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人性存真
冯梦龙编辑的两部民歌集《挂枝儿》《山歌》流传于世,广为人知。《挂枝儿》10卷10部(包括“私部”“欢部”“想部”“别部”“隙部”“怨部”“感部”“咏部”“谑部”“杂部”),收录作品420首(其中,间杂有冯梦龙、米万章、董遐周、白石主人、丘田叔、黄方胤、李元实等文人拟作)。《山歌》10卷,以诗体分类,包括“私情四句”4卷、“杂歌四句”1卷、“咏物四句”1卷、“私情杂体”1卷、“私情长歌”1卷、“杂咏长歌”1卷、“桐城时兴歌”1卷,收录作品391首(其中,间有冯梦龙、苏子忠、张伯起、傅四等文人拟作)。
这两部民歌集编刊于何时?大体有六种说法:一、《挂枝儿》刊布于天启末年崇祯初年,《山歌》晚于《挂枝儿》 (65) ;二、《挂枝儿》出版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此后不久又出版了《山歌》 (66) ;三、《挂枝儿》的出版不迟于万历三十八年(1610),此时《山歌》犹未出版 (67) ;四、《挂枝儿》编刊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山歌》可能编刊于万历三十六年(1608) (68) ;五、《挂枝儿》刊行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至四十六年(1618)之间,《山歌》刊行在此后一段时间内 (69) ;六、《山歌》刊行于万历末年 (70) 。
不过,冯梦龙很早就开始了民歌的搜集,这是有资料可以证明的。如《山歌》卷五《乡下人》冯梦龙批语曰:“莫道乡下人定愚,尽有极聪明处。余犹记丙申年间,一乡人棹小船放歌而回,暮夜误触某节推舟,节推曰:‘汝能即事作歌,当释汝。’乡人放声歌曰……节推大喜,更以壶酒劳而遣之。” (71) 丙申乃万历二十四年(1596),这是在目前所见冯梦龙与民歌关系资料中的最早时间记录。这一年,冯梦龙二十三岁。又《挂枝儿》卷五《扯汗巾》批语说:“每见青楼中凡受人私饷,皆以为固然,或酷用,或转赠,若不甚惜。至自己偶以一扇一帨赠人,故作珍秘,岁月之馀,犹询存否。而痴儿亦遂珍之秘之,什袭藏之;甚则人已去而物存,犹恋恋似有馀香者,真可笑已。余少时从狎邪游,得所转赠诗帨甚多。” (72) 冯梦龙自称“少时从狎邪游”,他少年时在青楼中所得“甚多”的此等“转赠诗帕”,上面应该是不乏山歌小调这样的作品的。因为他喜欢收集山歌小调的雅好广为青楼女子知悉,又有着很好的人缘,于是便有了琵琶妇阿圆等主动将有关作品(包括诗帕)赠与,更有冯喜生等在嫁人前,与他作别时,仍不忘将自己知道的作品倾囊相告。
王挺《挽冯犹龙》诗中记冯梦龙:“放浪忘形骸,觞咏托心理。石上听新歌,当堤候月起。” (73) 综观《挂枝儿》压卷所收《挂枝儿》一首所云:“纂下的《挂枝儿》委的奇妙。或新兴或改旧,费尽推敲。娇滴滴好喉咙唱出多波俏。那个唱得完这一本,赏你个大元宝。啧啧,好一本新词也,可惜知音的人儿少。” (74) 可以想见,为了采集民歌,冯梦龙常于夜晚静坐河湖堤上,等候着月起人静,听唱山歌。他采录的这些“新歌”小曲,自然便是收集在《挂枝儿》《山歌》集子里的那些“新兴”的“新词”。从王挺诗中所云,也可以觇知年轻时的冯梦龙对于搜集民歌,是何等的痴迷。
冯梦龙何以会对山歌小调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我们先看其同乡、友人俞琬纶(1576—1618)所写的《〈打枣竿〉小引》:
街市歌头耳,何烦手为编辑,更付善梓,若欲不朽者,可谓童痴。吾亦素作此兴,尝为琵琶妇陆兰卿集二百馀首,间用改窜。不谓犹龙已蚤为之,掌录甚富,点缀甚工。而兰卿所得者,可废去已。盖吾与犹龙,俱有童痴,更多情种。情多而寡缘,无日无牢愁。东风吹梦,歌眼泣衣,吾两人大略相类。此歌大半牢愁语,聊以是为估客乐。每一宛唱,便如归风信鸽,平时阔绝者,恍然面对。天下多情,宁独吾两人乎?如以春蛙秋蝉听之,而笑为蚩鄙,笑者则蚩鄙矣。歌不足传,以情传。巴歌、棹歌、踏歌、白苎歌、吴歈歌,或入琴笺,或供诗料,至今有其名,是岂在歌也? (75)
明代音乐理论家王骥德说“小曲【挂枝儿】即【打枣竿】” (76) ,准此,俞琬纶这篇文字中所谈的《打枣竿》,实际上也即《挂枝儿》。其中言及自己与冯梦龙同好民间小曲。其曾经对琵琶艺人陆兰卿所搜集民歌进行编辑加工,但友人冯犹龙走在了前面,所搜集的作品更为丰富,编辑加工更见完善,所下功夫也更大,于是只得罢手。他说,自己和冯犹龙皆有童痴,都是“多情种”“多情人”,都希望让这些“街市歌头”的文字传之久远。他也坚信,这些歌词,因为它们有着在社会上渐成稀缺的真情,也必然会传之久远。
《自娱集》有“戊午中秋友弟文震孟纂”《小叙》,其中云:“余与君宣交,盖自髫年也。……余读书城南,君宣衡宇相望,与古白及余三人,相为揣摩……犹未知其工诗古文也。又五年,同上公车,出杂稿一帙相示,使我歌之舞之,心折魂摇,不能自禁。” (77) 如若《〈打枣竿〉小引》见于此“杂稿一帙”,在俞琬纶“上公车”之年,冯梦龙《挂枝儿》便已经成稿。据乾隆《长洲县志》卷二十《科目》,文从鼎(后改名震孟)为万历二十二年(1594)甲午科举人,俞琬纶为万历三十七年(1609)己酉科举人 (78) ,则两人同上公车,最早即万历三十八年(1610)庚戌,此或为冯梦龙《挂枝儿》辑成时间的下限。
俞琬纶有《丙午前除夕诗,多不能全忆,每录二语,数历年之况》云:“年年祈吉梦,今始笑童痴(丁酉)。一年胡乱去,片晷独多情(戊戌)。六年孤苦知清白,七业单传养拙疏(己亥)。梦神如有验,好梦不须来(庚子)。娱亲掩却头颅古,受岁欣来光景新(后集友人欲合除夜、元日作五言律,即用此二语改)。帽与头颅古,衣随光景新(辛丑)。点检历年除夜稿,参差悲喜目前过(壬寅)。懒从荆楚迎年饮,聊奉欧阳献寿杯(癸卯)。常添兽炭煨林雪,预暖衣篝待岁朝(甲辰)。女促老亲教剪蝶,侬随稚子戏藏钩(乙巳)。历年此夜凄其语,今日沉吟也索枯(丙午)。” (79) 该诗列于《自娱集》目录卷八末,正文见于全书末,作为“杂著附”,记其万历二十五年丁酉(1597)至万历三十四年丙午(1606)除夕夜所作诗句。其中丁酉年有“年年祈吉梦,今始笑童痴”句,称“童痴”或始于该年,其为冯梦龙撰《〈打枣竿〉小引》,则在丁酉(1597)至其去世戊午(万历四十六年,1618)之间。
再看冯梦龙自己写的《叙山歌》:
书契以来,代有歌谣。太史所陈,并称风雅,尚矣。自楚骚唐律,争妍竞畅,而民间性情之响,遂不得列于诗坛,于是别之曰山歌,言田夫野竖矢口寄兴之所为,荐绅学士家不道也。唯诗坛不列,荐绅学士不道,而歌之权愈轻,歌者之心亦愈浅,今所盛行者,皆私情谱耳。虽然,桑间濮上,《国风》刺之,尼父录焉,以是为情真而不可废也。山歌虽俚甚矣,独非《郑》《卫》之遗欤!且今虽季世,而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以山歌不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苟其不屑假,而吾藉以存真,不亦可乎?抑今人想见上古之陈于太史者如彼,而近代之留于民间者如此,倘亦论世之林云尔。若夫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其功与《挂枝儿》等。故录《挂枝词》而次及《山歌》。 (80)
这篇不足三百字的短《叙》,冯梦龙以宏阔的视野和发展的眼光,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他对于民歌小曲的认识。冯梦龙认为,自有文字以来,便有歌谣,无代无之。然而,自从楚骚、唐律等文人创作争奇斗妍,民间歌谣,这些性情本真的“民间性情之响”,便不再入得大人先生们的视野,不被认可为诗歌创作,于是别名之曰“山歌”。然而,郑卫之地,桑间濮上,那些民间情歌小调,即便孔圣删诗,也予以保留。何以故?因其“情真而不可废”;今日之山歌,可谓承传“郑卫”民歌的馀绪,虽然俚俗,却是草野小民“矢口寄兴”、未加雕饰的创作,是真情真性的表白;何况,处在末世,虚伪的假道学盛行,文人创作,顾虑声名,矫情伪饰,假诗假文盛行,而山歌小调,因不登大雅,不入大人先生们的法眼,作者无沽名钓誉的动机,因此“无假山歌”。自己之所以要收集民歌小调,就是要“藉以存真”,让这些“民间性情之响”、真情一派的创作,赖以保留,以这些流淌着“男女真情”的作品为镜子,照见礼法之士的虚伪,可为疗治礼教虚伪的妙药。在《太霞新奏·序》中,冯梦龙也表达了同样的思想:“文之善达性情者,无如诗。《三百篇》之可以兴人者,唯其发于中情,自然而然故也。自唐人用以取士,而诗入于套;六朝用以见才,而诗入于艰;宋人用以讲学,而诗入于腐。而从来性情之郁,不得不变而之词曲。……则今日之曲,又将为昔日之诗。词肤调乱,而不足以达人之性情,势必再变而之【红粉莲】【打枣竿】矣,不亦伤乎!” (81) 由此不难看出冯梦龙喜好民歌,并收集刊印民歌的根本原因所在。
冯梦龙的这种认识,自有其思想渊源。明代中期,李东阳(1447—1516)在《麓堂诗话》中便提出:“‘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彼小夫贱隶妇人女子,真情实意,暗合而偶中,固不待于教。而所谓骚人墨客学士大夫者,疲神思、弊精力,穷壮至老而不能得其妙,正坐是哉。” (82) 李梦阳(1473—1530)说:“世尝谓删后无诗。无者,谓雅耳。风自谣口出,孰得而无之哉?今录其民谣一篇,使人知真诗果在民间。” (83) 袁宏道(1568—1610)《叙小修诗》中也说:“故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 (84) 陈弘绪(1597—1665)《寒夜录》引卓人月(1606—1636)语,更是对明代民歌大加礼赞:“友人卓珂月曰:我明诗让唐,词让宋,曲又让元,庶几【吴歌】【挂枝儿】【罗江怨】【打枣竿】【银绞丝】之类,为我明一绝耳。” (85) 在冯梦龙之前之后,人们对于民歌“真情实意”“真人真声”,堪称“真诗”的系列评价,以及如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中所记录的“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 (86) 的民歌传播盛况,都可以看出冯梦龙其道不孤,乃其喜好民歌的现实背景和思想历史渊源。
弥足珍贵的是,冯梦龙不仅在理论上发声,对民歌小调揄扬鼓吹,还编辑刊印《挂枝儿》《山歌》等作品。我们从这堪称“明代一绝”的众多作品中,看到与当时上层社会伪道学遍布迥异,在更加广阔的底层社会,依然存在着一种令人心跳的真情真性,一种近乎原生态的人性本真。
一、 人性本真的男女大欲
“食色,性也” (87)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88) 。从穿衣、吃饭,到对于美味、声色、安逸等物质和精神的欲望追求,皆人性自然存在。冯梦龙《叙山歌》中说,他所采集的这些民歌,“皆私情谱耳”,大抵写男女私情,不加掩饰地裸露着人性的本真。
天上星多月弗多,世间多少弗调和。你看二八姐儿缩脚睏,二十郎君无老婆。(《山歌》卷三《怨旷》) (89)
这首民歌,以天上星多月少、多寡失调起兴,写男女之情,也要阴阳调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琴瑟和谐、阴阳相调,风调雨顺,才会有社会之和谐。
天上星多月弗多,和尚在门前唱山歌。道人问道师父那了能快活,我受子头发讨家婆。(《山歌》卷五《和尚》) (90)
这首民歌,以同样的起兴,通过和尚唱山歌,打算留发还俗,娶妻生子的言说,写其对于世俗生活的渴望,以及其身在空门,不能杜欲绝情,以调侃的方式,表达了对宗教禁欲思想的否定。
思量同你好得场
,弗用媒人弗用财。丝网捉鱼尽在眼上起,千丈绫罗梭里来。(《山歌》卷一《睃》) (91)
这首民歌,以女子的视角,写其“非礼之视”与“非礼之言”。大胆的女子,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审视相爱的人儿,任何礼教的清规戒律,都将被她追寻爱的情感洪流涤荡得不见踪影,更不能够遮蔽住她的双眼。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统统与她无涉;金钱财富,荣华显贵,也被她视作无物。只有爱,才是她唯一的追求。
见郎俊俏姐心痴,那得同床合被时。虫蛀子蝗鱼空白鲞,出铜银子是干丝。(《山歌》卷二《干思》) (92)
男女相爱,首先要对上眼,看得惯,赏心悦目、一见钟情,是必然的初级阶段。这首民歌,写一位年龄该是不小的怨女,当她看见了俊俏的小伙儿,青春觉醒,心生爱慕,想起了暗约偷期,以及不愿虚度宝贵的青春,要将青春赌明天的臆想,自然人性,十分真切。
郎弗爱子姐哩姐爱子郎,单相思几时得成双。小阿奴奴拚得个老面皮听渠勾搭句话,若得渠答应之时好上桩。(《山歌》卷三《一边爱》) (93)
俗语云剃头挑子一头热。这首民歌所写的,正是一位女性的单相思。女子爱上了一位郎君,渴望早点鸳鸯成双,也希望人家心有灵犀,能够示爱,但终究不免为心理思想上的巨人,现实行动中的矮子。“拚得个老面皮”,似乎何其勇敢,终于没有主动出击,要等待人家“勾搭句话”,其胆怯羞涩情状也分明可见。
二、 两情相悦:炽烈的恋情与相爱的执着
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古今中外文学之中,爱情故事一直是题材的大宗。然而,如明代民歌中所写的爱情,这样执着、炽烈、大胆、滚烫,具有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实则鲜见:
眉儿来,眼儿去,我和你一齐看上。不知几百世修下来,与你恩爱这一场。便道更有个妙人儿,你我也插他不上。人看着你是男我是女,怎知我二人合一个心肠。若将我二人上一上天平也,你半斤我八两。(《挂枝儿》卷二《同心》) (94)
这首民歌,写热恋中的女子拥有的甜蜜幸福的心理与陶醉其中的感受。眉来眼去,彼此相悦,你恩我爱,互相喜欢,女子深深坠入爱河之中无法自拔。不是几时,也不是几年,甚至不是几辈,而是几百世才得以修来的福分,让两个人走到一起,这是一种何等的爱恋和陶醉!也正因如此,才能够好成了一人,合成了一个心肠,上了天平,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个;两人之间,在感情的世界里,已经容不下任何别人,无论是怎样美丽或帅呆的“妙人”。
弗见子情人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子眼睛望空亲个嘴,接连叫句俏心肝。(《山歌》卷一《模拟》) (95)
这又是一个沉湎于爱河无法自拔的女子,在与情哥哥分离的日子里,或者是心爱之人暂时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仍陶醉于两人的相爱中,回味着爱的每一个细节,幸福地闭上眼睛,念叨着相爱的心肝,来一个飞吻,向着心心念念中的爱人。
吃娘打得哭哀哀,索性教郎夜夜来。汗衫累子鏖糟拚得洗,连底湖胶打弗开。(《山歌》卷一《娘打》) (96)
这首民歌,写女子恋爱被母亲发觉,遭到痛打,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阻力后,真实心迹的表白。男婚女嫁,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伤风败俗。顽固的母亲,对原本心爱的女儿,竟然痛下狠手,逼她悔改。但女子的心里,爱情的坚固,恰如酷寒天气里的连底湖胶,爱得结实,不可分开;非但如此,母亲的阻力,更给她爱下去的力量,“索性教郎夜夜来”,既已撕破了脸皮,别人的看法,统统被她抛诸脑后。
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挂枝儿》卷二《分离》) (97)
天不可能成为地,东也不可能变成西,官当然迥异于吏。这首民歌,以不可能成为真实的三组对象为比,表达了相爱者爱的坚定,坚若磐石。两个人深深地相爱,任何人都不能够将他们分开。活着相爱,死则同穴,生生世世,不愿分离,在天要做比翼鸟,在地要成连理枝。爱的炽烈,可与爱情名篇《上邪》相媲美。
三、 婚姻不能自主时代的暗约偷期
在婚姻不能自主的时代,暗约偷期,是爱情文学中习见的内容。相较于文人文学的含蓄,明代民歌中对此类内容的表现,则率真自然,直截淋漓,大胆得令人目瞪口呆。
香消玉减因谁害,废寝忘飱为着谁来。魂劳梦断无聊赖,几番不凑巧,也是我命安排。你看隔岸上的桃花也,教我怎生样去采。(《挂枝儿》卷一《不凑巧》) (98)
这首民歌,应该是男子的口吻。他看着心爱的女子香消玉减,以自己的废寝忘飱、魂劳梦断、百无聊赖,揣想着对方也必然如是。但人言可畏,现实中的重重阻力,将一对热恋中的男女硬生生隔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如隔岸的桃花,被汤汤流水所阻断,他因此焦灼,苦痛,煎熬。
约郎约到月上时,那了月上子山头弗见渠。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山歌》卷一《月上》) (99)
这首民歌,写热恋中小女子的心思,惟妙惟肖,形象逼真。已经与相爱的人儿相约,月上之时,在自家近处的山头僻静之地,不见不散。或许是女子到得太早,心理上的时间已到,迟迟不见伊人,于是,女子别出奇想:是因了自家所在之地,山势太低,月上得过早,还是郎君所在之地,山高遮挡,月儿未上?奇思妙想之中,见其情切心急。
姐道我郎呀,尔若半夜来时没要捉个后门敲,只好捉我场上鸡来拔子毛。假做子黄鼠狼偷鸡引得角角哩叫,好教我穿子单裙出来赶野猫。(《山歌》卷一《半夜》) (100)
这首民歌写约会,女子的叮咛嘱托,别开生面,充满了想象力:半夜来,从后门走,可以避人耳目;不要叩门,免得将人惊醒。可捉了我家场上的鸡来,拔它的鸡毛,让它像被黄鼠狼衔了一样鸣叫。以此做暗号,我也可装作慌忙赶打,单裙跑出。
嫁出囡儿哭出子个浜,掉子村中恍后生。三朝满月我搭你重相会,假充娘舅望外甥。(《山歌》卷三《嫁》) (101)
这首民歌中所写女子,是在私下有了所恋之后,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嫁给了他人。但她终不能忘掉自己的情郎,出嫁时的哭泣,不是风俗中的应景,是发自肺腑的难以割舍,是因爱被拆离而悲泣。但她爱得执着,绝不肯放弃,她期待着“三朝满月”,情郎以舅舅望外甥的名义,再来相会。
丢落子私情咦弗通,弗丢落个私情咦介怕老公。宁可拨来老公打子顿,那舍得从小私情一日空。(《山歌》卷三《怕老公》) (102)
这首民歌,同样写所嫁非人。曾经青梅竹马,自小培育起来的感情,早有了心上的人儿,却是迫于父母之命,不得不嫁给另外的陌生男子。她想不通,也不甘心。然而,要保持先前的爱情,继续想着心爱的人儿,与他约会,丈夫自然不会答应。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维持无爱婚姻与痛遭老公毒打且被休去之间,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爱情。
结识私情弗要慌,捉着子奸情奴自去当。拼得到官双膝馒头跪子从实说,咬钉嚼铁我偷郎。(《山歌》卷二《偷》) (103)
好一个敢作敢当的女子!为了相爱,与人偷情,或许是情郎胆怯,因此,女子给他鼓劲,让他不要胆怯:即便被人捉住,你不须慌乱;大不了打起官司,送上衙门,我也绝对不会改口,是我偷了郎君,一切由我扛着。
四、 恋中人的痴情与离别相思之苦
宋代词人柳永名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104) 恋中人的痴情匪夷所思,相思离别之苦亦铭心刻骨。民歌中所写,穷形尽相,是真相思、真痴情,断然非文人笔下可以杜撰而出。
隔花阴,远远望见个人来到。穿的衣,行的步,委实苗条。与冤家模样儿生得一般俏。巴不能到跟前,忙使衫袖儿招。粉脸儿通红羞也,姐姐,你把人儿错认了。(《挂枝儿》卷一《错认》) (105)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心心念念,总不离恋人,这是热恋中人最真实的心理写照。这首民歌,便写了一位热恋中的女子,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的情郎。隔着花阴,远远望见人来,看他的穿着打扮,步态行姿,像极了自己的恋人,也铁定以为就是自己的恋人,便迫不及待,招手致意,待到看清,却原来认错了人儿,于是羞得粉脸通红,娇羞之情如画。
碧纱窗下描郎像。描一笔,画一笔,想着才郎。描不成,画不就,添惆怅。描只描你风流态,描只描你可意庞。描不出你温存也,停着笔儿想。(《挂枝儿》卷二《描真》) (106) (https://www.daowen.com)
这首民歌同样写热恋中人,女子一人独坐,沉湎相思,陶醉于相恋。心上放不下情郎,且自画饼充饥。无师自通,拈笔画起了情郎。但能够画出的,只是人的模样体态,温存爱恋却无论如何都描不出来。于是,停笔痴想,尽情煽动着想象的翅膀,驰骋于想象的天空。其痴情痴态可掬。
前日个这时节,与君相谈相聚;昨日个这时节,与君别离;今日个这时节,只落得长吁气。别君止一日,思君到有十二时。惟有你这冤家也,时刻在我心儿里。(《挂枝儿》卷三《相思》) (107)
刚分离也就一天的时间,却是算计出前日、昨日、今日三个不同的时空,于是愁苦万端,长吁短叹。“别君止一日,思君到有十二时”,典型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因为“这冤家也,时刻在我心儿里”,时刻不能忘记,于是在这里,计算时间的单位不复以日,而是以时,以刻,以分,以秒。度日如年,此女子之谓也。
灯儿下,独自个听初更哀怨。二更时,风露冷,强去孤眠。谯楼上,又听得把三更鼓换。四更我添寂寞,挨不过五更天。教我数尽更筹也,何曾合一合眼。(《挂枝儿》卷三《无眠》) (108)
这首民歌,让人想起《西厢记》中张生所唱的【拙鲁速】:“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冷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109) 对着盏闪烁暧昧的孤灯,在时间的流动中,恋中人思绪纷纷,听得报时一更的声音悠悠传来,是那样的哀怨;风凄露冷,夜深人静,不情愿地步入卧室,孤枕寂寞,难以入眠;听得二更、三更、四更、五更,数尽更筹,彻夜难眠可见,写尽了思妇思夫之苦。
手执着课筒儿深深下拜,战兢兢止不住泪满腮,祝告他姓名儿我就魂飞天外。一问他好不好,二问他来不来。还要问一问终身也,他情性儿改不改。(《挂枝儿》卷三《问课》) (110)
好一个痴情的女子!应该是情郎出了远门,她依然魂牵梦绕地想念着他,牵挂着他,于是想到了抽签问卦。所牵挂的方面很多,都是她要请求神明指示的:首先是问他是否安好?其次问他何时归来,还有一个最关切的问题,便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他对自己的感情会否改变,能不能和他最终走到一起,喜结良缘。
五、 痛苦的情变或婚变
男女感情,不仅有一往情深、海枯石烂、生死不渝,也有月缺花残、瓦解星散、恩断义绝,都是情感故事的重要内容,民歌中的相关描写,更为淋漓尽致。
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会。打轻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罢罢罢,冤家也,不如不打你。(《挂枝儿》卷二《打》) (111)
这首民歌,大约是写一对恋人,他们感情上出现了裂痕,或者是发生了矛盾。女子爱恨交加,气恼又裹挟着深深的疼爱;似乎恨得咬牙切齿,气得要动起手来,实则是恨在嘴上,爱在心中,写尽了恋中人感情的复杂。
姐儿哭得悠悠咽咽一夜忧,那了你恩爱夫妻弗到头。当初只指望山上造楼楼上造塔塔上参梯升天同到老,如今个山迸楼摊塔倒梯横便罢休。(《山歌》卷三《哭》) (112)
这首民歌,写一位女子遭遇婚变后撕心裂肺的痛苦。曾经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信誓旦旦;曾经满是期待,满是憧憬,坚信“山上造楼,楼上造塔,塔上参梯,升天同到老”,生生世世,恩爱厮守,白头到老,忽然间,如同山崩、楼塌、塔倒、梯横,彻底地恩断义绝。女子陷入深不见底的苦痛中,悠悠咽咽,伤心地哭了一夜。作品中以当初与现在的巨大反差对比,深刻彰显了弱女子的无助、可怜。
要丢开,我与你丢开了罢。你无情,你无义,又相处做甚么。说相思,话相思,都是闲话。今朝你向我,明日又向他。好似驿递里的铺陈也,赶脚儿的马。(《挂枝儿》卷五《杂情》) (113)
这首民歌,所写女子同样遭遇了情变,相较上面一首中的女子,却显得更为理性坚强。既然情郎用情不专,吃着锅里看着碗里,足见他的无情无义。她要的是真真切切的爱情,不是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嘴上说着肉麻的相思。她有自己爱情的追求,更有人格的尊严,她不要那种“驿递里的铺陈”“赶脚儿的马”。
俏冤家,你好口应心不应。我待你其实是一点真心,你一笤帚扫得我干干净净。花落还有影,水流太无情。我想普天下人儿也,头一个是你狠。(《挂枝儿》卷六《狠》) (114)
这首民歌中所写女子,同样理智、坚强。她付出了真诚的爱情,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收获的是对方“一笤帚扫得我干干净净”。她因此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曾经的情郎,其薄幸绝情的本质,一个“狠”字,写尽了女子感情上的决绝。
六、 恩断义绝后的诅咒
负心薄幸原本只是道德的审判,并不存在性别所指。但在男尊女卑的传统社会中,“负心薄幸”近乎成为男性的专利,受害者更多为女性一方。民歌中对于负心薄幸的凌厉批判,反映出作者、辑评者的鲜明的态度。
俏冤家一去了,无音无耗。欲待要把你的形容画描,几番落笔多颠倒。你的形容到容易画,你的黑心肠难画描。偶落下一点墨来也,到也像得你心儿好。(《挂枝儿》卷六《黑心》) (115)
同样是不能放下,同样是用笔描画,却截然不同于上引的《挂枝儿·描真》中那温馨的痴情,而是一种凌厉的谴责和咒骂。不是画他的“风流态”“可意庞”和“温存”的恋情,而是要揭出其心肠肝肺,暴露他的狼心狗肺。“几番落笔多颠倒”,是因为气愤至极,更因为负心汉“黑心肠难画描”;“偶落下一点墨来也,到也像得你心儿好”,可谓点睛之笔。
告诉你爹,这薄倖子一定不忠不孝;告诉你友,这薄倖人休要相交;告诉你妻,这薄倖夫也须留心防着。告诉普天下掌祸福的神灵听,这样薄倖贼莫恕饶;再告诉他日做墓志的官人也,莫把他薄倖名儿除掉了。(《挂枝儿》卷六《告诉》) (116)
这首民歌,堪称一篇对于“薄倖子”的控诉状、讨伐书:向他的亲爹揭露他的“不忠不孝”,向他所有的朋友揭露他不可相交,向他的妻子揭露他的薄情不可依靠,向“掌祸福的神灵”揭露让他罪责难逃,向将来给他写墓志铭的人揭露让他遗臭万年,正因为恨得切齿入骨,所以有如此凌厉的诅咒,要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死不能安,方才解气。
鬼门关,告一纸相思状。不告亲,不告邻,只告我的薄倖郎。把他亏心负义开在单儿上。欠了我恩债千千万,一些儿也不曾偿。勾摄他的魂灵也,在阎王面前去讲。(《挂枝儿》卷六《告状》) (117)
这首民歌,同样是一篇对于“薄倖子”的诉状。冤有头债有主,告的便是负心薄幸的薄情郎,将他的亏心负义,一一开载明白。但控告的地方,不是人间的衙门,因为人间的刑罚,不足以惩其恶;告他到鬼门关,是诅咒他不得好死,让他到阴曹地府,领受他该应得到的惩处。
在“私情谱”之外,还有些作品,写世相人情,对于丑恶的社会现象,亦嘲笑尽致,讽刺的尖锐,抨击的直截,令人叹为观止。如《挂枝儿》卷九《鸨妓问答》讽刺老鸨,以鸨儿、忘八、妓女的对话,让他们自我画像,暴露其丑恶:
老鸨儿拿银子在钱铺上换。换钱的说道是一块铅,一斤只值得三分半。忘八顿下脚,妈儿哭皇天。整日里哄人,天那,谁知人又哄了俺。
小姐姐双膝儿忙跪下。告娘亲息怒果是我差,是铜是铁权且收留下。虽然不折本,只是便宜了他。再来的低银也,在试金石上打。 (118)
《挂枝儿·山人》则以“山人”所为,讽刺其不学无术、老脸皮厚、四体不勤、不劳而获、贪图享乐等人性的丑陋:
问山人,并不在山中住。止无过老着脸,写几句歪诗,带方巾称治民到处去投刺。京中某老先,近有书到治民处;乡中某老先,他与治民最相知。临别有舍亲一事干求也,只说为公道没银子。
《挂枝儿·当铺》中通过当铺商人以次充好,高戥进,低戥出,抨击其奸诈盘剥:
典当哥,你犯了个贪财病,挂招牌,每日里接了多少人。有铜钱,有银子,看你日出日进。一时救得急,好一个方便门。再来不把你思量也,怪你等子儿大得狠。
《挂枝儿》卷九《银匠》一首,抨击银匠的缺德,借着为人家倾银,暗中偷梁换柱,偷了人家的银两,如同强盗:
倾银的分明是活强盗。他恨不得一火筒夺去了你的银包。你如何不识机落他圈套。他把炭火儿簇一会,瓦盖儿揭几遭。撒上一把硝儿也,贼,把银子儿偷去了。 (119)
《挂枝儿》卷九《假纱帽》一首,犀利地嘲讽了假冒官员的做贼心虚,无升无降,无职无权,唯一的好处,是死后的遗像,可以添些堂皇:
真纱帽戴来胆气壮,你戴着只觉得脸上无光。整年间也没升也没个降。死了好传影,打醮好行香。若坐席尊也,放屁也不响。 (120)
民歌小调,典型地体现了清新流畅、形象真切、生动活脱、自然本色等艺术风格。例举几首,尝鼎一脔。
俏娘儿指定了杜康骂。你因何造下酒,醉倒我冤家。进门来一跤儿跌在奴怀下。那管人瞧见,幸遇我丈夫不在家。好色贪杯的冤家也,把性命儿当做耍。(《挂枝儿》卷一《骂杜康》) (121)
题目便新鲜别致,逗起人疑问。酒文化的老祖杜康,何以会成为遭骂的对象?原来,因为杜康,有了酒的生产;因为酒的作孽,让情人喝得大醉;酒壮人胆,不知轻重,不顾死活,竟然跑到了相爱的女人家,跌倒在爱人的怀抱里。幸亏她的丈夫出门,否则要性命相搏,岂不是将生命当做儿戏!杜康该骂,骂得自然,骂得生动,形象如画。
月儿高,望不见我的乖亲到。猛望见窗儿外,花枝影乱摇。低声似指我名儿叫。双手推窗看,原来是狂风摆花梢。喜变做羞来也,羞又变做恼。(《挂枝儿》卷一《错认》) (122)
热恋中的人,朝朝暮暮,魂牵梦绕,想着心爱的人儿。小女子或者应该是已经有约,所以当月亮升起之际,银辉朦胧之中,恍惚见窗外花枝摇动,似乎听到了有人轻声低唤着自己的小名,以为情郎到来,禁不住怦然心动,按捺不住喜悦,但推开窗儿,却原来是风在作怪,于是,女子喜而害羞,羞而恼怒。画面真切,形象生动。
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泪珠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挂枝儿》卷三喷《嚏》) (123)
以喷嚏这一生理反应,借传统民俗文化内涵,抒发恋中人离别思念之情苦。对着妆台,突然间一个喷嚏,民间有一声喷嚏人在想你的说法,由此,自然而然,首先便想起了离别的情郎。接着,更自然引发了疑问:离别之后,难道他就思念我一次?如果喷嚏表示着有人想念,像我日日将他想念,他岂不要时常喷嚏儿打得如雨?想象奇特,自然本色。
为冤家造一本相思帐。旧相思,新相思,早晚登记得忙。一行行,一字字,都是明白帐。旧相思销未了,新相思又上了一大桩。把相思帐出来和你算一算,还了你多少也,不知还欠你多少想。(《挂枝儿》卷三《帐》) (124)
相思可以入账,可谓想象奇特大胆,想落天外。相思一桩桩,早晚登记得忙,明明白白记下来,不知还欠下多少账?以此写女子对情郎的相思之重之深之苦,形象真切,构思新颖,宛转深切。
蜂针儿尖尖的刺不得绣,萤火儿亮亮的点不得油,蛛丝儿密密的上不得筘。白头翁举不得乡约长,纺织娘叫不得女工头。有甚么丝线儿的相干也,把虚名挂在旁人口。(《挂枝儿》卷一《虚名》) (125)
蜜蜂的针儿,自然不能够用来刺绣;萤火虫儿,也不能够用来点灯;蜘蛛吐的丝儿,不可以用来织布;鸟儿白头翁,也做不得乡村的里长;虫子纺织娘,做不得女工头,通过这诸多有名无实之物象的层层铺垫,最后水到渠成,以“丝”之谐音“相思”,诉说着莫可名状的私情之冤,想象出奇。
数归期,数得我指尖儿痛。若数得他归来了,这是痛有功。到如今,不归来,你痛成何用。他若不把归期来哄着我,为甚的一日间数上他几百通。骂一声薄倖的冤家也,就是指尖儿也被你哄。(《挂枝儿》卷六《数归期》) (126)
一定是离别的时候,或是在书信中,情郎讲到了自己的归期。痴情的女子,便笃信不疑,每日里扳着指头,算着归期,已是算得指尖儿生疼,正不知算过了多少回数。“骂一声薄倖的冤家也,就是指尖儿也被你哄”,以指尖儿被哄,写自己被哄,以指尖儿生疼,写自家心疼,形象逼真,宛转情深。
孤人儿最怕是春滋味。桃儿红,柳儿绿,红绿他做甚的。怪东风吹不散人愁气。紫燕双双语,黄鹂对对飞。百鸟的调情也,人还不如你。(《挂枝儿》卷七《春》) (127)
起句以问作起,问题的设计亦颇有新意,春滋味究竟是何滋味,颇能引发人的想象。春天到了,桃儿红了,柳儿绿了,但桃何以红,柳何以绿?为什么要争奇斗艳,如此多情?紫燕双双,黄鹂对对,百鸟调情,鸟儿也为什么如此惬意?触景生情,孤寂者益发孤寂,落单者益发可怜。描写真切自然,渲染中益见忧愁。
闷来时,独自个在星月下过。猛抬头,看见了一条天河,牛郎星织女星俱在西边坐。南无阿弥陀佛,那星宿也犯着孤。星宿儿不得成双也,何况他与我。(《挂枝儿》卷七《牛女》) (128)
明写星星,暗写自我。孤寂的牛女双星,是分离了的恋人的写照。“星宿儿不得成双也,何况他与我”,有此对照,愁怀略可以稍释,忧愁苦思,可得以暂时解脱。想象新奇,对比自然。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山歌》卷十《素帕》)
典型的民歌手法,谐音表情,将“丝”比“思”。短短数句,表达相思之情,真切自然,形象生动,活脱欲出。
新生月儿似银钩,钩住嫦娥在里头。嫦娥也被勾住了,不愁冤家不上钩。栾圆日子在后头。(《山歌》卷十《新月》)
想象自然天真,由新生一弯月亮想起银钩,想到了嫦娥被钩住在里头;仙女嫦娥尚且如此,何况凡人的自己!暂时的分别,离愁别绪,算不得大事;憧憬着未来,团
的日子,就在眼前。自然本色,形象真切,乐观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