灵爱出家,钵头何必向京华?知教笑舞临刀杖,烂醉诸天雨杂花。” (144)
万历三十年(1602)闰二月,都察院礼科给事中张问达奏疏朝廷,讨伐李贽,有云:“惟时有李贽,号卓吾者,壮岁为官,晚年削发,业已自外于名教,不足齿矣。近又刻《藏书》《焚书》(“书”原作“修”)《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是其人不可一日容于圣明之世,其书必不可一日不毁者。” (145) 万历帝批复:“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已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党徒曲庇私藏,该科及各有司访参奏来,并治罪。” (146) 李贽在通州被捕,狱中受尽各种非刑,万历三十年(1602)三月十五日自刎,十六日气绝身亡,死于狱中。(https://www.daowen.com)
如张岱所言:“李温陵发言似箭,下笔如刀,人畏之甚,不胜其服之甚,亦惟其服之甚,故不得不畏之甚也。异端一疏,瘐死诏狱。温陵不死于人,死于口;不死于法,死于笔。” (147) 李贽《答焦漪园》中云:“又今世俗子与一切假道学,共以异端目我,我谓不如遂为异端,免彼等以虚名加我,何如?” (148) 顾炎武则云:“自古以来,小人之无忌惮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然虽奉严旨,而其书之行于人间自若也。……而士大夫多喜其书,往往收藏,至今未灭。” (149) 我们且看一下李卓吾被人视作异端的惊世骇俗之论。
首先,李贽的“是非”观。他在《藏书世纪列传总目前论》中说:“人之是非,初无定质。人之是非人也,亦无定论。无定质,则此是彼非,并育而不相害;无定论,则是此非彼,亦并行而不相悖矣。然则今日之是非,谓予李卓吾一人之是非,可也;谓为千万世大贤大人之公是非,亦可也;谓予颠倒千万世之是非,而复非是予之所非是焉,亦可也。则予之是非,信乎其可也。前三代,吾无论矣。后三代,汉、唐、宋是也。中间千百馀年,而独无是非者,岂其人无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故未尝有是非耳。” (150) 他反对将孔子推到神坛,其《赞刘谐》中云:“有一道学,高屐大履,长袖阔带,纲常之冠,人伦之衣,拾纸墨之一二,窃唇吻之三四,自谓真仲尼之徒焉。时遇刘谐。刘谐者,聪明士,见而哂曰:‘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刘谐曰:‘怪得羲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行也?’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李生闻而善,曰:斯言也,简而当,约而有馀,可以破疑网而昭中天矣。其言如此,其人可知也。盖虽出于一时调笑之语,然其至者百世不能易。”认为孔子“亦庸众人类”,说:“虽孔夫子亦庸众人类也。人皆见南子,吾亦可以见南子,何禅而何机乎?子路不知,无怪其弗悦夫子之见也,而况千载之下耶!人皆可见,而夫子不可见,是夫子有不可也。夫子无不可者,而何不可见之有?” (151) 又认为:“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 (152)
其次,李贽的“童心说”。其名篇《童心说》,抨击《六经》《语》《孟》,推尊通俗文学:“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 (153)
其三,李贽的“六经皆史”观。其《经史相为表里》一文中说:“经、史一物也。史而不经,则为秽史矣,何以垂戒鉴乎?经而不史,则为说白话矣,何以彰事实乎?故《春秋》一经,春秋一时之史也。《诗经》《书经》,二帝三王以来之史也。而《易经》则又示人以经之所自出,史之所从来,为道屡迁,变易匪常,不可以一定执也。故谓《六经》皆史可也。” (154) 甚则称:“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 (155)
其四,李贽的女性观。针对“妇人见短,不堪学道”的观点,李贽在他的名篇《答以女子学道为见短书》中说:“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子之见尽短,又岂可乎?设使女人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知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 (156) 其《初潭集》中历述二十五位女性故事,有云:“此二十五位夫人,才智过人,识见绝甚,中间信有可为干城腹心之托者,其政事何如也。若赵娥以一孤弱无援女儿,报父之仇,影响不见,尤为超卓。李温陵长者叹曰:是真男子,是真男子!已而又叹曰:男子不如也!” (157) 又曰:“若无忌母、班婕妤、从巢者、孙翊妻、李新声、李侃妇、海曲吕母,皆的的真男子也。” (158) 在其《藏书·司马相如》中,则赞扬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为“善择佳偶”。其中云:
方相如之客临邛也,临邛富人如程郑、卓王孙等,皆财倾东南之产,而目不识一丁,令虽奏琴,空自鼓也,谁知琴心?其陪列宾席者,衣冠济楚,亦何伟也。空自见金而不见人,但见相如之贫,不见相如之富也。不有卓氏,谁能听之!然则相如,卓氏之梁鸿也。使当其时,卓氏如孟光,必请于王孙,吾知王孙必不听也。嗟夫!斗筲之人,何足计事,徒失佳偶,空负良缘,不如早自抉择,防小耻而就大计。《易》不云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明相照,同类相招。云从龙,风从虎。归凤求凰,安可污也! (159)
李贽在当时社会的影响,如袁中道《李温陵外纪》中说:“当卓吾子被逮后,稍稍禁锢其书,不数年后,盛传于世,若揭日月而行。” (160) 朱国祯也提及时人读书,“全不读《四书》本经,而李氏《藏书》《焚书》,人挟一册,以为奇货” (16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评价说:“贽非圣无法,敢为异论。虽以妖言逮治,惧而自刭,而焦竑等盛相推重,颇荧众听,遂使乡塾陋儒,翕然尊信,至今为人心风俗之害。” (162) 沈瓒《近事丛残·李卓吾》称其“好为惊世骇俗之论,务返宋儒道学之说。……儒、释从之者几千万人。其学以解脱直截为宗,少年高旷豪举之士,多乐慕之。后学如狂,不但儒教溃防,即释宗绳检,亦多所屑弃。” (163)
如上所说,自隆庆四年(1570)至万历五年(1577),李贽曾经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前后七年。冯梦龙于万历二年(1574)出生,这一时期,自然不可能与李贽结缘。万历二十七年(1599)初夏,李贽重游南京,住在城内北门桥永庆寺伽蓝殿,著书立说,传道讲学。二十八年(1600),在焦竑等人的帮助下,《藏书》在南京刻印出版,在金陵盛行,“海内又以快意而歌呼读之” (164) 。此时已经二十七岁的冯梦龙,其少年即以才华知名,作为对于新学说、新事物有着高度敏感的风流名士,接触并接受在金陵盛行的李卓吾学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冯梦龙《古今谭概》中,便有径直录自李贽著作的内容和观点。如卷一《许子伯哭》文后有“卓老曰:‘人以为澹,我以为趣。’” (165) 该条全文引自李贽《初谭集·贤臣》。卷十一《盗》文后有“李卓吾曰:‘击楫渡江,誓清中原,使石勒畏避者,此盗也。俗儒岂知!’” (166) 该条则录自李贽的《初谭集·豪客》。卷十八《天后时三疏》文后有“天后作事,往往有大快人意者,宜卓老称为圣主也” (167) ,该条由《藏书·唐太宗才人武氏》李卓吾评武则天“政由己出,明察善断”而来 (168) 。
王凌《冯梦龙探幽》书中,举例探讨了冯梦龙所受李卓吾的具体影响。如反道学,李贽《藏书·程颐传》中叙程颐渡江,舟将覆,人皆号哭,独其“正襟安坐如常”,事后人问他原因,他说是“心存诚敬耳”,李贽批语“胡说甚” (169) ;冯梦龙《古今谭概》“迂腐部”记程颐故事,其一日为皇帝讲课,帝凭栏戏折柳枝,程颐进言:“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帝不乐,掷柳枝于地。冯梦龙批曰:“遇了孟夫子,好货好色都自不妨,遇了程夫子,柳条也动一些不得。苦哉,苦哉。” (170) 如平等观,李贽有《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如上称引,冯梦龙则说:“语有之:‘男子有德便是才,妇人无才便是德。’其然,岂其然乎?……夫才者,智而已矣。不智则懵,无才而可以为德,则天下之懵妇人,毋乃皆德类也乎?譬之日月,男日也,女月也。日光而月借,妻所以齐也;日没而代,妇所以辅也,此亦日月之智,日月之才也。” (171) 如文学主情,李贽说:“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 (172) 冯梦龙《叙山歌》中说:“虽然,桑间濮上,《国风》刺之,尼父录焉,以是为情真而不可废也。……且今虽季世,而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而吾藉以存真,不亦可乎?……若夫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其功于《挂枝儿》等。” (173) 当然,这种影响是深层多维度的,在冯梦龙的人生品格、思想创作中,都有深刻的渗透。
梅之焕、丘长孺、杨定见等人,皆为李卓吾的崇拜者,又与冯梦龙有交,他们对于冯梦龙接受李卓吾思想,或者会产生更具体的影响。
梅之焕(1575—1641),字彬父,湖广麻城人,梅国祯之侄。楚地著名学者,与李长庚、刘仲英并称“西陵三老”。万历三十二年(1604)进士,历仕吏科给事中、广东副使、太常少卿、右佥都御史、山东学政、江西巡抚、甘肃巡抚。崇祯初为温体仁所忌罢职。李贽移居麻城后,与梅国祯书信往来频繁,万历二十五年(1597),曾前往大同,投奔梅国祯。万历二十八年(1600),在给梅之焕的信中谈道:“公人杰也……不意衡湘老(梅国祯)乃有此儿,又不意衡湘老更有此侄儿也。羡之!慕之!……仆出游五载,行几万里,无有一人可为至圣大贤者,归来见尔弟兄昆玉如此如此,真为不虚归矣。” (174) 梅之
,字惠连,经学家,梅国祯之子,“持身方正,励学湛深,博极群书,工制举艺,与三吴复社诸子颉颃主盟,驰声海内有年” (175) 。梅之焕、之
兄弟,皆与冯梦龙有交。梅之焕于泰昌元年(1620)曾为冯梦龙《麟经指月》作序,盛赞冯氏在《春秋》研究方面的造诣:“敝邑麻,万山中手掌地耳,而明兴独为麟经薮。未暇遐溯,即数十年内,如周、如刘、如耿、如李、如吾宗,科第相望,途皆由此。故四方治《春秋》者,往往问渡于敝邑,而敝邑亦居然以老马智自任。乃吾友陈无异令吴,独津津推毂冯生犹龙也。……无何,而冯生赴田公子约,惠来敝邑。敝邑之治《春秋》者往往反问渡于冯生。《指月》一编,发传得未曾有。余于是益重冯生。” (176) 梅之
列名《麟经指月》“参阅姓氏”,又曾为冯梦龙《古今谭概》作序,其中云:“犹龙《谭概》成,梅子读未终卷,叹曰:‘士君子得志则见诸行事,不得志则托诸空言。老氏云:“谭言微中,可以解纷。”’然则谈何容易?不有学也不足谭,不有识也不能谭,不有胆也不敢谭,不有牢骚郁积于中而无路发摅也亦不欲谭。夫罗古今于掌上,寄《春秋》于舌端,美可以代舆人之诵,而刺亦不违乡校之公,此诚士君子不得志于时者之快事也!”冯梦龙与梅氏兄弟思想上相通,进而加深对李卓吾思想的认识,并接受其思想影响,是十分自然的。
袁中道《李温陵传》中载,李贽移居麻城后,“与僧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闭门下键,日以读书为事” (177) 。李贽有《丘长孺生日》诗云:“似君初度日,不敢少年看。百岁人间易,逢君世上难。三杯生瑞气,一雨送春寒。对客犹辞醉,尊前有老聃。” (178) 《丘长孺访余湖上兼有文玉》诗云:“春风不扫尘,竹径少行人。何自来君子,而犹现女身。” (179) 《和丘长孺醉后别意》诗云:“难逢是白雪,难别是相知。恨我不能饮,喜君真醉时。” (180) 又有《喜杨凤里到摄山》诗二首,其一云:“十年相守似兄弟,一别三年如隔世。今日还从江上来,孤云野鹤在山寺。”其二云:“忆别龙湖才几时,天涯霜雪净须眉。君今复自龙湖至,鬓里有丝君自知。” (181) 可见其与丘长孺、杨定见之间相交关系的亲密。冯梦龙《情史》有《丘长孺》传,文后批语曰:“余昔年游楚,与刘金吾、丘长孺俱有交。” (182) 万历四十年(1612)冬日序刊的许自昌《樗斋漫录》中,记载了杨定见携李贽批点本《水浒传》来到苏州,“吴士人袁无涯、冯犹龙等酷嗜李氏之学,奉为蓍蔡,见而爱之,相与校对再三,删削讹谬,附以余所示《杂志》《遗事》,精书妙刻,费凡不赀。开卷琅然,心目沁爽,即此刻也” (183) 。有学者考证,“袁刊本《忠义水浒全传》中征田虎、王庆二十回”即是冯梦龙“根据简本《水浒》中的人物和情节进行加工、改写,而后增补进去的” (184) 。由此可知,特别是冯梦龙与杨定见的交往与合作,甚至便是以整理李卓吾著作为纽带,其受李卓吾影响,显而易见。
当然,人的思想形成及其发展,如流淌不歇的河流,不同河段,会有不同的水源注入,思想的来源同样是多源的。如前所述,冯梦龙接受李贽思想影响,应该是早在而立之年以前,李贽重游南京的时候。而冯梦龙与梅之焕、杨定见的关系,也需要作如下补充说明。
首先,冯梦龙与梅之焕的关系。据梅之焕泰昌元年(1620)为冯梦龙《麟经指月》所写序中交代,他们并没有多少交往。梅之焕只是从同乡陈无异、王大可的介绍中,对于冯梦龙其人有了一定的了解,得知他到过麻城;因为耿定向的弟弟耿自励“深于《春秋》,亦喜是编,相与从臾付梓” (185) ,而这篇序文,或者是耿自励代为约请,或是由他介绍而撰写的。
其次,冯梦龙与杨定见的关系。在杨定见撰写的《水浒传·小引》中谈道:“自吾游吴,访陈无异使君,而得袁无涯氏。揖未竟,辄首问先生,私淑之诚,溢于眉宇,其胸中殆如有卓吾者。嗣是数过从语,语辄及卓老。求卓老遗言甚力,求卓老所批阅之遗书又甚力。无涯氏岂狂耶癖耶?吾探吾行笥,而卓吾先生所批定《忠义水浒传》及《杨升庵集》二书与俱,挈以付之。无涯欣然如获至宝,愿公诸世。吾问:‘二书孰先?’无涯曰:‘《水浒》而忠义也,忠义而《水浒》也,知我罪我,卓老之春秋近是。其先《水浒》哉!其先《水浒》哉!’吾笑曰:‘唯,唯!非卓老不能发《水浒》之精神,非无涯不能发卓老之精神。吾之事卓吾先生最久,而无涯之得卓吾先生最深。吾愧无涯矣!然无涯非吾,亦谁能发无涯之精神者!吾不负卓吾先生,无涯亦不负吾兹游也。’” (186) 如上所述,湖广麻城人陈无异,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三十六年(1608)出任吴县令;其继任者周尔发,三十八年(1610)接任 (187) 。又其传中云:“万历三十六年以进士知吴县,尊贤礼士,严绝匪类,有治办声。居二载,调无锡县” (188) 。杨定见“游吴,访陈无异使君,而得袁无涯氏”,应该在万历三十六年(1608)至三十八年(1610)陈无异任期之内。冯梦龙与袁无涯也有交往,其《送友访伎》散曲小序中有云:“王生冬,名姝也,与余友无涯氏,一见成契。将有久要,而冬迫于家累,比再访,已鬻为越中苏小矣。无涯氏固多情种,察其家侯姓,并其门巷识之,刻日治装,将诉之六桥花柳中,词以送之。” (189) 但在杨定见这篇足够详细的《小引》中,却只字未提冯梦龙,倘若冯梦龙参与了其事,则他似乎并未给杨定见留下很深的印象,也是可以看出的。
但无论如何,李贽的思想,对冯梦龙的人生,发生了深刻的影响,特别是对他中年时期开始所竭力从事的适俗导愚,以大众文艺启蒙教化众生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