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教”思想的内在理路
吴人龙子犹《情史叙》中说“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毫无疑问,“情教”思想的建构,为《情史》一书的核心内容所在。那么,冯梦龙的“情教”思想,究竟包含了怎样的内容及内在里路,辑评该书的意义何在?都是值得我们深入思考的重要问题。
江南詹詹外史《叙》中,对于《情史》的旨归,有提纲挈领的概括:“是编也,始乎‘贞’,令人慕义;继乎‘缘’,令人知命,‘私’‘爱’以畅其悦,‘仇’‘憾’以伸其气,‘豪’‘侠’以大其胸,‘灵’‘感’以神其事,‘痴’‘幻’以开其悟,‘秽’‘累’以窒其淫,‘通’‘化’以达其类,‘芽’非以诬圣贤,而‘疑’亦不敢以诬鬼神。譬诸《诗》云,兴、观、群、怨、多识,种种俱足,或亦有情者之朗鉴,而无情者之磁石乎!” (26) 也就是说,书中诸多类别,“情贞”令人知“情”之大义,“情缘”令人知“情”之有缘,“情私”“情爱”令人知两“情”相悦,“情仇”“情憾”令人发“情”之憾恨,“情豪”“情侠”令人抒“情”之酣畅(“情豪类”某些故事,评语中谓之“酒池肉山,令人欲呕,真乃酒池地狱,有何佳趣”,“无赖所为,何豪之有” (27) ),“情灵”“情感”令人知“情”之神异感人,“情痴”“情幻”令人由“情”兴感警悟,“情秽”“情累”令人知“情”“欲”之辨,“情通”“情化”令人感万物有“情”,“情芽”“情鬼”令人明圣贤鬼神莫不有“情”,全书旨归,在于以此为“有情者”之镜鉴,启“无情者”归于“有情”,教化众生,呼唤建设“有情社会”,探讨其生成的机制。
一、 天地有情,化育万物
龙子犹《叙》中有《情偈》云:
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四大皆幻设,惟情不虚假。有情疏者亲,无情亲者疏。无情与有情,相去不可量。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俱作如是观。万物如散钱,一情为线索。散钱就索穿,天涯成眷属。若有贼害等,则自伤其情。如睹春花发,齐生欢喜意。盗贼必不作,奸宄必不起。佛亦何慈悲,圣亦何仁义。倒却情种子,天地亦混沌。 (28)
首先,在这篇叙文中,讲到了万物生于有情。万物因情而衍生,生生不灭,于是构成大千世界;倘若缺乏情之存在,万物无以衍生,天地依然混沌。因了情的作用,万物可以如散乱的铜钱成串,天涯之隔如同比邻,盗贼不作,奸宄不起,进而成为有情的世界。
《情通类》卷末情史氏评语中云:“万物生于情,死于情,人于万物中处一焉,特以能言,能衣冠揖让,遂为之长,其实觉性与物无异。是以羊跪乳为孝,鹿断肠为慈,蜂立君臣,雁喻朋友,犬马报主,鸡知时,鹊知风,蚁知水,啄木能符篆,其精灵有胜于人者,情之不相让可知也。微独禽鱼,即草木无知,而分天地之情以生,亦往往泄露其象。何则?生在而情在焉。故人而无情,虽曰生人,吾直谓之死矣。” (29) 万物生死于情,人以其能够言语,知礼仪,成为万物灵长。而动物之中,羊跪乳为孝,鹿断肠为慈,蜂有君臣,雁喻朋友,犬马报主等等,其有情并不逊色于人,情与生命同在,生人而无情,谓之行尸走肉可也。《情化类》卷末情史氏评语有云:“情主动而无形,忽焉感人,而不自知。有风之象,故其化为风。风者,周旋不舍之物,情之属也。浸假而为石,顽矣。浸假而为鸟,为草,为木,蠢矣。然意东而东,意西而西,风之飘疾,惟鸟分其灵焉。双翔双集,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梓能连枝,花解并蒂,草木无知,象人情而有知也。人而无情,草木羞之矣!” (30) 认为情主动而无形,化为风,鸟分其灵,鸟之“双翔双集”,得情之灵;连枝之梓,并蒂之花,皆效人之有情,人岂可以不如花鸟吗?
《情通类》中,即以具体故事,发明其万物有情之道理。如《凤》:“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曰观讳,总名曰长离,言长想离著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 (31) 又《鹤》:“湘东王修竹林堂,新杨太守郑裒送雄鹤于堂。其雌者尚在裒宅。霜天夜月,无日不鸣。商旅江津,闻者堕泪。时有野鹤飞赴堂中,驱之不去,即裒之雌也。交颈、颉颃、抚翼,闻奏钟磬,翩然共舞,婉转低昂,妙契弦节。” (32) 又《象》:“日南贡四象,各有雌雄,其一雌死于九贡。至南海百有馀日,其雄泥土著身,独不饮酒食肉,长史问其所以,辄流涕焉。” (33) 此外,如蛤蚧、秦吉了、鸳鸯、鹣鹣、雁、燕、鹳、金鹅、马、虎、猴、鱼、蚕、红蝙蝠、红飞鼠、蝯、砂俘、候日虫、梨树、杏树、竹、相思草、鹤草蔓、鸳鸯草、怀梦草、有情树、夫妇花、相思子、相思石,举凡动植生物,皆有其情。
《情缘类》故事,则具体印证了作为万物灵长的人之情缘。《赵简子》:“赵简子南击楚,渡汉,津吏醉卧,怒,将杀之。其女娟持楫走前曰:‘妾父闻君渡不测之渊,故祷江淮之神,不胜杯酌,遂至沉醉,妾愿以微躯易父之命。’简子遂释不诛。将渡,娟攘拳操楫而前。中流,发激棹之歌曰:‘升彼河兮而观清,水扬波兮杳冥冥。祷求福兮醉不醒,诛将加兮妾心惊。罚既释兮渎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蛟龙助兮主将归,呼来櫂兮行勿疑。’简子大悦。比归,纳为夫人。” (34) 《崑山民》:“嘉靖间,崑山民为子聘妇,而子得痼疾。民信俗有冲喜之说,遣媒议娶。女家度婿且死,不从。强之,乃饰其少子为女归焉,将以为旬日计。既草率成礼,父母谓子病不当近色,命其幼女伴嫂寝,而二人竟私为夫妇矣。逾月,子疾渐瘳。女家恐事败,诒以他故,邀假女去,事寂无知者。因女有娠,父母穷问得之。讼之官,狱连年不解。有叶御史者,判牒云:‘嫁女得媳,娶妇得婿。颠之倒之,左右一义。’遂听为夫妇焉。” (35) 该卷卷末情史氏评曰:“夫人一宵之遇,亦必有缘焉凑之,况夫妇乎!嫫母可为西子,缘在不问好丑也。瓦砾可为金玉,缘在不问良贱也。或百求而不获,或无心而自至,或久睽而复合,或欲割而终联。缘定于天,情亦阴受其转而不知矣。吁,虽至无情,不能强缘之断;虽至多情,不能强缘之合,诚知缘不可强也。多情者,固不必取盈,而无情者,亦胡为甘自菲薄耶!” (36) 正所谓情之如风,动而无形,种种匪夷所思、难以揣摩之事,足见人间情缘的无所不在。
其次,《情偈》讲到了情的永恒不灭。冯梦龙认为,“四大皆幻设,惟情不虚假”,世界万物,地、火、水、风,皆其幻象,惟有“情”乃真实的存在。《情幻类·司马才仲》篇末,情史氏评语曰:“然则古今有才情者,勿问男女,皆不死也。” (37) 冯梦龙“尝欲择取古今情事之美者,各著小传”,编纂《情史》,也正为由此可“使人知情之可久” (38) ,永古不磨。
《情贞类·随清娱》:“清娱,姓随氏,平原人,从太史令司马迁侍姬也。年十七,归迁。迁凡游名山,必以清娱自随。后随至华阴之同州,而迁召入京师,留清娱于同。已而迁陷腐刑,发愤著书,未几病卒于京。清娱闻之,遂悲愤而死。州人葬之于某亭子下,忘其名。厥后唐褚遂良刺同州,清娱乃感梦于遂良,具言始末,云:‘上帝悯其年寿未尽,因命为此州之神,庙食一方,然图籍未载,世人莫有知者。以公为一代文人,求志其墓,光扬幽懿。’遂良欣然从之。”篇后引长卿氏评语曰:“随娱为龙门姬,甚艳。十七,随龙门游名山,甚韵。独处同州,悲愤而死,甚冷。千百年而魂现于文士之手,甚香。清娱至今如生也。龙门于是乎不腐矣。” (39) 清娱以情而死,以情之灵,感梦于遂良,藉其墓志文而传,人虽亡而情不磨,龙门、清娱千古不腐。
《情迹类·情尽桥》:“折柳桥在简县,初名情尽桥。雍陶典雅州日,送客至其地,向左右曰:‘送迎之地止此。’故名。陶命笔题其柱曰折柳,因赋诗曰:‘从来只说情难尽,何事教名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教离恨一条条。’自后送别,必吟是诗。” (40) 此为地以情传。又《桃叶》:“桃叶,王献之妾也。献之歌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乐无所苦,我自来迎接。’桃叶答《团扇歌》三首云:‘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郎却暄暑,相忆莫相忘。’‘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团扇。动摇郎玉手,因风托方便。’‘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障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41) 此为人以情传。此外,该卷所辑洞庭刘氏、崔球妻、江宁刘氏、吴伯固女、杨状元妻、宜山邓氏、窦举、永丰柳、绛桃、张祜、卢肇、张文潜、钱鹤滩、贞娘墓、试莺、薛书记诗、刘采春、孟淑卿、孙巨源、南唐李煜、程正伯、秦少游、毛泽民、卢疏斋、碧玉、孙夫人、魏夫人、刘鼎臣妻、易彦章妻、朱希真、蜀娼词、刘燕哥、钓竿歌、羊车,并皆以情而不磨灭。
卷末情史氏评语曰:“鸟之鸣春,虫之鸣秋,情也。迫于时而不自已,时往而情亦遁矣。人则不然,韵之为诗,协之为词,一日之讴吟叹咏,垂之千百世而不废;其事之关情者,则又传为美谈,笔之小牍。后世诵其诗,歌其词,述其事,而想见其情,当日之是非邪正,亦因是而有所考也。人以情传,情则何负于人矣!情以人蔽,奈何自负其情耶!”虫、鸟之鸣春鸣秋,是受季候时间所迫,时过情迁,如烟飘散;人则不然,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之作用,有诗词文章,千古传唱,因此而穿越时空,亘古不灭,情之作用亦大。
二、 愿得有情人,无情化有情
如上所述,在冯梦龙看来,“人而无情,虽曰生人,吾直谓之死矣”,因此,化无情为有情,是其《情史》编纂的重要命意之一。《情史叙》中云:“余少负情痴,遇朋侪必倾赤相与,吉凶同患。闻人有奇穷奇枉,虽不相识,求为之地。或力所不及,则嗟叹累日,中夜展转不寐。见一有情人,辄欲下拜;或无情者,志言相忤,必委曲以情导之,万万不从乃已。”其《情偈》中云:“无奈我情多,无奈人情少。愿得有情人,一起来演法。” (42) 冯梦龙自负情痴,有憾于世之情少,希望以情导之,化无情为有情;更希望得有情同道,一齐弘扬真情,广而大之。
《情仇类·莺莺》篇后评语,谴责了张生的薄幸无情:“传云时人以张为善补过者,夫此何过也,而如是补乎?如是而为善补过,则天下负心薄幸,食言背盟之徒,皆可云善补过矣!女子钟情之深,无如崔者。乱而终之,犹可救过之半。妖不自我,何畏乎尤物?微之与李十郎一也,特崔不能为小玉耳。” (43) 《情私类》卷末情主人评语中,进一步抨击张生(以为作者自传)的始乱终弃,说:“微之薄倖,吾无取焉。我辈人亦自有我辈事,慎勿以须臾之欢,而误人于没世也。” (44) 又《情仇类》卷末情史氏评曰:“语云‘欢喜冤家’,冤家由欢喜得也。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譬如蠹然,以木为命,还以贼木,忍乎哉!彼夫售谗行诳,手自操戈,斯无所蔽罪者矣!乃若垂成而败之,本合而离之,同欢而独据之,他好而代有之,天乎?人乎?是具有冤家在焉!然仇不自我,两人之欢喜固在也,以冤家故愈觉欢喜,以欢喜故愈觉冤家。况乎情之所钟,万物皆赘。及其失意,四大生憎。仇又不独在冤家矣!不情不仇,不仇不情。嗟夫,非酌水自饮,亦乌知其冷暖乎哉!” (45) 张生之“食言背盟”,“以须臾之欢,而误人于没世”,“此何过也,而如是补乎”?冯梦龙甚至以莺莺不能如霍小玉那样决裂复仇为憾。“以木为命,还以贼木,忍乎哉”!“不情不仇,不仇不情”,仇者,乃因负情与痴情的冰炭不容,是无情与有情的必然冲突。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冯梦龙赞赏的是有始有终的情意。
唐人小说名篇《李娃传》的故事,脍炙人口,多认为其赞美了青楼之义。《情报类·荥阳郑生》篇后子犹氏评语中,则一反旧说,认为:“世览《李娃传》者,无不多娃之义。夫娃何义乎?方其坠鞭流盼,唯恐生之不来。及夫下榻延欢,唯恐生之不固。乃至金尽局设,与姥朋奸,反唯恐生之不去。天下有义焉如此者哉!幸生忍羞耐苦,或一旦而死于邸,死于凶肆,死于箠楚之下,死于风雪之中,娃意中已无郑生矣!肯为下一滴泪耶?绣襦之裹,盖由平康滋味,尝之已久,计所与往还,情更无如昔年郑生者,一旦惨于目而怵于心,遂有此豪举事耳。生之遇李厚,虽得此报,犹恨其晚。乃李一收拾生,而生遂以汧国花封报之。生不幸而遇李,李何幸而复遇生耶?” (46) 以李娃“唯恐生之不来”及其“唯恐生之不去”的对比,郑生若“死于邸,死于凶肆,死于箠楚之下,死于风雪之中”的设问,李娃“豪举”乃因其平康中“更无如昔年郑生者”的感受,以及“生遂以汧国花封报之”之迅捷,眼光独到,笔锋犀利地批评了李娃的薄情,得出了“生不幸而遇李,李何幸而复遇生”的结论。
同卷《李益》篇后引“长卿曰”:“予固悲小玉之为人,而深恨李娃也。玉之以怜才死,以钟情死,以结恨死,而犹不忘李郎也。三娶之后,小玉在焉,其恨之极,妒之极,正其爱之极也!彼李娃何为者?方娃之祷竹林,而弃郑生以他徙也,娃实与谋。迨乞食且死,而娃始回心,不亦晚乎?郑生不念旧恶,欢好令终,予于是深怜郑生,而益恨李十郎之无情矣!” (47) 《周廷章》故事,冯梦龙评语更谓:“负心之人,不有人诛,必有鬼谴。惟不谴于鬼而诛于人,尤见人情之公耳。” (48) 《情报类》卷末情史氏评语曰:“谚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此言施报之不爽也。情而无报,天下谁劝于情哉!有情者,阳之属,故其报多在明。无情者,阴之属,故其报多在冥。” (49) 以李娃、霍小玉故事比较,“深怜郑生”,“益恨李十郎之无情”;负心之报于现世,“不谴于鬼而诛于人,尤见人情之公”;果报不爽,或迟或早,纵使报之在冥,亦终无所逃遁。
在谴责无情薄幸的同时,对于世之男女真情,包括情私、情爱,冯梦龙给予了热烈而不加掩饰的礼赞。《情私类》卷末情主人评语曰:“人性寂而情萌。情者,怒生不可
遏之物,如何其可私也!特以两情自喻,不可闻,不可见;亦惟恐人闻,惟恐人见,故谓之私耳。私而终遂也,雷雨之动,满盈。不遂,而为蝉哀,为蛩怨,为盍旦之求明,为杜宇之啼春。有能终
人耳目者乎?崔莺莺有言:‘必也君乱之,君终之。’是乃所谓善补过者。” (50) 该卷中所辑录故事,例皆男女私情之事;所写之人,亦皆真情痴情之人。
《情爱类》中,《飞燕合德》篇后,有评语赞美汉成帝、赵飞燕曰:“李夫人病笃,不肯见帝,虑减其爱也。成帝欲持昭仪足,昭仪转侧不就,虑尽其爱也。人主渔色,何所不至。而能使三千宠爱在一身,岂惟色哉?其智亦有过人者矣。” (51) 又《何恢、潘炕》:
宋阮佃夫有宠于明帝。庐江何恢有妓张耀华,美而有宠。为广州刺史,将发,要佃夫饮。设乐,见张氏,悦而求之。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拂衣出户,曰:“惜指失掌耶?”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https://www.daowen.com)
内枢密使潘炕,字凝梦,河南人,有器量,家人未尝见其喜怒,然嬖于美妾解愁,遂成疾。妾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及工小词。蜀王建尝至炕第,见之,谓曰:“朕宫无如此人。”意欲取之。炕曰:“此臣下贱人,不敢以荐于君。”其实靳之。弟蜎谓曰:“绿珠之祸,可不戒耶!”炕曰:“人生贵适意,岂能爱死,而自不足于心哉!”人皆服其有守。 (52)
篇后有评语曰:“何恢之惜耀华,潘炕之惜解愁,与石崇之惜绿珠一辙耳。幸而为炕,不幸则为恢,尤不幸则为崇。虽然,死生荣辱,命也。出妻献妾,于以求免,去死几何!恢、炕之义为正矣。即崇之辞孙秀,吾犹取之。” (53) 在诚挚的爱情面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其赞誉之情,溢于言表。
《情感类》以具体故事,叙无情化为有情,情之感人的巨大魔力。《白头吟》附载:“赵松雪欲置妾,以小词调管夫人云:‘我为学士,尔做夫人。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更多娶几个吴姬越女,何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管答云:‘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松雪得词,大笑而止。” (54) 《图形诗》载:“濠梁人南楚材者,旅游陈颖。岁久,颖守慕其仪范,欲以子妻之。楚材家有妻,而重违知己之眷。遂遣家仆妇取琴书,似无返旧之心。或谓求道青城,访僧衡岳,不复留心于名宦也。其妻薛媛,善书画,好属文,亦微知其意。乃对镜图其形,并诗四韵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诗,甚惭。遽辞颖牧之命,归而偕老。” (55) 赵松雪、南楚材均为真情所感,不复另娶。
《白头吟》篇后评语曰:“唐张跂欲娶妾,其妻谓曰:‘子试诵《白头吟》,妾当听子。’跂惭而止。夫情至之语,后世诵之,犹能坚人欢好,况当时乎!相如能为人赋《长门》,而复使人吟《白头》,又何也!” (56) 《齐饶州女》篇后评语曰:“情之至极,能动鬼神,使韦生无情者,齐女虽冤,不复求见。田先生亦必不肯为之出手。天下冤苦之事,为无情人所误者多矣。悲夫!” (57) 真情所至,既能够“坚人欢好”,还可以感天地,动鬼神,如《孟姜》载:“秦孟姜,富人女也,赘范杞良。三日,夫赴长城之役,久而不归,为制寒衣送之。至长城,闻知夫已故,乃号天顿足,哭声震地。城崩,寻夫骸骨,多难认。啮指血滴之,入骨不可拭者知其为夫骨。负之而归。至潼关,筋骨已竭,知不能还家,乃置骸岩下,坐于旁而死。潼关人重其节义,立像祀之。” (58) 是至情感天地泣鬼神之一例。《情感类》卷末情史氏评语曰:“古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盖思生于情,而鬼神亦情所结也。使鬼神而无情,则亦魂升而魄降已矣,安所恋恋而犹留鬼神之名耶!鬼有人情,神有鬼情。幽明相入,如水融水。城之颓也,字之留也,亦鬼神所以效情之灵也。噫!鬼神可以情感,而况于人乎!” (59) 对上述故事的存在,做出了合乎逻辑的解释。
三、 淫实非情:化情秽为情贞
《情痴类·洛阳王某》载:“王某,洛阳人,寓祥符,以贩木为业,与妓者唐玉簪交狎。唐善歌舞、杂剧,事其曲尽殷勤,为之迷恋,岁遗白金百两。周府郡王者,人称鼓楼东殿下,以居址得名,雅好音乐。闻玉簪名,召见,试其技而悦之。以厚价畀其姥,遂留之。某悲思成疾,赂府中出入之妪,传语妓云:‘傥得一面,便死无恨,盍亦求之。’妓乘间为言,殿下首肯,且戏云:‘须净了身进来。’妪以告某,某即割势,几绝,越三月始痊。上谒殿下,命解衣视之。笑曰:‘世间有此风汉,既净身,就服事我。’某拜诺。遂使玉簪立门内见之,相向呜咽而已。殿下与赀千金,岁收其息焉。”篇后评语曰:“相爱本以为欢也,既净身矣,安用见为?噫!是乃所以为情也。夫情近于淫,而淫实非情。今纵欲之夫,获新而置旧;妒色之妇,因婢而虐夫,情安在乎!惟淫心未除故耳。不留他人馀欢之地,而专以一见为快。此一见时,有无穷之情;此一见后,更无馀情。情之所极,乃至相死而不悔,况净身乎!虽然,谓之情则可,谓之非痴则不可。” (60) 如评语所云,洛阳王某之举,可谓痴情之至,也是对情、欲之别的最好说明。
与之不同,《情秽类》中所辑“情秽”类故事,则淫也,非情耳。如《晋贾后》载:“贾后讳南风,父充。后既立,而废弑杨太后,遂荒淫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乱。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丽美容止,既给厮役,忽有非常衣服。众咸疑其窃,盗尉泰而辩之。贾后疏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有重报。”于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箱中。可行十馀里,过六七门限,开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入。见一妇人,年可二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 (61) 此叙贾南风之淫荡,秽乱宫廷。《元帝徐妃》载:“梁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郯人也。……无容质,不见礼于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荆州后堂瑶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植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漂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书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 (62) 梁元帝徐妃,淫荡放纵,惨无人道。《唐高宗武后》载武则天故事,叙其淫荡残忍,如《情妖类·潘妪》篇后所评:“武瞾妇而帝,老而淫,亦人妖也,已入情秽类矣。”此类故事,以“情秽”名之,以区别于“情贞”,皆在否定之列。
《情妖类》故事所写,或人妖,或畜妖。如《马化》载:“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亦名马化,或曰玃猨。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傍,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家为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 (63) 情妖种种,如狸精、猿精、猴精、狐精、虎精、马精、猪精、鼠狼、鼠精、鸳鸯白鸥、乌怪、鸡精、鹅怪、蟒精、白蛇精、赤蛇精、白鱼怪、鼍精、鳖精、虾怪、蜂异、蚱蜢、蟾蜍、蚯蚓、柳妖、桂妖、菊异、芭蕉、火怪、石妖、泥孩、石狮、石砧杵、牛骨等物、琴瑟琵琶、箸斛概、苕帚精等等。卷末情史氏评语曰:“妖字从女从夭,故女之少好者,谓之妖娆。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托少女以魅人。其托于男子者,十之一耳。呜呼!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托于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托妖又将如何哉?武为媚狐,赵为祸水,郗为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尝不化而为禽兽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64) 称武则天为媚狐,赵飞燕为祸水,郗后为毒蟒,乃妖“托于人形”,与“情妖”无异,可见冯梦龙对于“情秽”的态度。
《情史》以《情贞类》开篇,以情贞示范的用心昭然可见。《范希周》故事,记南宋建炎年间,建州范汝为造反。关西人吕忠翊为福州税官,其女为贼徒所掠。汝为有族子名希周,年二十五六,未娶,忠翊女为其所得。及叛平,吕氏谓“贞女不事二夫……孤城危逼,其势必破。君乃贼之亲党,其能免乎!妾不忍见君之死”,引刀将自刎,希周止之曰:“我陷贼中,原非本心,无以自明,死有馀责。汝衣冠儿女,掳劫在此,大为不幸。大将军将士,皆北人,汝既属同方,或言语相合,骨肉宛转相遇,又是再生。”城破,希周不知所之,吕氏父女相见。乱平之后,吕忠翊逼女改嫁,女不从,骂曰:“汝恋贼耶?”吕氏曰:“彼虽名贼,实君子也。但为宗人所逼,不得已而从之。在贼中常与人作方便,若有天理,其人必不死。儿今且奉道在家,亦足娱侍二亲,何必嫁也。”夫妻忠贞不渝,多年后终得重圆。篇后评语曰:“范子作贼,吕氏从贼,皆非正也。贪生畏逼,违心苟就,其实俱有不得已者焉。既而鳏旷相守,天亦怜其贞而终成就之,奇哉!” (65) 虽然曾经“范子作贼,吕氏从贼”,然辑评者不仅于其“不得已”抱以同情,且对其深情忠贞赞赏有加。
又《盛道》:“赵媛姜,资中盛道妻。建安五年,道坐罪,夫妻闭狱。子翔方五岁。姜谓道曰:‘官有常刑,君不得免矣!妾在,何益君门户?君可同翔亡命,妾代君死,可得继君宗庙。’道依违数日,姜苦劝之,遂解脱,给衣粮使去。姜代为应付,度道走远乃告,吏杀之。后遇赦,父子得还。道虽仕宦,终不再娶。”篇后有评语曰:“羊角死生之义,不谓见于闺阃。” (66) 此赞其巾帼不让须眉。《申屠氏》载:“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既长,慕孟光之为人,名希光。十岁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虔所识,遂以希光妻昌。……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晏如也。居久之,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阴诬昌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得轻比,独昌报杀,妻子幸无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伪为色喜,装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报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缢而死。”篇后评语曰:“此妇是谢小娥一流人。方知劓鼻断腕,尚是自了汉勾当。彼甄皇后、巢刺王妃与朱氏辈,反面事仇,真禽兽不若矣。” (67) 或誉之“羊角死生之义”,或赞其“谢小娥一流人”,此“情贞”,在夫妻深情之外,又多了朋友之义与节烈之侠,其行止确堪为世人典范。
四、 蔼然以情相与:化私情为公情
冯梦龙辑评《情史》,倡导情教,如其《情史叙》中所说“无情化有,私情化公”,最终目的,还在于以此为基础,进而化私情为公情,获致“乡国天下,蔼然以情相与” (68) ,实现其构建“有情社会”的理想。
芸芸众生,禀赋不一,境界互异。《情幻类·王生》篇末评语曰:“无缘者,真亦成梦;有缘者,梦亦成真。” (69) 《娟娟》附载:“南唐内史舍人张泌,字子澄,初与邻女浣衣相善,经年不复睹,精神凝一,夜必梦之。尝有诗寄云:‘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此梦之积于情者也。渭塘奇梦,曾留连酒肆,偷窥半面,犹有因焉。秦观峰之梦,胡为乎来哉!无梦,则得扇不奇;得扇不奇,则生必不出入怀袖,肆翁必不问。而数月之姻缘,何以销之?梦岂偶然而已!” (70) 梦由情生,亦非无故,如该卷卷末情史氏评语曰:“梦者,魂之游也。魄不灵而魂灵,故形不灵而梦灵。事所未有,梦能造之;意所未设,梦能开之。其不验,梦也;其验,则非梦也。梦而梦,幻乃真矣;梦而非梦,真乃愈幻矣。人不能知我之梦,而我自知之;我不能自见其魂,而人或见之。我自觉其梦,而自不能解。魂不可问也。人见我之魂,而魂不自觉,亦犹之乎梦而已矣。生或可离,死或可招,他人之体或可附,魂之于身,犹客寓乎?至人无梦,其情忘,其魂寂。下愚亦无梦,其情蠢,其魂枯。常人多梦,其情杂,其魂荡。畸人异梦,其情专,其魂清。精于画者,魂与之俱。精于术者,魂为之使。呜呼,茫茫宇宙,亦孰非魂所为哉!” (71) 所谓“至人”,在庄子看来,乃凭借自然本性,顺应六气(阴、阳、风、雨、晦、明)变化,而超越自我,达到“无我”境界,与道合一之人 (72) ,其自然“无梦”。下愚之情蠢,常人之情杂,畸人之情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情之至,幻境亦为真境。
《情灵类·陈寿》载:“陈寿,分宜人,聘某氏,未成婚而寿得癞疾。其父令媒辞绝,女泣不从,竟归。寿以己恶疾,不敢近。女事之三年不懈。寿念恶疾不可瘳,而苟延旦夕,以负其妇,不如死,乃私市砒欲自尽。妇觇知之,窃饮其半,冀与俱殒。寿服砒,大吐,而癞顿愈;妇一吐不死。夫妇偕老,生二子。家道日隆,人皆以为妇贞烈之报。” (73) 《情化类·化铁》载:“昔有一商,美姿容,泊舟于西河下。而岸上高楼中,一美女,相视月馀,两情已契。为十目十手所隔,弗得遂愿。迨后,其商货尽而去。女思成疾而死,父焚之,独心中一物不毁如铁。出而磨之,照见其中有舟楼相对,隐隐如有人形。其父以为奇,藏之。后商复来,访其女已死,痛甚。咨诹博询,备得其由。乃献金于父,求铁观之,不觉泪下成血。血滴于心上,其心即灰矣。” (74) 同卷《心坚金石》篇尾评语曰:“昔有妇人性好山水,日日临窗玩视,遂成心疾。死而焚之,惟心不化,其坚如石。有波斯胡一见惊赏,重价购去。问其所用,约明日至肆中验之。及至肆,已锯成片。每片皆光润如玉,中有山水树木,如细画然。波斯云:‘以为宝带,价当无等。’夫山水无情之物,精神所注,形为之留,况两情之相感乎!” (75) 《双梓双鸿》载:“吴黄龙年中,吴都海盐有陆东美妻朱氏,有容止。夫妻相重,时人号为比肩夫妇。后妻死,东美不食而死。家人哀之,乃合葬。未一岁,冢上生梓树同根,两身相抱而合成一树。每有双鸿,常宿于上。孙权闻之,封其里曰‘比肩’,墓曰‘双梓’。后子弘与妻张亦相爱慕,吴人呼为‘小比肩’。” (76) 上述,皆真情所致,幻能成真之具体例子。
《情灵类》卷末,情史氏批语中,对此有进一步发明,有云:“人,生死于情者也;情,不生死于人者也。人生,而情能死之;人死,而情又能生之。即令形不复生,而情终不死,乃举生前欲遂之愿,毕之死后;前生未了之缘,偿之来生。情之为灵,亦甚著乎!夫男女一念之情,而犹耿耿不磨若此,况凝精翕神,经营宇宙之瑰玮者乎!” (77) 又《情化类》卷末情史氏批语曰:“梓能连枝,花解并蒂,草木无知,象人情而有知也。人而无情,草木羞之矣!白香山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此情无尽期。’谓此也。噫!自非情坚金石,畴能有此。则其偶然凝而为金为石也,固宜。” (78) 人生死于情,而情终不灭;情之精诚所至,可为金石,为梓鸿,“情之为灵,亦甚著乎”。
上述,皆人之一己私情。如《情痴类》卷末情主人评语曰:
人生烦恼思虑种种,因有情而起。浮沤石火,能有几何,而以情自累乎?自达者观之,凡情皆痴也,男女抑末矣。或者流盼销魂,新歌夺耳,佳人难得,同病相怜,亦千古风流之胜事。眇与哑何择焉,斯好不已辟乎?然犹曰匹夫自喻适志,遑及其他。乃堂堂国主,粉黛如云,按图而幸,日亦不给,彼雨花霜柳,皆眇哑之属耳。而乃与匹夫争一夕之欢,谚所谓“舍黄金而抱六砖”者也。至若娶妇蓄妾,本为自奉;寻芳选俊,只以求欢。而或苦其体以市一怜,残其躯以希一面,此岂特童心而已哉!虽然未及死也。尾生甚矣,女子无信,我焉得有信。必也两心如结,计无复之,与其生离,犹冀死合,幸则为喜、乐,不幸则为傅、林,王、陶死而有知,倡随无梗。即令无知,亦省却终身万种凄凉抑郁之苦,彼痴人者,不自以为得算耶!虽然,害止此耳。成帝以之斩嗣,幽王以之欺诸侯,齐、燕二主以之堕万人之功,弱宗招乱,树敌速亡,以彼易此,如以千金易一发,又何愚哉!虽然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中智以上始能料之。景阳宫之事,岌岌乎兵在其颈,生趣已尽,井中非乐所也。而必以两贵妃同下上,顽钝无耻,其至矣乎!虽然,彼犹有同生之望焉。夫襚犹先袯,而景公以臭腐为神妙;死欲速朽,而杨政以刀索为衽席。死者生之,而生者死之,情之能颠倒人一至于此。往以戕人,来以贼己,小则捐命,大而倾国。痴人有痴福,惟情不然,何哉? (79)
人生烦恼种种,也因情而起;“小则捐命,大而倾国”,皆以情自累,甚或累及一国。《情累类·柳耆卿》记柳永因周月仙事损其名。卷末情史氏批语曰:“啬财之人,其情必薄。然三斛明珠,十里锦帐,费侈矣。要皆有为为之。成我豪举,与供人骗局,相去不啻万万也。天下莫重于情,莫轻于财。而权衡必审,犹有若此,况于愤事败名,履危犯祸,得失远不相偿。可不慎与?夫情之所钟,性命有时乎可捐,而情之所裁,长物有时乎不可暴。彼未参乎情理之中者,奈之何易言情也。” (80) 因此,冯梦龙认为,对于情亦当“参乎情理之中”,而不可轻易言之。
其所辑评《情史》中所倡之“情”,当然不限于男女私情,如江南詹詹外史《叙》中所云:“六经皆以情教也。《易》尊夫妇,《诗》有《关雎》,《书》序嫔虞之文,《礼》谨聘奔之别,《春秋》于姬姜之际详然言之,岂非以情始于男女,凡民之所必开者,圣人亦因而导之,俾勿作于凉,于是流注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而汪然有馀乎!异端之学,欲人鳏旷以求清净,其究不至无君父不止,情之功效亦可知已。……譬诸《诗》云,兴、观、群、怨、多识,种种俱足,或亦有情者之朗鉴,而无情者之磁石乎!” (81) 只是因为“情始于男女”,故而男女之情,成为《情史》中之突出内容;然其旨归,乃在于以此为“有情者”的镜鉴,化无情为有情,进而使得醇正、纯真之“情”,“流注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是之谓“公情”,理所当然包括了“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情。而如此“汪然有馀”的人伦道德之“情”,当其风行于整个社会,也便有了“蔼然以情相与”的“有情社会”产生。
冯梦龙自称:“我死后不能忘情世人,必当作佛度世,其佛号当云‘多情欢喜如来’。有人称赞名号,信心奉持,即有无数喜神前后拥护,虽遇仇敌冤家,悉变欢喜,无有嗔恶妒嫉种种恶念” (82) ,其俨然是“情教”的佛陀。“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当然只能是一个戏言,但冯梦龙秉持淑世精神,希望以其“情教”理论,为改变末世世风,贡献其绵薄的良苦用心,是真诚切实,无可怀疑的。而从其“情教”思想的内涵及理路,也正可以看出他已经由个人早年的拘囿于一己“私情”,到中年时期,向关切社会众生之“公情”的思想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