辑评《太霞新奏》与宣示南曲范式
冯梦龙早在青年时期,便染指于戏曲创作。在其所辑评的《太霞新奏》卷十二,收入其本人所作《青楼怨》套曲,有小序云:“余友东山刘某,与白小樊相善也,已而相违。倾偕予往,道六年别意,泪与声落,匆匆订密约而去,去则复不相闻。每
小樊,未尝不哽咽也。世果有李十郎乎?为写此词。”又有评语曰:“子犹又作《双雄记》,以白小樊为黄素娘,刘生为刘双,卒以感动刘生,为小樊脱籍。孰谓文人三寸管无灵也?” (1) 冯梦龙友人、晚明曲论家祁彪佳在其《远山堂曲品》中著录《双雄记》,有评语云:“此冯犹龙少年时笔也,确守词隐家法,而能时出俊语。丹信为叔三木所陷,并及其义弟刘双;而刘方正者,不惜倾赀救之。世固不乏丹三木,亦安得有刘方正哉!姑苏近实有其事,特邀冯君以粉墨传之。” (2) 综合以上材料可以获知,首先是冯梦龙为青楼女子白小樊经历不平;其次,他是接受了祁彪佳之父祁承
的建议,糅合了丹三木叔占侄产的故事,创作了《双雄记》传奇。这部作品,也是冯梦龙戏曲创作的处女作,创作时间大约在万历三十五年(1607)前后。其三,在这一剧本的创作过程中,大戏剧家沈璟曾给予冯梦龙非常具体的指导。多年以后,冯梦龙为王骥德《曲律》所撰序中,还对此感念不置,特意提及其事。
在《双雄记》传奇定本《叙》中,冯梦龙谈道:“余发愤此道良久,思有以正时尚之讹。因搜戏曲中情节可观,而不甚奸律者,稍为窜正。年来积数十种,将次第行之,以授知音。” (3) 据此可知,他改定戏曲的工作,在改定其《双雄记》之前,已经有了“数十种”成果。在《太霞新奏·发凡》中,他提到“北曲,凡第二曲谓之‘幺篇’,南曲谓之‘前腔’。墨憨斋改刻传奇定本,用其一其二三四,今从之。” (4) 由此可以进一步佐证,具体讲,在《太霞新奏》成书以前,他的《墨憨斋改刻传奇定本》,已经颇具规模,也就是说,在天启七年(1627)以前,冯梦龙已经着手搜集了不少“情节可观”、音律差可的剧本,从舞台演出需要出发,开始了传奇剧本的改定工程。毫无疑问,这是他中年时期戏曲活动的重要内容。
早岁成名,散曲和戏曲创作,改定剧本,以及其沈璟弟子的身份,使得中年时期的冯梦龙,在吴中曲坛有了不小的名气。杨恩寿《词馀丛话》卷三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戏曲家袁于令创作《西楼记》传奇,初稿完成,向冯梦龙请教。冯梦龙看后,放在了案头,未置可否。袁于令一脸茫然离开了冯府。当时,冯家正闹饥荒,缺钱买米。家人以告,冯梦龙胸有成竹地说:“无忧,袁于令今夕馈我矣。”家里人以为其信口开河,摇头离去。而袁于令回到家中,左思右想,猜不透冯梦龙的意思。天色已晚,豁然醒悟,打着灯笼,再次来到了冯家。问仆人,说主人正在书斋等候。袁于令急步进入,冯梦龙缓缓地说:“吾固料子必至矣。词曲俱佳,尚少一出,今已为增入。” (5) 冯梦龙增补的一出,据说即为《错梦》。杨恩寿所记载,其真实性有待进一步探讨。
天启五年(1625),冯梦龙为王骥德《曲律》撰序,序文现存,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毛以燧《曲律跋》中,谈及自己与王骥德的交谊,有云:“余不谙词法,而酷好词致。犹忆弱冠之年,侍先君子山阴署中,获同王伯良先生研席。先生于谈艺之暇,每及词曲。先生于此道,故本夙悟,加以精探逖揽,自宫调以至韵之平仄,声之阴阳,穷其元始,究厥指归,靡不析入三昧。”苏州吴江毛寿南,字宇徵,万历十四年(1586)进士,授浙江山阴(今绍兴)知县。其子毛以燧弱冠时,随父任来到王骥德的家乡,得以与王骥德同学,敬佩其曲学造诣,结下了非同一般的友谊。因此,如其《跋》中所载,天启三年(1623)秋,身患重病的王骥德,方驰书于他,称:“吾生平论曲,为子所赏,顾喙也,非笔也。寝久法不传,功令斯湮,正始永绝,吾用大惧。今病且不起。平日所积成是书,曲家三尺具是矣,子其为我行之吴中。”其所托付代为刊印之书,即《曲律》。毛以燧接信,当即安排刻印,“方在校刻,而讣音遂至”,天不假年,王骥德临终未能见到其书出版。 (6)
冯梦龙撰写于天启五年(1625)二月的《曲律叙》,便是应毛以燧邀请而为之。《叙》中,冯梦龙交代了自己与王骥德的因缘——恩师沈璟曾“谆谆为余言王君伯良也”,谆谆教诲,要他向王骥德学习。而对于王骥德《曲律》的价值,冯梦龙有着很高的评价:“而伯良《曲律》一书,近镌于毛允遂氏,法尤密,论尤苛——釐韵则德清蒙讥,评辞则东嘉领罚。字栉句比,则盈床无合作;敲今击古,则积世少全才。虽有奇颖宿学之士,三复斯编,亦将咋舌而不敢轻谈,韬笔而不敢漫试,洵矣攻词之针砭,几于按曲之申、韩。然自此律设,而天下始知度曲之难;天下知度曲之难,而后之芜词可以勿制,前之哇奏可以勿传。悬完谱以俟当代之真才,庶有兴者。” (7) 赞誉其曲律修养在周德清、高则诚之上,认为其曲律著作的出版,必能令曲坛中兴。毛以燧,一名允遂,吴江诸生,有《粲华馆诗集》。他请冯梦龙为王骥德《曲律》作序,推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父亲毛寿南的学生、大戏剧家沈璟已经去世,冯梦龙是沈璟的学生;另一方面,冯梦龙在当时苏州曲界,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影响,是合适的作序人选。(https://www.daowen.com)
在为王骥德《曲律》作序两年后,即天启七年(1627),冯梦龙评选的《太霞新奏》刊刻面世。《太霞新奏》十四卷,题署“顾曲散人序、香月居主人评选”。祁彪佳致冯梦龙函中有云:“《太霞新奏》敢乞一部,外家与坊刻数种奉供清览。” (8) 沈自晋《重定南词全谱凡例·稽作手》中云:“词何以必表姓字?盖声音之道通乎微,一人有一人手笔,一时有一时风气,历历尽然。昔维先词隐《南词韵选》,近则犹龙氏《太霞新奏》,所录姓字为准。” (9) 沈自友《鞠通生小传》中亦云“冯所选《太霞新奏》推为压卷” (10) 。据此可知,首先,《太霞新奏》乃冯梦龙评选无疑。其次,可以见出,《太霞新奏》刊出后,产生了比较广泛的影响。
冯梦龙的曲学贡献,吴梅《顾曲麈谈》中有具体评价:“所居曰墨憨斋,曾取古今传奇,汇集而删改之,且更易名目,共计十四种,曰《墨憨斋定本》。……每曲又细订板式,煞费苦心,其书固可传也。……所作散套至多,亦喜改订古词,如梁伯龙之《江东白苎》,沈伯英之《宁庵乐府》,多有考订焉,其用力之勤,不亚于沈词隐,而知之者卒鲜。文人之传,亦有命也。” (11) 诚为不刊之论。钱南扬有更具体的论述,认为,冯梦龙“早年曾受过沈璟的指教,但后来他的见解超过了沈璟;其时徐于室钮少雅也在修谱,从徐于室处得到许多资料,资料多了,眼界大了,愈觉沈璟《九宫十三调曲谱》错误很多,有修订的必要,于是便开始编写他的《墨憨斋词谱》。冯氏署名顾曲散人的《太霞新奏》,刻于天启七年(1627),其中已提到《墨憨斋词谱》,可见他开始编写,当在天启初年” (12) 。冯梦龙的曲学观点,主要见诸其编纂《墨憨斋词谱》、改定《墨憨斋定本传奇》,以及评选《太霞新奏》中。因为《墨憨斋词谱》的散佚,以及《墨憨斋定本传奇》的残缺,《太霞新奏》也成为目今能够见到的最完整反映冯梦龙曲学观点的一部著作,其意义自不待言。
有关《太霞新奏》的研究,仍然相对薄弱。为数不多的研究成果,围绕其内容性质,也即其究竟是一部怎样的著作,或认为:“它最突出的特点是将吴江派散曲家推上了晚明曲学领域的前台,使之成为晚明散曲家中新的生力军。同时,《太霞新奏》通过具体作品较为系统总结了吴江派散曲理论,提出了一些重要的曲学意见,丰富了沈璟、王骥德的曲学理论”,“经过《太霞新奏 》的鼓吹,吴江派散曲家在明末开始确立了自己的重要地位” (13) ;或认为:“冯梦龙辑评的《太霞新奏》问世,这是明代曲学出版史上一件重要的事情,它首次展示吴江派曲家群体的成员构成及其‘一祖三宗’式作家群体的结构模式,涉及了吴江曲学体系的特色及其曲学问题的检讨等内容,值得加以深入研究。” (14) 此“一祖三宗”之“一祖”,乃何良俊(元朗);沈璟、王骥德、冯梦龙则“鼎足而三,是‘三宗’的代表人物” (15) 。所论均指向冯梦龙与吴江曲派的关系,但或云其确立“吴江派散曲家”在明末的地位,或云冯梦龙在吴江派中与沈璟、王骥德为鼎足而三的代表性人物(唯一在世的人物),所持意见,实大相轩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