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年少成名

第一节 年少成名

文从简于崇祯十一年(1638)作《冯犹龙》诗,有云:

早岁才华众所惊,名场若个不称兄。

一时文士推盟主,千古风流引后生。 (3)

文从简(1574—1648),字彦可,号枕烟老人,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明末书画家。文徵明曾孙,文嘉孙,元善子。崇祯十三年(1640)拔贡。入清后以书画自娱。与冯梦龙同乡、同岁,有着同样坎坷举业经历的文从简,他对冯梦龙的了解,相较一般的人,自然要更加深入。他所说的冯梦龙早岁即以才华出众,在科场扬名,为众人称道,是比较可信的记载。

有学者根据文从简这首《冯犹龙》诗,结合冯梦龙的小说《老门生三世报恩》,认为其能够令“众所惊”的才华,指的是他“在科举场中有惊人的表现;这个‘早岁’应当是指他年纪很小即考中了秀才”,小说中人物鲜于同“八岁举神童,十一岁中秀才也即是冯梦龙自己的经历” (4) 。此论则不免主观臆断。

首先,我们在有关冯梦龙的传记等材料中,从未见到这样的记载。

明清时期,秀才只是举业之路上的初级功名,但能够有卓异的表现,依然为人所重,这在明清史料中,并不乏记载。以明朝人为例,如永嘉人孙华,“年十三,郡守课诸生春阴诗,操笔立就……守大奇之” (5) ;会稽人唐肃,“九岁入郡庠” (6) ;吴人张适,“幼颖悟,七岁能赋诗弹琴,十岁通五经,十三应江浙乡试,人以为神童” (7) ;华亭人徐霖,“五岁日记小学千馀言,七岁能赋诗,九岁大书辄成体,通国呼为神童……年十四补弟子员” (8) ;桐乡人杨述“成童游庠”,沈槎“十三岁即补诸生”,杨燮“年十三即游庠,旋食廪饩” (9) ;乌程人凌濛初,“生而颖异,十二游泮宫,十八补廪饩” (10) 。然而,关于冯梦龙,不仅在各种传记中只字未提其考取秀才之“特异”,即便在乃弟冯梦熊为其《麟经指月》所撰序文中,虽极言其高才,痛心其不遇,但同样未见只字提到其秀才考试中曾经有过任何辉煌的业绩。而时人所重的早慧能诗,亦自然非冯梦龙所长,朱彝尊《明诗综》评冯梦龙诗:“明府善为启颜之辞,间入打油之调,虽不得为诗家,然亦文苑之滑稽也。” (11) 由此可见一斑。

其次,在收录冯梦龙传记的同治、光绪《苏州府志·人物》中,屡次提到别人如何之早慧,而未及冯氏。

以同治年间纂修的《苏州府志》为例,如卷八十“人物七”记吴文之,“七岁能属文,读书目数行下,未弱冠,登正德庚午乡举,辛巳成进士”;袁袠,“七岁赋诗,有奇语。嘉靖乙酉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蔡羽,“为人高朗疏俊,聪警绝人,少失怙,母吴亲授之书,辄能领解。年十二操笔为文,有奇气。稍长,尽发家所藏书读之”;黄省曾,“六龄好缃素,古文解通《尔雅》,弱冠与兄鲁曾散金购书,覃精艺苑”;陆师道,“弱冠举嘉靖辛卯乡试,戊戌成进士”;郑若庸,“年十六为诸生,三试皆首。连入棘闱不售,隐支硎山,殚精古文词”;袁尊尼,“生而警颖,五岁授书,十岁诸经悉通。既工举子业,益读子史百家言。于诗喜眉山,于文喜潜溪”;王廷贵,“早失恃,哀慕若成人。就傅,日诵千言。七龄属对惊人。长工举子业,试辄冠军。万历乙酉领乡荐,授江都教谕” (12) 。卷八十一所收冯梦龙传,录自《江南通志》中的冯梦龙传,则并没有类似记载。

明清时期的苏州,乃举世闻名的科第之乡,如明人耿橘序《皇明常熟文献志》说:“今代科目之设,惟吴越为最盛。” (13) 清人张大纯《吴中风俗论》中说:“吴俗之称于天下者三:曰赋税甲天下也,科第冠海内也,服食器用兼四方之珍奇,而极一时之华侈也。” (14) 康熙末年,江苏布政使杨朝麟也曾感慨:“本朝科第,莫盛于江左,而平江一路,尤为鼎甲萃薮,冠裳文物,竞丽增华,海内称最。” (15) 在这样一个科举教育异常繁盛的地区,作为初级功名的秀才,虽然为人所重,但无论如何都是难以令人们惊叹的!因此,从上述称引中亦可见出,所言及年龄者,大抵赞其早慧而已,冯梦龙却不在此列。

个人浅见以为,文从简诗中所说的冯梦龙“早岁才华众所惊,名场若个不称兄”,其所赞誉的,应该是指冯梦龙早岁研究《春秋》,并达到很高的造诣,取得了不俗的成就。因为《五经》之中,“《春秋》向称难治,率谓孤经,读者往往中废。不独习之者畏其难,而闻之者举皆震慄” (16) 。《春秋》文本不易理解,难以掌握,令人望而生畏,学习的人也常常半途而废,改习他经。正因为如此,冯梦龙“幼治《春秋》”,特别是其钻研《春秋》的深入,自然引来了众人的惊叹羡慕,刮目相看,赞叹有加。

《五经》之中,《春秋》最难,也是明朝人的共识。官至吏部尚书的麻城人李长庚,在其为冯梦龙《春秋衡库》所写《序》中,还具体分析了学习《春秋》难在何处 (17) 。他认为有这样三难:

第一,文本自身难读。《易经》《诗经》《尚书》《礼记》,义理较为显著,并有《尔雅》和汉、宋各家注本,凭借注释,不难理解;而《春秋》讲究微言大义,寓褒贬刑赏于一字之中,或竟见于言外之意,变例丛生,云遮雾罩,学者因此多有臆测,各执一词,难得确诂,因此,初学者更是无从下手。

第二,学习的教材存在问题。明朝初年,科举考试所用《春秋》,是《左传》《公羊传》《穀梁传》、程氏注、胡安国注等可以比较选择,综合采用。其后,只准使用胡安国注释。而胡氏注本,其意在发明宋室南渡以后之事,与孔子《春秋》本意,有很大的出入,以此代圣人立言,必然是难以自圆其说。(https://www.daowen.com)

第三,考试题目所存在的问题。《春秋》文本,字数十分有限,除去一些不适宜命题的文字,可作为题目的内容,已是寥寥;加上为避免与以往历届考题重复,因而采用传题、比题、搭题等千奇百怪的形式出题,偏题怪题丛生。考另外“四经”,仅担心文章的文字能否写好;考试《春秋》,首先要解决能否读懂题目的问题。

因为有此三难,考生对考试《春秋》,便望而生畏,在明清科举时代,愿意选择考试《春秋》的考生,少而又少。也正因如此,少年即开始研究《春秋》,并卓有成就的冯梦龙,则显得凤毛麟角,更为人瞩目。

事实上,当时人在谈到冯梦龙的时候,也总是不忘记提到他的《春秋》研究,如福建诗人徐图示在《寿宁冯父母诗序》中说:“吴门冯犹龙先生,博综坟素,多著述。早岁治《春秋》,有《行(衡)库》集,海内经生传诵之。” (18) 崇祯十五年(1642)黄道周序冯梦龙《纲鉴统一》中说:“君博学多识,撰辑甚富,海内言《春秋》家,必以君为祭酒。” (19) 梅之焕叙冯梦龙《麟经指月》,更是说到,自己的家乡麻城,是号称研治《春秋》的重镇,众多的家族以研习《春秋》而累代科第不衰,四方研治《春秋》的人,都渴慕能够来此学习深造,然而,麻城以《春秋》起家的陈无异等人,却对冯梦龙交口称赞;更令人称奇的是,麻城研治《春秋》的人,“反问渡于冯生”,向冯梦龙讨教学习《春秋》的门径 (20)

关于冯梦龙进学的具体时间,所见文献中均未曾见言及。现代人的研究中,对于这一问题,或避而不谈 (21) ;或含糊言之,称其“在二十岁左右成诸生” (22) ;或认为冯梦龙十一岁中秀才 (23) 。值得注意的是龚笃清《冯梦龙新论》中的一个分析,秀才资格考试,县、府、道三级,正场均只考《四书》文二题,《五经》是不列入必考科目的,冯梦龙“幼治《春秋》”,是指他考取秀才后,为乡试而钻研《春秋》经文。这样,冯梦龙于何时开始钻研《春秋》,便关涉到他考取秀才的时间。

图示

在《麟经指月·发凡》中,冯梦龙曾不无陶醉地说:“不佞童年受经,逢人问道,四方之秘筴,尽得疏观;廿载之苦心,亦多研悟。纂而成书,颇为同人许可。” (24) 乃弟冯梦熊在《麟经指月·序》中,更是引哥哥以为自豪:“余兄犹龙,幼治《春秋》。胸中武库,不减征南。居恒研精覃思,曰:‘吾志在《春秋》。’墙壁户牖皆置刀笔者,积二十馀年而始惬。……迩者夷氛东肆,庙算张皇,即行伍中冀有狄武襄、岳少保深沉好《春秋》者,而研精覃思积二十馀年者,独令其以《春秋》抱牍老诸生间,痛土蚀而悲蠹残也。” (25) 不约而同,都谈到了冯梦龙研治《春秋》“二十馀年”这一经历,殊堪注意。也就是说,当《麟经指月》完稿,即将刊出时,冯梦龙钻研《春秋》,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那么,《麟经指月》是何时完稿的?综合今存“万历庚申秋鹿巣李叔元书于古杭”《冯氏〈麟指〉小序》 (26) ,“岁在庚申泰昌元年九月日”“西陵友人梅之焕撰并书”《叙〈麟经指月〉》 (27) ,以及冯梦龙《〈麟经指月〉发凡》中所说的“倾岁读书楚黄,与同社诸兄弟掩关卒业,益加详定,拔新汰旧,摘要芟烦” (28) ,由两篇序中提到的时间,姑且前推三年(倾岁),可知冯梦龙《麟经指月》完稿,约在万历四十五年(1617)秋天以前。再由此姑且前推二十八年,则为万历二十年(1592),冯梦龙十八岁。这大约应该就是冯梦龙开始研究《春秋》的时间。而冯梦龙进学考取秀才,自然也应该在万历二十年(1592)十八岁之前。

此外,冯梦熊夸赞哥哥研究《春秋》的造诣高深,为他的举业坎坷抱屈,更为用人之际,有此等大才埋没,而惋惜不平,其中提到冯梦龙“而荏苒至今,犹未得一以《春秋》举也” (29) ,言外之意,乡试必考一经,而对于《春秋》研究有素的哥哥,却是久困于乡试。由此亦可以佐证,冯梦龙考取秀才,已经多年。

毋庸置疑,举业迍邅,在冯梦龙的思想和心理上,都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并深刻影响了他的人生态度,以及他的人生轨迹。这里,我们不妨结合其小说《老门生三世报恩》,窥探一下冯梦龙的科举心迹。

虽然,文学不同于史传,小说人物鲜于同,也自然有别于现实生活中的冯梦龙。比如鲜于同为广西桂林府兴安县秀才,冯梦龙是南直隶苏州府吴县秀才;再如,小说人物鲜于同“五十七岁登科,六十一岁登甲,历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锡恩三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孙儿科第,直活到九十六岁,整整的四十年晚运” (30) ,这也只能是小说家冯梦龙的白日梦想。

但不可否认,小说作品中包含了作者冯梦龙一定的人生经历,更表现了他的思想认识。比如小说人物“八岁时曾举神童,十一岁游庠,超增补廪” (31) ,虽然不能说是冯梦龙自己人生经历的翻版,但小说人物曾经的少年得意,踌躇满志,“论他的才学,便是董仲舒、司马相如也不看在眼里,真个是胸藏万卷,笔扫千军。论他的志气,便像冯京、商辂连中三元,也只算他便袋里东西,真个是足蹑风云,气冲牛斗” (32) ,在“早岁才华众所惊,名场若个不称兄”,年轻气盛的冯梦龙,则是很自然的想法。“何期才高而数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举,岁岁观场,不能得朱衣点额,黄榜标名”;“自三十岁上让贡起,一连让了八遍,到四十六岁兀自沉埋于泮水之中,驰逐于青衿之队。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怜他的,又有人劝他的”;“怎奈时运不利,看看五十齐头,‘苏秦还是旧苏秦’,不能勾改换头面。再过几年,连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举年份,第一个拦场告考的就是他,讨了多少人的厌贱。……五十七岁,鬓发都苍然了,兀自挤在后生家队里,谈文讲艺,娓娓不倦。那些后生见了他,或以为怪物,望而避之;或以为笑具,就而戏之”;“却说鲜于同少年时本是个名士,因淹滞了数年,虽然志不曾灰,却也是:泽畔屈原吟独苦,洛阳季子面多惭” (33) 。这些,又很难说不是历经举业坎坷的冯梦龙,其真实心态的直接显露。

还有科举选拔过程中的主观随意,即便如“为官清正”“直言敢谏”的蒯遇时,也“有件毛病,爱少贱老,不肯一视同仁。见了后生英俊,加意奖借;若是年长老成的,视为朽物,口呼‘先辈’,甚有戏侮之意” (34) 。在他看来,“取个少年门生,他后路悠远,官也多做几年,房师也靠得着他。那些老师宿儒,取之无益” (35) 。抡才大典,为国选才的大事,竟成了个人培植关系的自留田。因为有这样的认识,自然难以公正取人,在第一次“误取”鲜于同之后,他道:“我科考时不合昏了眼,错取了鲜于‘先辈’,在众人前老大没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却不又是一场笑话。我今阅卷,但是三场做得齐整的,多应是夙学之士,年纪长了,不要取他。只拣嫩嫩的口气,乱乱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论,愦愦的判语,那定是少年初学。虽然学问未充,养他一两科,年还不长,且脱了鲜于同这件干纪。”如此“算计已定,如法阅卷,取了几个不整不齐,略略有些笔资的,大圈大点,呈上主司”,主司竟然也“都批了‘中’字” (36) 。乡试中,阴差阳错,蒯遇时第二番“误取”鲜于同,小说中写道:“各房考官见了门生,俱各欢喜,惟蒯公闷闷不悦。鲜于同感蒯公两番知遇之恩,愈加殷勤,蒯公愈加懒散。上京会试,只照常规,全无作兴加厚之意。” (37) 由“作兴加厚”可以觇知,进京会试,同样存在着不少人情因素。而发迹之后的鲜于同,自然投桃报李,在两报师恩之后,为了三报师恩,他不辞年迈,做了浙江巡抚。一天,蒯遇时携了十二岁的孙子蒯悟,“特携来相托,求老公祖青目一二” (38) 。鲜于同就将他留在衙门中读书,“那蒯悟资性过人,文章日进。就是年之秋,学道按临,鲜于公力荐神童,进学补廪”,三年之后,学业已成,鲜于同“乃将俸银三百两赠与蒯悟为笔砚之资,亲送到台州仙居县”,最终蒯悟中举、取进士,想必鲜于同费心不少 (39)

在冯梦龙看来,科举选拔不公,是其举业淹蹇不遇的重要原因。如此的人才评价与使用标准,在崇祯三年,当冯梦龙成为吴县县学贡生,之后以贡生资格,出任丹徒训导、寿宁知县时,又是何等苦涩和无奈!

作品着意宣扬的主旨:“大抵功名迟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达。早成者未必有成,晚达者未必不达。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弃。……譬如农家,也有早谷,也有晚稻,正不知那一种收成得好?” (40) 以及他那原本“爱少贱老”的恩师临终遗言:“我子孙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 (41) 皆可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无非发泄其大半生受人轻贱,胸中那一腔肮脏不平之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