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对华政策的战略调整
然而,美国对中国的担忧和疑虑逐年上升,矛盾也开始积累,美国国内从2013年开始围绕中国问题开始出现比较激烈的辩论,2015年形成势头。从美国学者在那段时间发表的文章和书籍看,目前美方经常提出的涉及中国的许多问题那时就已经在学界被讨论了。
2015年5月20日,我应邀在芝加哥大学的首届美中关系论坛发表演讲,顺便访问了政治学教授约翰·米尔斯海默,他是“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的创建人,我与他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持续一个多小时。尽管在具体问题上他明显不掌握充分的事实,对中国的许多批评意见都缺乏依据,但是我说服不了他,我们的分歧是理念上的。
他坚信大国相争是历史宿命。他的核心观点是:中国按照现在的经济增长速度发展下去,必然要追上甚至超越美国。这样,中国就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向美国屈服,要么挑战美国,这是大国兴起的必然路径。他看着代表团的年轻人,大家都在摇头,显然是表达中国人不可能屈服的意思。他说,中国必然是要挑战的,既然如此,美国还等什么呢?他是理念上的现实主义者,对我关于世界和平发展大趋势的阐述没有兴趣,毫不隐讳地表示,美国必须及早开始压制中国。当时米在美国是受冷落的,他的观点并不受欢迎。现在他的这套思想已经被白宫的战略设计者所信奉和遵从。
有些人以为是中国人有些话说得太“厉害”了,刺激到了美国,招致打压。恐怕不是这么简单,主要还是因为中国达到了这样的规模,成长到了这样的位置上,让美国这个霸权感觉到了威胁。美国作为霸权,基因里就有永远要防范竞争者和取代者的强烈意识。德国和日本虽然都是美国的盟友,但当其成长形成追赶之势时,都曾经面临美国的打压。以日本为例,二战后日本在美国的扶植下经济迅速恢复,20世纪60年代进入高速发展时期,经济总量先后超过德国[19]和苏联[20],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经济总量在1978年达到美国的43%[21],被誉为战后经济奇迹。20世纪70年代末第二次石油危机爆发,美国经济受到严重影响,通货膨胀、美元升值、商品出口锐减。而日本却从中获益,以物美价廉的出口商品抢占了美国市场,赚取了巨额利润,经济迎来了进一步发展。这导致美国的高度警惕和打压,媒体和智库广泛讨论来自日本的威胁,弗里德曼和勒马德写的《下一次美日战争》(The Coming War with Japan)一书就反映了美国人对日本挑战太平洋霸权的担忧情绪。[22]1985年9月,美国联合英国、法国、德国与日本签订“广场协议”(Plaza Accord),要求各国干预外汇市场。此举让美国实现美元贬值,而作为美国当时最大债权国的日本资产严重缩水,商品出口和经济发展受到阻碍。同时,美国还利用反倾销规则,迫使日本消除贸易壁垒,增加进口美国商品,减少对美出口。此外,美国制定贸易调查法案,保护本国企业,对日本进行贸易报复。然而,无论是日本还是德国,都与美国同属西方阵营,且较为依赖美国市场,因此能够通过一定的屈服争取到相互的妥协和自身继续成长的空间。
美国对中国的警惕和打压有更深层的原因。美国国务院前政策规划主任斯金纳在谈到美中较量与冷战不同时表达的看法值得关注,她认为,美中竞争的本质与美苏争斗不同,是一场不同文明和不同意识形态的斗争,因此需要一个不同的战略。[23]斯金纳的说法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在美国也遭到许多学者的批判,但是,她所传递出的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什么特朗普班底中的政客如此热衷于强调中美争议之不可调和性。(https://www.daowen.com)
一位长期在美国的中国籍学者是这样看中国与美国的竞争的:美国自立国和参与到国际事务中以来,在成长为世界大国的路上,曾经两次面对“大争”,第一次是与纳粹德国和日本军国主义之争,性质是生死之争,美国不惜对日本使用了核武器,赢了。第二次“大争”是冷战期间与苏联的争夺,争的是输赢,看谁是正确的、站在道义制高点上,看谁能领导世界,美国也赢了。而这两次“大争”都发生在美国的国力处于上升阶段,对于大国来讲,在上升阶段遭遇严峻挑战,如果能转化为机会,应对得当,就能前进一大步。
一些美国人把与中国的竞争看作美国面临的第三次“大争”。争什么呢?说法不尽一致,基本上认为是强弱之争,看谁能够保持在世界上的强势地位。比较一下美国人和中国人对双方分歧的看法和判断,会发现一种扭曲的现象:美国人认定中国人是要来抢夺世界老大这把交椅的,所以美国别无选择,必须斗争到底,守住自己世界霸权的主导地位。而中国人普遍认为我们争的是自己合理的发展空间,中国人要实现美好生活,实现“两个一百年”的奋斗目标,我们争的是自己正常的发展空间。
这种扭曲很难拆解,不管中国人说什么,美国人都不信。在中美学者的讨论中,当我们提到过去双方的一些共识时,美方学者会说,那是给他们吃安眠药,中方的目的是抓紧时间发展自己,实现超越。我也参加过许多中国学者围绕这个问题进行的讨论,大部分人不认为需要和美国争夺世界领导地位,认为没有必要去空耗国家的时间和精力,中国完全可以在不争的情况下维护自身利益,保持发展进程。有的年轻人认为必须争,因为美国是中国实现所有目标的障碍,如台湾问题、香港问题甚至新疆问题,美国都伸手干预。这种观点的出发点仍然是中国的国内需要,而非要在国际上进行争斗。
由此看,中国人要争的并非世界主导权,而是维护自身利益和实现发展目标的空间。问题在于,中美两国各自的世界目标是否不相容?也即,美国是否必须阻止中国的发展才能继续当世界的领导?中国是否必须争得世界领导地位才能实现复兴?中美各自的世界目标之间是否还有容纳彼此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