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丹徒训导

第一节 丹徒训导

明朝制度,“外官知州、推官、知县,由进士选。外官推官、知县及学官,由举人、贡生选” (4) 。贡生出身,同样可以成为步入仕途的门径。但在科举教育发达、科举士子如过江之鲫的江南,要成为贡生,并不像冯梦龙小说《老门生三世报恩》中描写得那么容易简单。

图示

(《老门生三世报恩》绣像)

据清初叶梦珠的记载:“前朝学校最盛,廪贡最难。凡岁、科两试,不列一等一、二名,无望补廪,甚或一、二名而无缺可补者,廪生非二十年之外,无望岁贡,甚或有三十四(按:‘三十四’应作‘三、四十’)年,头童齿豁而始得贡者。盖材多则难以见长,人众则艰于须次,理势然也。” (5) 书画家文徵明谈到当时苏州学校的情况,一府八州县,生员1500人,三年所贡,不到20人(《三学上陆冢宰书》) (6) 。而成为贡生之后,要做官,还要经过四次“国考”:朝廷考,国子监考,吏部考,朝廷考,皆通过,然后可以授予教职。

虽然如此,相对于“进士官”,“科贡官”的道路毕竟要容易许多。最终,冯梦龙应该是怀着某些凄凉,甚至还带了些许悲壮,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科贡官——这在当时人看来远不够理想的出仕之路。因为,他太渴望去践履自己人生的宏大“治平理想”,但岁月不饶人,垂垂老矣,理性告诉他,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淡定从容地等待了。

崇祯三年(1630),冯梦龙成为吴县县学学籍的贡生。这在《苏州府志·选举》中有明确记录。然后,他千里迢迢,远赴京城,去参加朝廷规定的考试。宜兴徐懋曙(1600—?)《京口访犹龙不遇赋赠》一诗中,深情地回忆了他在京城同冯梦龙相识、交往的一些细节:

从君燕市酒垆过,慷慨行藏一剑多。落落拓拓无亲热,大者鞭捶小者呵。人谓狂生胡尔尔,余谓狂生厥有旨。读书著作雄千秋,彼其之子何足齿。呼余小友称忘年,余心出火眼生烟。草草言逢复言别,只兹草草真奇缘。有才如君宁不得,酬以一毡天且刻。人之患在好为师,使诸大夫有矜式。无庐无舆食无鱼,弹铗者冯君是欤?陈蕃悬榻不轻下,下者为谁南州徐。君身不见忆君态,旭颠仪舌两仍在。岂余一遇故尔悭,君其犹龙聊自晦。

陆林《冯梦龙袁于令交游文献新证》一文 (7) ,对此诗有具体考证分析,指出徐懋曙与冯梦龙相遇于京城北京,应当是在冯氏考取贡生后入京选官之际。冯梦龙与刚过而立之年的徐懋曙一见如故,称其为“小友”,许之为忘年交,令当时已是举人的徐懋曙分外兴奋。而徐懋曙对年近花甲始获一贡的冯梦龙,更是由衷佩服,透过其落拓的行止、羞涩的行囊,看出冯梦龙出众的才华。诗中表现了对冯梦龙“狂傲”人生的肯定欣赏,还表达了对冯梦龙坎坷遭遇,不遇知音,暮年仅得一教职、位卑职冷的深切同情。“旭颠仪舌两仍在”,并以唐代书法家张旭大醉之狂书与战国辩士张仪之善辩比喻冯梦龙,某种程度上,亦可见出冯梦龙的风采神韵。

由此又令人想起冯梦龙那首《渡沙河曲》来:

渡沙河,风来面如割。酒味不求加,添钱但添热。 (8)

有研究者认为,这首诗,应该是冯梦龙进入熊挺弼幕府参赞军务的证据,其中描写的是辽东地方严寒冷冽的气候 (9) 。按:今河北省迁安县境内有沙河,上引徐懋曙诗中提到了冯梦龙进京时行囊单薄、穷困落魄的窘况。综合这些材料分析,如果我们将该诗理解为冯梦龙进京考选,道经河北沙河,寒风凛冽,衣不能暖身,又缺钱买酒御寒,或许更切合实际情形。

京城选官考试,总算是顺利过关了。冯梦龙被任命为丹徒训导,任期为崇祯四年(1631)至六年(1633)。据《丹徒县志》卷十九《学校》记载:“崇祯五年壬申,知县张文光从训导冯梦龙等议,用堪舆家言,高大巽方,建龙门,迁尊经阁,移置敬一亭” (10) 。张文光,字谯明,河南祥符(今河南开封)人,崇祯元年(1628)进士。冯梦龙等人向知县张文光提出改造县学的建议,得到采纳。这是见于记载的冯梦龙在县学改造方面所做的工作。在《寿宁待志·升科》中,冯梦龙忆及往事,还提到:“因思前司训丹徒时,适焦山沙长数里,诸势家纷纷争佃。然有长则必有摊,长则议增,摊不议减,宗祖承佃,遗累子孙,坐此破家,历历可数。余曾苦口为石令景云言之,求其踏勘条陈,即以新佃准销旧摊之额,利民甚博。景云慨然力任,会调宜兴而止。” (11) 石景云,名确,湖广黄梅(今湖北黄梅县)人,崇祯四年(1631)进士,继张文光之后任丹徒知县。如果说,上述冯梦龙关于改造县学的建议,是其分内之责,他向新任县令石景云提议,重新丈量焦山沙滩,纠正垦田亩数,避免贻累百姓,则完全出自关心民瘼,充分体现了他博爱众生的情教理想。

身为学官,作育人才是冯梦龙的本分。在丹徒训导任上,他编刊了教材《四书指月》。同乡陈仁锡为他写了篇热情洋溢的序。陈仁锡(1581—1636),字明卿,号芝台,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天启二年(1622)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曾以得罪权宦魏忠贤罢职。崇祯初年复官,三年(1630)升国子监司业,再直经筵讲官,升右谕德。后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未赴任而病逝。著作有《四书备考》《经济八编类纂》《重订古周礼》《陈太史无梦园初集》等。陈仁锡在其《四书指月序》中说:

犹龙氏灵心慧解,以镜花水月之趣,指点道妙。已说《春秋》行世,兹复锓《四书指月》,而问序于予。予唯《大学》一书,首定盘局,知所先后;《中庸》一书,务致中和,绝去流倚。以此学习,以此为政,尽其心,自心开一天焉;修其身,自身立一命焉。而后《四书》之义始备。……盖尝思之,《大学》之指,归于所厚,虽平天下亦复如是。不知厚字、平字如何下手,如天而其天,如渊而其渊,其天其渊而渊渊而浩浩。夫如是恭乃笃也。不知笃字如何下手,忠恕一贯可行,终以泰山岩岩之象,及其细心体贴,不过曰“强恕”而已。又不知“强恕”二字如何下手,倘亦《指月》之意欤?有终身焉耳矣。 (12)

丹徒训导,苜蓿生涯,职卑位冷。冯梦龙公务之馀,游览胜迹,观戏听曲,自是文人生活。江宁艾荣有诗《寄冯梦龙京口,著有〈智囊〉〈衡库〉等集》,对于我们了解冯梦龙在丹徒训导任上的生活,不无价值,诗云:

几载行云寄远思,美人相望在江湄。

《智囊》自属救时宰,经箧原为天下师。

月满绛纱移乐部,风清狼石看潮时。

海门樽酒言何日,寒气城高咏昔时。 (13)

艾荣,字子魏,南京上元县人,《金陵诗征》选其诗并有传。天启元年辛酉(1621)副榜举人。挟奇才奇气。尝客刘总戎幕,力争机务,不从,知必败,夜溃围而出。游燕、豫、雍不遇,郁郁以终。 (14) 其诗中,夸美冯梦龙所编《智囊》堪为“救时”之宰,《春秋衡库》可为天下之师;“绛纱乐部”用东汉经学家马融典故,《后汉书·马融传》载:“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涿郡卢植,北海郑玄,皆其徒也。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15) 以此写冯梦龙在月夜风清之际听曲品戏之乐。

图示

(镇江北固山)

阮大铖有《同虞来初冯犹龙潘国美彭天锡登北固甘露寺》诗,云:(https://www.daowen.com)

莫御冯高意,同人况复临。云霞邻海色,鸿雁赴霜心。

川气饮残日,天风侮定林。无嫌诵居浅,暝月已萧森。 (16)

诗歌记其与冯梦龙、虞来初、潘国美、彭天锡同游镇江甘露寺,便发生在冯梦龙丹徒训导任上。其中虞来初,名大复,金坛人,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曾任崇安知县。崇祯二年(1629)三月,郑三俊掌“南察”,其名列魏忠贤遗党中,定逆案,照不谨例,冠带闲住。虞大复亦治《春秋》。有私家园林豫园,为晚明造园艺术家张涟(南垣)设计。彭天锡,晚明知名戏曲票友,金坛(或云溧阳)人,张岱《陶庵梦忆·彭天锡串戏》称“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 (17) 。 阮大铖当时也以名列阉党革职,流寓金陵,创作戏曲,调养戏班。五人相聚,戏曲自然是重要话题之一。

常熟人苏先(1585—?),字子后,与钱谦益往来甚密。其《五君咏》诗有小序云:“余旦岁居吴门,与五君交好,相莫逆。及余归海虞,五君亦各生事迁次,君宣、古白则相继谢世。抚今念昔,赠五字诗各一首。”五君者,蒋图示(字公鸣)、俞琬纶(字君宣)、陈元素(字古白)、谢梦连(字孟草)、冯梦龙(字犹龙)。咏冯犹龙诗云:

冯公富才藻,玩世遭绰虐。飘飘凌云气,苦被规矩缚。

嬉笑皆文章,笔墨当钱镈。邈矣三伯篇,风刺也不恶。

清时重功令,末俗戒轻薄。能言掩其口,能走斮其脚。

天不生聪明,有亦竟寂寞。皤皤老儒生,形状务褒博。

发挥既陈腐,含□亦糟粕。束带怀一经,禄米岁十石。

嗟嗟风流士,中岁割此席。语穷避乃得,名场抑何怯。

女为君子儒,风雅有所托。 (18)

该诗对于了解冯梦龙的人生经历、思想个性,富有价值。诗中言及冯梦龙富有才藻,风流玩世,坎坷不遇,文章嬉笑怒骂,笔耕治生,幽默诙谐,然其凌云豪气为礼俗束缚,身处科举功名时代,不得不“掩其口”“斮其脚”,在知命之年,出任学官,告别既往之我,以擅长之《春秋》,受“十石”之“禄米”,盛赞其文章道义为“君子儒”。

时也运也,崇祯六年(1633),故人之子祁彪佳(1602—1645)出任苏松巡抚。如前所述,早在万历年间,冯梦龙创作《双雄记》传奇,曾经受到祁彪佳之父祁承图示的指点。祁承图示(1563—1628),明代著名藏书家。万历三十五年(1607),以进士由宁国知县,调任冯梦龙家乡长洲知县,至三十八年(1610)升任南京兵部主事,在长洲知县任三年。冯梦龙认识祁承图示,应该是在这一时期。祁彪佳在《与冯犹龙》书札中提及“昔先子幸叨一日之雅,荷台下惓惓推置” (19) ;又其《与应霞城》中言及“冯梦龙作诸生时,为先人所识拔” (20) ,可知冯梦龙曾经受知于祁承图示,并对此感戴不置,多次向祁彪佳说起。

早在崇祯二年(1629),祁彪佳给袁于令的信中,便已提及冯梦龙:“昨所云冯犹龙初刊五种,忆是《玉麟》《双串》《合衫》《存孤》,乞仁兄留神” (21) 。崇祯三年(1630),祁彪佳还致信冯梦龙,谈道:“恨生平不得一奉冯先生颜色,乃至咫尺清光而暌违如故也……《太霞新奏》敢乞一部,外家刻与坊刻数种奉供清览” (22) 。此时祁彪佳因丧父守制,还在老家。

祁彪佳任职苏松巡抚以后,与冯梦龙交往颇密,自然在情理之中。崇祯六年(1633),其《与冯学博犹龙》书札中写到:

夙耳芳声,幸瞻风采。昨承佳刻,顿豁蓬心。三吴为载籍渊薮,凡为古今名贤所纂辑著述者,不论坊刻家藏,俱烦门下裒集其目,仍开列某书某人所刻,出于何地,庶藉手以批获数种,聊解蠹鱼之僻,拜教多矣。诸不一。南都近日新刻有足观者,望并示数种之目。 (23)

这是祁彪佳任职苏松巡抚后,两人交往的记录。冯梦龙将自己刻印的著作赠送给祁彪佳,应该是初次见面,所以祁彪佳有“夙耳芳声,幸瞻风采”云云,表达了仰慕已久,方得一见的喜悦心情。这次见面,很是开心,谈得也很投机,所以祁彪佳很快又致信冯梦龙,再请他搜集三吴一带各种刻书目录,以及推荐南京新刻图书目录。沈自晋《重定南词新谱凡例续纪》中也提到,“祁公前来巡按时,托子犹遍索先词隐传奇及余拙刻并吾家诸弟侄辈诸词殆尽,向以知音。特善子犹,是日送及平川而别” (24) ,此可以佐证冯梦龙与祁彪佳交往的密切程度。

祁彪佳《与冯犹龙》书札中,还曾谈道:“而不肖获以共事之缘,得瞻丰采,且聆矩诲,足荷三生之多幸也。因以乔迁之早,未遂推毂素心。” (25) 这是在冯梦龙出任寿宁知县以后,祁彪佳回忆两人间的交往,所以说到相处的时间太短,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也因冯梦龙不久出任寿宁知县,而“未遂推毂素心”,对于自己没能够给冯梦龙更多的帮助,甚表惋惜之意。

诚如有学者所论,“按照明选举制,县学训导任满,业绩突出者,经提督学道和所管知府考核以后,报省,经省里的布政使批准再报吏部诠选才可能得以升迁”,冯梦龙得以在任职丹徒训导三年期满后,升任福建寿宁知县,与“时任苏松巡按,具有很大权力的祁彪佳有很大关系” (26) ,也因此,冯梦龙在升任寿宁知县,即将赴任的前夕,特意前往拜谒祁彪佳,作别致谢。祁氏《祁忠敏公日记》崇祯七年(1634)六月十三日有明确记录“广文冯犹龙亦以升令进谒” (27) ,便记载此事。

在冯梦龙到寿宁履新后,与祁彪佳继续保持着来往。崇祯八年(1635),应该是祁彪佳的亲戚应霞城出任福建巡抚,冯梦龙寄赠著作给祁彪佳,并托他为自己揄扬。祁彪佳在《与冯犹龙》书札中谈道:

然台下有为有守,仁声仁闻,千村棠芾,万姓口碑,在不肖之借光实侈矣。自惭菲劣,待罪名邦,蒙诸君子过加许可,实无以仰报地方。因病乞身入里,而抱恙转甚,即今困顿床褥,已越四旬。忽于罗雀之门,惊承云翰,且拜琼瑶。在台下笃厚逾甚,不肖愧怍转滋矣。至于鸿猷卓品,当道自加赏识,然不肖顺风之呼,何敢后乎?应霞老或便道过里,不然亦必有数行相闻,定当力致循卓之政,少慊缁衣之彩也。 (28)

自然是因为应霞城没有回里,未得与其面见的缘故,祁彪佳因此专门致函,有《与应霞城》书札。祁彪佳无论是给冯梦龙的复信,还是给应霞城的书信,都写得十分诚恳。由此可进一步看出冯梦龙与他交情的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