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新冠肺炎疫情，人类应同舟共济——接受克罗地亚《晚报》书面采访[29]
提问：2020年1月，中美签署了一项可能有助于两国和解的贸易协议。2018年您在彭博网站上的文章中写道，中美两国都受益于全球化。之前中美关系看起来更加紧张，您对现在取得的进展感到满意吗？
傅莹：中美关系呈螺旋式下滑，根本原因是特朗普政府聚焦大国竞争，视中国为主要战略竞争对手。中美签署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算是踩了一脚“刹车”，但是未来仍然有比较大的不确定性。例如，美国一些部门试图推动中美“脱钩”；在中国近海采取的军事活动有所增加，威胁中国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中国和美国无疑是可以决定未来国际政治风格的重要国家，所以，两国能否在现存国际体系内解决彼此分歧至关重要，恶性竞争不仅损害两国利益，也将破坏全球稳定。中美关系的另一种前景是“竞合”，也即相互进行有限、可控的竞争，同时在多领域开展合作。相信欧洲国家更愿意促使中美合作，而不愿意被迫选边站队。
提问：华盛顿声称，中国为了工业和政治利益而利用技术来监视其他国家，您认为北京应该如何对待？
傅莹：中美政治文化的根本区别是，我们反对干涉他国内政。中国自己不希望被干涉，也不会这样对待其他国家。而美国则滥用网络技术对包括盟国在内的各国进行监听，正如斯诺登所披露的。最近，中国360网络安全公司调查报告显示，美国情报机构11年来一直在对中国进行系统性网络监控和渗透。[30]而美国指责中国利用华为监视别国却拿不出证据。2019年3月，由英国政府牵头的“华为网络安全评估中心”（HCSEC）监督委员会（OB），向英国家安全顾问提交了2019年度评估报告，对华为技术的优缺点做了说明。[31]华为在对这份报告的声明中也明确提到，英国国家网络安全中心（NCSC）不认为所发现的缺陷是中国官方介入的结果。[32]中国在努力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同时也愿意与他国合作，让技术在阳光下运行。
提问：2018年您在《南华早报》发表文章时谈到，没能改变中国的政治制度是美国的失败，但美国应该对此心存感激，因为一个不稳定的中国也不会是美国希望看到的。如果今天的中国有自由选举，您认为共产党会赢吗？
傅莹：你这是一个假设式的提问，试图把社会制度简单化地做比较。美国在世界推广自己的政治制度，给一些国家带来了悲剧性后果，在有些国家所造成的难民问题对欧洲社会也带来了冲击。中国既没陷入政治动荡，也没出现经济混乱，而是在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下，保持社会稳定，推进改革开放，成功地走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包括推进和完善自身的民主选举制度。中国宪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机构实行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都由民主选举产生，对人民负责，受人民监督。”
提问：中国对新冠肺炎疫情的反应一直受到批评，尤其是来自西方媒体的诟病。有人指责北京最初隐瞒疫情信息。您认为中国在未来几个月将如何提升自己的形象？
傅莹：你是否注意到，那些曾经批评中国的媒体现在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本国政府。新冠肺炎病毒是一种新型病毒，而且出现得猝不及防，对任何国家来说，都很难立刻拿出一套完全恰当的应对方法。针对疫情，习近平主席做了全面部署，成立了李克强总理牵头的领导小组，孙春兰副总理也一直在武汉指导抗疫。对疫情前期暴露出的问题也在进行调查，我们需要思考如何能做得更好。武汉原本医疗体系相当完备，但是应对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疫病也难免不支。现在通过建新医院、加床位、全国4万多名医护人员奔赴湖北支援，情况已经大幅度缓解。加之在全国普及严格的隔离措施，疫情已经基本被控制住，曙光就在面前。
中国的处置是透明的，1月12日中国科研团队就向世卫组织分享新冠病毒全基因序列信息、通过视频会议与海外专家交流经验、派遣医疗专家小组赴伊朗，并向邻国提供检测和防疫物资。钟南山博士率领的团队也一直与美国疾控中心保持联系。
提问：就新冠肺炎疫情而言，您认为中国人民对政府和习近平主席的最大需求是什么？
傅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特征是共产党的领导，中国不是苏联，中国共产党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人民也希望在党的带领下成功战胜疫情，创造美好生活。在英勇抗疫的过程中，武汉的医务人员感染超过3000人，[33]更多地从全国各地赶来支援的医生护士许多是党员。没有人退缩，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救更多的人！面对疫情，中国党和政府与人民的诉求是一致的，举国上下齐心。当前疫情防控仍处于关键时刻，同时，考虑到供应链、就业、教育等都受到冲击，是时候逐渐恢复正常秩序、复工复产了。
提问：有时，与莫斯科和华盛顿发出的对抗性信息不同，中国似乎希望保持全球合作的秩序。当今中国外交政策中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傅莹：外交是内政的延伸。中国外交的任务是服务于实现国家发展目标，维护有利于和平与合作的国际环境。习近平主席提出要构建新型国际关系，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此次疫情再次体现出世界各国同舟共济的重要性，因此，未来的中国外交也将更多关注全球治理，为解决全球性问题贡献力量。
提问：您如何描述中国和俄罗斯的关系？
傅莹：中俄关系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两国都视对方为可靠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威胁。2019年纪念中俄建交70周年时，习近平主席和普京总统宣布两国建立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中俄经贸、投资、能源、人文、地方等合作深入推进。两国在国际问题上有不少一致的看法，但是中俄合作不针对第三国。此次抗击新冠肺炎疫情，普京总统多次表达对中国的坚定支持，俄方派专机运来援助物资。不过，也有中国公民在俄遇到困难。虽然我们可以理解俄方需要采取措施保护本国公民的安全，但是希望外国公民在俄罗斯的权益能得到保障。
提问：由于维吾尔族人受到的待遇问题，对中国的批评正在增加。就在本周末，有报道称中国强制雇用了多达8万名维吾尔族工人给耐克等一些全球大牌供货的工厂工作。您如何描述维吾尔族穆斯林在中国的现状？
傅莹：从2009年发生骇人听闻的“7·5”事件，一直到2016年，新疆都深受极端主义、恐怖主义的危害。中央和新疆地方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解决这个问题，包括减贫和创造就业。设立教培中心是去极端化总体举措的一部分，重点是培训职业技能和消除极端思想，帮助学员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我们采取的措施是综合性的，从新闻报道上看，已经比较有效地遏制了新疆的恐怖活动，让社会恢复了安定并促进了经济繁荣。中国的就业市场是开放和自由的，流动性很大。新疆也不是封闭的地区，许多其他地区的人来新疆工作，也有很多新疆人到外地谋求机会。境外对新疆的许多说法都不是事实，我就看到过一些摆拍的假视频，这也说明，中国需要更加主动地向外界提供第一手信息。
提问：截至目前，“一带一路”倡议在扩大中国在世界各地的政治影响力方面非常成功。您认为未来克罗地亚在该倡议中是何种定位？一家中国企业正在克罗地亚建造我们国家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佩列沙茨大桥。您如何看待克罗地亚和中国的经济和政治关系？
傅莹：“一带一路”倡议的核心内容是促进基础设施建设和互联互通。中国愿以互惠互利的原则分享这方面的经验，但是，这不是搞慈善，中国企业也需要评估投资风险和收益等问题。
克罗地亚是马可波罗的故乡，我曾经去访问过，被那里的美景所震撼。它位于“一带一路”的交汇点，也是中国与中东欧国家、与欧盟成员国合作的重要成员。目前，中国与克罗地亚积极推进在贸易、投资、旅游、医疗卫生等领域的合作，两国关系越来越密切。佩列沙茨大桥是中国与克罗地亚之间最大的合作项目，也是中国在欧盟国家建的重大的基础设施项目。大桥建成后会通过陆路将克罗地亚南北两部分连接起来，为当地旅游业、运输业和其他工业活动带来极大的便利。中国重视克罗地亚在“一带一路”建设中的作用，双方的合作共识包括：注重经济上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确保债务风险可控，坚持生态环境优先，遵循当地法律和国际规则等，这与欧盟的原则也是一致的。相信我们两个国家将继续秉持相互尊重的原则，用公开透明的方式和市场化的原则推进合作，造福两国人民。
提问：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您曾看到一个孤立主义的中国，也看到了一个全球化和强大的中国。无论是从国家角度，还是从您个人角度，如何比较当下与改革开放前的那个时期？
傅莹：1949年新中国一成立便受到西方世界的封锁，后来中苏发生分歧，中国面临美苏的双重威胁。但是中国并没有屈服，而是坚持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同时努力建设一个比较完整的国民经济体系。邓小平开启的改革开放道路带来了中国经济新的发展时期。正如习近平主席所说，改革开放前的社会主义实践和探索为改革开放后的进步奠定了基础，这是在前一个时期成就的基础上努力取得的。
提问：您在中国很出名，甚至有一种外交风格以您的名字命名，那就是“傅莹风格”。您也是许多女性外交官的榜样。您的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障碍和最大的回报是什么？
傅莹：谢谢你的赞美。中国外交界有许多优秀的前辈是我学习的榜样。作为女性，在外交这个旅行多甚至需要常年驻外的职业生涯中，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的关系是最大的难题，这对于大部分女外交官来说都是挑战。幸运的是我有个非常理解和支持我的家庭，丈夫和女儿都尽量照顾我的职业需要，尽量多陪伴我。
从事外交职业让我有更多机会了解外部世界，从而更好地认识我的祖国以及国家在对外关系中面临的挑战与问题。如果说回报，让我感到高兴的是，这些年结交了许多朋友。我时常在国际场合重逢一些老朋友，一别经年，彼此都还记挂。
【注释】
[1]本文系《经济学人》杂志网络版约稿，2020年4月29日以“The World After Covid-19-Fu Ying on Why China and America Must Co-operate to Defeat Covid-19”为题发表英文版，观察者网4月30日以《新冠病毒疫情之后的世界》为题发表中文版。
[2]此处数据截止于本文发表时。
[3]陈芳、刘华、韩墨、李志晖：《中国发布新冠肺炎疫情信息、推进疫情防控国际合作纪事》，载新华网，2020年4月6日。(https://www.daowen.com)
[4]本文以《新冠疫情后的中美关系》为题首发于《中国新闻周刊》2020年6月22日总第952期。收入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8月出版的《后疫情时代的全球经济与世界秩序》一书。
[5]新华社：《习近平应约同美国总统特朗普通电话》，载新华网，2019年12月21日。
[6]Walter Russell Mead，“China Is the Real Sick Man ofAsia”，The Wall Street Journal，February 3，2020.
[7]Alex Isenstadt，“GOP memo urges anti-China assault over coronavirus”，PLITICO，April 24，2020.
[8]2020年4月21日，美国密苏里州总检察长施密特在密苏里东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针对中国所谓“索赔”诉讼，紧接着4月22日，密西西比州检察长费奇也同样提起此类诉讼。
[9]Kat Devlin，“Laura Silver and Christine Huang，U.S.Views of China Increasingly NegativeAmid Coronavirus Outbreak”，Pew Resoarch Center，April21，2020.
[10]Zachary Evans，“Poll：Americans Report Bipartisan Distrust of Chinese Gov't，support forTariffs”，April 8，2020.
[11]“United States Strategic Approach 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The White House，May 20，2020.
[12]“United States Strategic Approach 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The White House，May 20，2020.
[13]美国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被公认为是“进攻性现实主义”的代表性人物。John J.Mearsheimer，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New York：W.W.Norton，2001.
[14]“United States Strategic Approach 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China”，The White House，May20，2020.
[15]Erin Duffin，“U.S.unemployment rate：seasonally adjusted November 2020”，Statista.com，December9，2020.
[16]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Monthly Budget Review for May 2020”，cbo.gov，June 8，2020.
[17]同上。
[18]根据美国财政部网站数据，截至6月10日，其公共债务已经超过25.98万亿美元。https：//treasurydirect.gov/govt/reports/pd/pd_debttothepenny.htm.
[19]“Federal Reserve Board and 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 release economic projectionsfrom the June 9-10 FOMC meeting”，Board of Governors of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June 10，2020.
[20]“Federal Reserve issues FOMC statement”，Board of Governors of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March 15，2020.
[21]高扩：《中美达成共识，不冲突不对抗》，载人民网，2013年6月10日。
[22]Ziv Rubinovitz，“The Rise ofthe Others：Can the U.S.Stay on Top？”，Great Powers and Geopolitics：International Affairs inaRebalancing World（ed.Aharon Klieman，Springer，2015），pp.31-64.
[23]“Germany，FrancetoLaunchMultilateralismAlliance”，DeutscheWelle，April3，2019.
[24]王立新：《从历史与比较的视野看大国竞争时代的中美关系》，载澎湃新闻网，2019年6月9日。
[25]陈贽、缪晓娟、郑晓奕：《习近平出席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并发表主旨演讲》，载新华网，2018年11月17日。
[26]具体指美苏《中导条约》和美俄《关于进一步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
[27]Graham Allison，“Contest：Do You Have a Grand Strategy To Meet the China Challenge？”，The Belfer Center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Affairs，March 2019.
[28]2020年7月9日，傅莹应邀出席主题为“相互尊重、信任合作——把握中美关系正确方向”的中美智库媒体视频论坛，发表题为“需要认真考虑中美关系的发展方向”的讲话，本文系根据讲话内容整理而成。中美聚焦网7月17日以原标题发表中文版，以“Dark Moment，Smart Choices”为题发表英文版。
[29]本文系克罗地亚《晚报》（Vecernji list）记者迪诺·布鲁迈克（Dino Brumec）对傅莹进行的书面采访。《晚报》以“Koronavirus，nepoznat ljudima，pojavio se naglo，ali je pokazao da su sve države svijeta u istomčamcu”为题发表于2020年3月14日第26至28版。中美聚焦网2020年3月18日以《面对突发的未知冠状病毒，人类同舟共济——傅莹接受克罗地亚〈晚报〉采访》为题发表中文版，以“All Countries in the World are in the Same Boat”为题发表英文版。
[30]“国际安全智库”微信公众号：《披露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攻击组织CAPT-C-3a》对中国关键领域长达十一年的网络渗透攻击，载360官网，2020年3月3日。
[31]Cabinet Office and National security and intelligence，“Huawei cyber security evaluation centre oversight board：annual report 2019”，GOV.UK，28 March，2019.
[32]Huawei，“STATEMENT BY HUAWEI ON THE HUAWEI CYBER SECURITY EVALUATION CENTRE（HCSEC）OVERSIGHT BOARD ANNUAL REPORT 2019”，huawei.eu，March 28，2019.
[33]2月17日疾控报告显示，医务人员在整个过程中感染超过了3000名，疾控公布的医务人员感染的数据来源于传染病直报系统，3000多名是指有医务人员身份的感染者，有的在社区里感染。