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情教”说的“三言”故事分类
冯梦龙辑《情史》二十四卷,在题署龙子犹所撰《情史叙》中云:“余少负情痴……又尝欲择取古今情事之美者,各著小传,使人知情之可久。”又说:“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 (17) 。其以“有情者”为镜鉴,期望化“无情者”归于“有情”,以情化俗,教化众生,呼唤建设“有情社会”的宗旨,是昭然可见的。
在题署江南詹詹外史所撰《情史叙》中,对于《情史》之故事分类及其内在逻辑,有更为具体的揭示:“是编也,始乎‘贞’,令人慕义;继乎‘缘’,令人知命,‘私’‘爱’以畅其悦,‘仇’‘憾’以伸其气,‘豪’‘侠’以大其胸,‘灵’‘感’以神其事,‘痴’‘幻’以开其悟,‘秽’‘累’以窒其淫,‘通’‘化’以达其类,‘芽’非以诬圣贤,而‘疑’亦不敢以诬鬼神。譬诸《诗》云,兴、观、群、怨、多识,种种俱足,或亦有情者之朗鉴,而无情者之磁石乎!” (18) 所谓“种种俱足,或亦有情者之朗鉴,而无情者之磁石”也。
“三言”的编纂,正与此“情教”思想一脉相承。绿天馆主人序《喻世明言》曰:“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则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而资于通俗者多。试今说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决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小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 (19) 此言与经书相比较,大众艺术、通俗小说更具有普适性,具有更强烈的感染力与更广泛的影响力。无碍居士序《警世通言》曰:“《六经》《语》《孟》……归于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为良友,为义夫,为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如是而已矣。经书著其理,史传述其事,其揆一也。……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导情情出。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所得竟未知孰赝而孰真也。” (20) 此言说书艺术、通俗小说,其在道德伦理教化方面,与经书史传宗旨一致,而受众更广,社会影响面更大。可一居士序《醒世恒言》曰:“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四十种,所以继《明言》《通言》而刻也。……忠孝为醒,而悖逆为醉;节俭为醒,而淫荡为醉;耳和目章,口顺心贞为醒;而即聋从昧,与顽用嚣为醉。人之恒心,亦可思已。从恒者吉,背恒者凶。心恒心,言恒言,行恒行。入夫妇而不惊,质天地而无怍;下之巫医可作,而上之善人君子圣人亦可见。恒之时义大矣哉!自昔浊乱之世,谓之天醉。天不自醉人醉之,则天不自醒人醒之。以醒天之权与人,而以醒人之权与言。言恒而人恒,人恒而天亦得其恒,万世太平之福,其可量乎!则兹刻者,虽与《康衢》《击壤》之歌,并传不朽可矣。崇儒之代,不废二教,亦谓导愚适俗,或有藉焉;以二教为儒之辅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为六经国史之辅,不亦可乎?” (21) 此言通俗小说能够“触里耳而振恒心”,可以“为六经国史之辅”。
总而言之,“三言”之作,“归于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为良友,为义夫,为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其与经书史传同一旨归;而在“世不皆切磋之彦”“博雅之儒”,“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的社会里,在经书史传“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难“以触里耳而振恒心”的背景下,小说之形象生动,通于俗众,广大民众因受其熏陶,“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皆堪成为有情有义之人。而其“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导情情出”,即便如经书史传,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不一定可以达到小说教育的结果。以小说辅助六经国史,导愚适俗,化育众生皆归有情,“万世太平之福,其可量乎”!
冯梦龙所辑“三言”中作品,其本事见于《情史》者甚夥。孙楷第《三言二拍源流考》 (22) 《小说旁证》 (23) ,赵景深《〈喻世明言〉的来源和影响》《〈警世通言〉的来源和影响》《〈醒世恒言〉的来源和影响》 (24) ,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 (25) ,王凌《从〈情史〉到“三言”》 (26) ,金源熙《〈情史〉故事源流考述》 (27) 等论著中,均有具体考述。兹综合列表如下:
《情史》、“三言”同题材作品对照表
续表
首先,作为宋元明话本小说总集,冯梦龙所编辑“三言”中的小说作品,其所叙写故事,与冯氏辑评《情史》中故事重合比例如此之高,值得关注。
据上表统计,“三言”中作品,在《情史》中可以找到“本事”者,卷一“情贞类”3篇,卷二“情缘类”10篇,卷三“情私类”3篇,卷四“情侠类”4篇,卷五“情豪类”3篇,卷七“情痴类”1篇,卷九“情幻类”1篇,卷十“情灵类”4篇,卷十二“情媒类”1篇,卷十三“情憾类”1篇,卷十四“情仇类”3篇,卷十六“情报类”2篇,卷十七“情秽类”1篇,卷十八“情累类”3篇,卷十九“情疑类”1篇,卷二十一“情妖类”1篇。此外,该书卷十“情灵类”《祝英台》故事,《喻世明言》卷二十八《李秀卿义结黄贞女》为入话;卷十六“情报类”《念二娘》故事,《警世通言》卷三十四《王娇鸾百年长恨》为入话;卷十七“情秽类”《虢国秦国等》故事,《醒世恒言》卷二十五《孤独生归途闹梦》为入话;卷二十二“情外类”《邓通》故事,《古今小说》卷九《裴晋公义还原配》为入话;卷二十三“情通类”《虎》与卷十二《勤自励》,同为《醒世恒言》卷五《大树坡义虎送亲》采用。合计《情史》与“三言”正文故事相同者42篇,与“三言”入话相同者4篇。
《情史》中故事,其在目今见到的宋元明其他话本小说中得到演绎的作品,据金源熙《〈情史〉故事源流考述》梳理,卷一“情贞类”《李妙惠》有《卢梦仙江上寻妻》(《石点头》卷二),《申屠氏》有《侯官县烈女歼仇》(《石点头》卷十二),《王世名妻》有《行孝子到底不简尸》(《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一)、《千斤不易父仇》(《型世言》卷二);卷二“情缘类”《郑任》有《感神媒张德容遇虎》(《拍案惊奇》卷五),《周六女》有《乞丐妇重配鸾俦》(《石点头》卷六),《赵判院》有《赵司户千里遗言》(《拍案惊奇》卷二十五),《王从事妻》有《王孺人离合团鱼梦》(《石点头》卷十),《崔英》有《顾阿秀喜舍檀那物》(《拍案惊奇》卷二十七),《甲乙二书生》有《陶家翁大雨留宾》(《拍案惊奇》卷十二);卷三“情私类”《张幼谦》有《通闺闼坚心灯火》(《拍案惊奇》卷二十九),《潘用中》有《吹凤箫女诱东墙》(《西湖二集》卷十二);卷四“情侠类”《古押衙》有《莽儿郎惊散新莺燕》(《二刻拍案惊奇》卷九);卷六“情爱类”《马琼琼》有《寄梅花鬼闹西阁》(《西湖二集》卷十一);卷九“情幻类”《吴兴娘》有《大姐魂游完宿愿》(《拍案惊奇》卷二十三),《贾云华》有《洒雪堂巧结良缘》(《西湖二集》卷二十七);卷十“情灵类”《吴淞孙生》有《错调情贾母詈女》(《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五),《速哥失里》有《宣徽院士女秋千会》(《拍案惊奇》卷九),《西湖女子》有《赠芝麻识破假行》(《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九),《韦皋》有《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石点头》卷九),《李行修》有《大姐魂游完宿愿》(《拍案惊奇》卷二十三);卷十二“情媒类”《秾芳亭》有《小道人一着饶天下》(《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大别狐》有《妖狐巧合良缘》(《型世言》卷三十八);卷十四“情仇类”《刘翠翠》有《李将军错认舅》(《二刻拍案惊奇》卷六),《周迪妻》有《江都市孝妇屠身》(《石点头》卷十一);卷二十“情鬼类”《花丽春》有《宿宫嫔情殢新人》(《西湖二集》卷二十二) (28) 。这些小说作品,集中出现在《石点头》、“两拍”、《西湖二集》中,而这些作品集,均晚出于“三言”。可知,当冯梦龙选编“三言”的时候,在其“情史”视野中,除了已入选作品,实际上亦并无其他作品可供选择。而《石点头》、“两拍”、《西湖二集》中相关作品,与接受当时社会主情思潮,及冯梦龙编辑《情史》“三言”的影响,都有着密切关系。(https://www.daowen.com)
综上而言,“三言”与“情史”故事相同的作品,《喻世明言》19篇,《警世通言》11篇,《醒世恒言》15篇(《大树坡义虎送亲》一篇重出扣除),总计过三分之一。此类内容为冯梦龙关注的核心题材,关乎其重要编选宗旨,是毋庸置疑的。
其次,冯梦龙辑评“三言”,以服务其“有情社会”建构的宗旨,昭然可见。
署名龙子犹序《情史》中云:“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种种相,俱作如是观。” (29) 江南詹詹外史序《情史》云:“六经皆以情教也,《易》尊夫妇,《诗》有《关雎》,《书》序嫔虞之文,《礼》谨聘奔之别,《春秋》于姬姜之际详然言之,岂非以情始于男女,凡民之所必开者,圣人亦因而导之,俾勿作于凉,于是流注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而汪然有馀乎!” (30) 由此可见,冯梦龙“情教”思想的意涵,显然并不限于男女之情。其倡导“情教”的旨归,在于以此教诲众生,使得“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人与人之间,皆能以真情真义相待,化无情为有情,化情秽为情贞,化私情为公情,进而达成“庶乡国天下,蔼然以情相与”的“有情社会”。
“情教”的逻辑起点是“情”,也包括了社会人际伦常内容,旨归则在于通过强化人际伦常关系建设,构建有情社会。兹以人际伦常关系之主要内涵为参照,试将“三言”中相关作品,进行新的归纳分类,藉以揭示其题材重心所在。
“三言”故事分类表
续表
首先,表中分类,所谓“两性关系”,指非夫妻(妾)两性之间的感情纠葛,也包括以人物成为夫妻前的感情故事为主要内容的作品。“夫妻关系”类,指以人物具有夫妻关系后感情故事为主要内容。“父子兄弟关系”类,指以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关系为主要内容,或为父复仇的故事。“朋友关系”类,以狭义的朋友故事为主,也包括人与人相处关系描写的篇章。“君臣关系”类,指际遇君王,或描写君臣关系、朝廷政治的篇章。“师生关系”类,指传统的师生关系,或宗教的僧徒关系。“主仆关系”类,指描写主子与家仆关系的篇章。其次,某些作品存在着跨类的情况。如《古今小说》卷四十《沈小霞相会出师表》,既写及君臣,也存在夫妻关系的描写;《醒世恒言》卷十《刘小官雌雄兄弟》,既写养父养子关系,也有两性姻缘的内容。由这样一个大体的分类构架,我们对冯梦龙辑评“三言”的匠心经营,或许可以有一个更符合历史本真的理解;进一步,对于“三言”的思想意涵,也可以有新的认知。
上述对于“三言”与《情史》关系的重新梳理,以及基于冯梦龙“情教”思想对于“三言”故事内容新的分类,可以看出,“两性关系”类作品38篇,“夫妻关系”类作品26篇,“父子兄弟关系”类作品8篇(与“两性关系”重叠作品1篇),“朋友关系”类作品22篇,“君臣关系”类作品12篇(与“夫妻关系”类重叠作品1篇),“师生关系”类4篇,“主仆关系”类作品2篇。如同龙子犹《情史序》中所云“尝欲择取古今情事之美者,各著小传,使人知情之可久”,狭义的情感故事,在“三言”中,同样为其大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